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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阉人之口     晨 ...

  •   晨光俯射着长安的每一条街道,四四方方、四通八达的街道都受到了阳光的洗礼,照在路面暖暖的。远处,大明宫与太极宫遮住了晨光,留下狭长的阴影。

      街道上,有些商人已经在四更时出摊,现在早已热闹非凡,吆喝声此起彼伏,街边围着很多人,有耍杂戏的,有巡街义演的,目不暇接,一眼望不过来。

      葫芦牵着马,队伍拉得很长,慢慢地向皇城走去。萧笙并没有选择骑马,马摇摇晃晃的,看着高,本就不会马上,多少有些胆怯;再加上马匹本就不多,多用于牵引进贡物资去了,而小橘怎么样也不愿与自己同坐一匹马,葫芦选择走路,自己放不下心,干脆选择步行到皇城。

      葫芦走着,突然想起了什么,连忙转身,从马背上的箱子中取出一条密封好的,用锦布制成的密卷,交给了萧笙。

      “郎君!给……瞧我的记性,差点把这茬事忘记了呢。”葫芦说着,便把密卷交给了萧笙,乐呵呵地笑着,摸了摸肚皮。

      萧笙被这一举动搞得摸不清头脑,攥着这一密卷,愣了神。这明显是奏折啊!看着葫芦转身就要去牵马,萧笙立马一把拉住他,低声急切地说道:“里面写着什么!我该怎么做啊?有什么该注意的没有。”

      葫芦被这一问愣住了:按理来说,郎君应该很熟悉这套流程啊?

      “刘郎君说把这个交给王中官就行了……具体的,我也不知道。反正,刘节使说是重要的。”葫芦挠了挠头,摸了摸刀柄,又补充说道:“刘节使让您见机行事就行了!说您肯定会处理的。”

      葫芦露出一个呆呆的笑容,似乎很信任萧笙。

      不过这倒是给萧笙急坏了,什么我会处理啊,我连你们是横着写还是竖着写都不知道,大字不认得几个的,能让我处理?他内心里骂了刘节度使无数遍,手攥着奏折,汗水将奏折染了个深色。

      顿时,萧笙觉得,这个差事就是令他往火坑里跳啊。他看着葫芦,努力挤出一个咧着嘴的笑容,就像是生吃了两个苦瓜一样。“刘……刘郎君也太看好我了……”

      “对了,王中官……是太监……?呜……”萧笙刚想把自己的疑问表露出来便被葫芦捂住了嘴。

      “诶呀!掌嘴掌嘴,这怎么能是我们这些小官说得出口的,现在的朝廷,王中官他们一手遮天,替圣上做事,想杀谁就杀谁……郎君,有些话我们不兴说啊。”葫芦立马捂住萧笙的嘴,低声且急切地说道,望着附近的街道,生怕有金吾卫窜出来。

      萧笙感到自己的腿有点软了,并不是忽然被捂住嘴搞得呼吸不畅,而是一种莫名的压迫感,压得喘不上气,这是他第一次设身处地体会到封建社会的压迫,远比课本上的文字更加真实的压迫。

      小橘在不远处看着萧笙他们交谈,发现萧笙面露些许难色,便靠近了些,毕竟五更时,郎君的那一动作,真是吓到她了。走近后她看见了奏折,又不由得退了两步,眼瞳有些许颤抖,这朱红的泥封着的绿纸,倒是像自己父亲当年卖了自己的契。

      “郎君……”

      “小橘姑娘?”萧笙注意到了小橘的不对劲,连忙把奏折藏起来。

      “郎君是要卖了小橘吗?是……小橘不听话吗?”小橘往地上蹲了一会儿,并没有跪下,但是也没有习惯站着,只处在一种半跪半蹲的扭曲姿态。她压制着哽咽和自己的音量,好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落魄,但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掉下来了。为了不弄脏郎君给她买的襦裙,她两只手提着衣角,露出小半截腿。

      “小橘姑娘!郎君可没这么想……”萧笙将奏折卡了蹀躞上,慌忙扶起小橘,他对眼前的这位楚楚可怜的女子好是心疼,一种处于被封建迫害到极致的心疼,还有一种来自内心深处莫名的亲昵的心疼。

      “郎君可不会卖了小橘,郎君说好带着小橘的,你可是本官买来的宝,我有何理由卖掉?”萧笙一时半会卡在了该怎么哄女生的这个点上,若是现代还好,但是自己现在身在唐代,所有的话都得与礼节有关,不然总会吓到她,迫不得已只能说出连自己都厌恶的与封建相勾连的话。

      小橘听到“宝”这一字,顿时抬了头,看着萧笙,她的脸红红的,泪痕未干,眼眶里含着泪,如同滴在玛瑙的雨珠,在阳光的照射下,晶莹透亮的。

      小橘的头又低了些,像是被抽掉木条的布娃娃,眼睛结结巴巴地眨,眼泪就是落不出来,心跳得特别快,反倒是没那么焦虑了。

      “郎君说的是真的……?”小橘不敢看着萧笙的眼睛,只在那自顾自的低声询问着。

      “当真!”虽然萧笙没搞清楚什么回事,不过,至少误会解开了。“小橘姑娘,你误会了,我和葫芦兄弟在说奏折的事,本郎怎么会把你卖了呢?”

      萧笙下意识地想伸手去揉小橘的脸,手举在半空,反应过来,觉得有些许不妥便又收回了手。

      小橘抬起头看着萧笙,没有说多余的话,对她来说,郎君没有选择卖掉她就是最好的安慰了。

      “嗯……姑娘对郎君的事很上心啊……嗯……郎君似乎很在意姑娘啊……”葫芦揣摩着下巴,看着刚才所发生的场景,顿时也不知道说什么,郎君很心善,姑娘很多情。我呢?做好我的八品官就行。

      “牵你马去…!”萧笙没好气的回一句,撇了葫芦一眼,怎么每次都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冒出两个豆芽来。萧笙想起小橘姑娘曾说过自己识过字,八成看得懂奏折,葫芦嘛……一个武官他懂什么嘛。

      葫芦耸了耸肩,撇着嘴,小声嘀咕着,牵马去了。

      “小橘姑娘,你识得几个字,待会进贡时,跟在我身边,帮我认一下奏折。”

      小橘听到萧笙这么一说,又不由得紧张了起来,多多少少掺杂着高兴。高兴的是,郎君需要她,一时半会并不会抛下她,不过,官文她从来没看过,若有什么看错,岂不是损了郎君的脸?

      “郎君……小橘没看过官文,若认不出字,会损了郎君的脸……”声音逐渐变小,她压着音,双手勾在了一块,垮着肩。

      萧笙耸了耸肩,觉得无所谓,总比自己大字不识几个好。

      “无妨……能认多少便是多少,总比我瞎抓瞎好。”萧笙挥了挥手,说道。看起来感觉很轻松,但是萧笙的内心已经乱成了麻,长安街的繁华都抹不掉他心里面的杂乱。

      经过方才的小插曲后,进贡的队伍继续向皇城走去,悠悠长长的队伍,走过街道,街边的商贩与路人纷纷避得远远的。

      不久,能清晰听见了长角的吹角声,急切的舞鼓,还有那一条条随着风飘的旗。硕大的城墙出现在萧笙眼前,虽不及现代大厦高,但梯形状的城墙,高耸的木制建筑还是宛如一头趴在地上的雄虎,伴随着号角声的嘶吼,足以震慑足临城下的进贡队伍。

      城门下,金吾卫排排地列着,在晨光照耀下,鳞甲闪出暗金色的光芒,唐刀别在腰间,眼神凌厉,黢黑的皮肤遮不住他们的杀气。高挑的身形,沉重的甲,无疑映射着一座虽已没落却仍有震慑的帝国之姿。

      在这一刻,萧笙见到了一个大厦将倾的帝国余威,也明白了课本上万国来朝的含金量。金吾卫的头领来到了进贡队伍的前头,眼神宛如雄狮巡视猎物般扫过每一个人。

      那眼神使得萧笙心中一震,虽说是要保持形象,但是手却不自觉的抓紧了衣角。他感觉自己半臂被拉了拉,转过头原来是小橘姑娘。小橘姑娘躲在萧笙的身后,低着头,一只手紧紧地抓住萧笙的半臂,微微的颤抖着——她很害怕。

      萧笙默默抬起手,捧在小橘的肩上,将小橘往自己身后推了些。倒是有些后悔,这样的地方带小橘来,若是有点差错,对不起人家。可自己总是放不下心,还是将小橘带在身边好。

      金吾卫的头领抱拳,微微鞠躬,表示礼节,便说着:“出示证件。”

      葫芦连忙拿出刘节度使的告契,这一系列动作本该是由萧笙完成的,不过这几天,葫芦发现了萧笙的状态不对,便自己揽下了大部分。

      金吾卫头领简略地阅过一番,伸出手势,表示放行。

      进贡队伍里的每一个人都松了口气,缓缓往里走。金吾卫头领紧紧盯着小橘,虽然她衣着华丽,相貌出众,但是不该出现在进贡的队伍里,她是贵族之女?萧笙察觉到了这杀意的眼神,他手伸了伸,将小橘抱在自己肩旁,面不改色的往前走。

      小橘被郎君这猝不及防的动作吓了一跳,连忙抬起头看着郎君,她的视角只能看见郎君侧脸的左下方,下颚线划过,一滴汗沿着下颚线滴在了衣袖上,他的喉结上下动了动,依然保持着镇定。自己的脸不自觉的红了起来,没有其他动作,就这样让郎君搂着,就算是容许自己贪念这一小会吧。

      金吾卫头领见判官护着这位女人,也不好说什么,只能目送他们进城。至少,可以认得出,这位判官并不是那种只会献媚的牲畜,这位女子也不是先给那群贪生怕死的畜牲的物品。

      头领看着萧笙护着小橘的动作,本该是绷着的脸松了些,他一只手握在刀柄上,一路看着萧笙一行人消失在自己的眼线里。

      “三年了,不知道她是否安好,不知,家书你是否收到呢?家里的稻子应该熟过三遍了,你和娘身体还好吗?”头领轻声自言自语道,声音犹如蚕蛾扇动翅膀震起的粉尘。

      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看向萧笙离开的方向,叹了口气,轻声自言自语道:“带着女子进宫……可别被那畜牲盯上了。”

      “梁将军!”侍卫过来向金吾卫头领报到,抱着拳,鞠了躬,随后站直。

      “何事?”梁将军缓过神,他缓缓扭过头,似乎还没从思念里抽离出来。

      “进贡队伍检阅完毕,可以收队了。”

      “收编!”梁将军怔了怔,他沉下声命令道,转身向城内走去,走到了阴影之下,身影与影子融为一体,一个人向宫内走去。

      皇城内,进贡队伍来到了大明宫前,却被侍卫们拦住,侍卫们明令,官至四品以上才能进宫。

      一位身着幞头、紫色圆领袍衫的中年男人不紧不慢的下了台阶,挺着头,走路轻盈,眼神深邃。萧笙定睛一看,便明白,这件事与那个宦官——王中官有关。

      “恭迎各位~”王中官开口慢声喊道,声音尖细难听,刺得萧笙耳朵疼。“臣替圣上恭劳各位了~”王中官缓缓走下台阶,看着萧笙他们,等着他们的鞠躬举礼。

      萧笙双手勾起交叠鞠了个躬,以表示替其他人进了礼,虽然电视剧是这么演的,也不知道自己做的对不对,反正看到这个宦官,心里面的厌恶就已经上了一个档次了。

      王中官撇眼看见了苏小橘,他嘴微微后张,昂起了头,指尖划过下巴,微微笑着,眼睛却始终没有挪开。“好一个润色的美人,可以给太后做静养宫女~。”

      他紧紧地盯着小橘,虽是这么说,其实是想给自己找个媳罢了。萧笙和葫芦都知道这些,葫芦瞥了眼萧笙,手虽然在抖,但还是在萧笙的左后方往前挪了两步。

      小橘被王中官这一番话吓得连忙后退,但是并没有跪在地上,而是紧紧地抓住萧笙的半臂。

      萧笙被这一句话刺激到了,心中燃起无名火。好一个太监,人长得贱就算了,行为还挺贱。他心里暗骂道,伸手把小橘护在身后,心里盘算着该怎么保住小橘姑娘,或者怎么刺激这个臭太监。

      萧笙昂起胸口,嘴角发抖着往后张,微笑着,眼睛直直地盯着王中官的脖子看,以一种阉人带一点嘶哑语气,不紧不慢说道:“王中官真会说笑,此姑娘可是下官的旧识,与刘节度使有着关系,刘节度使奉使下官保她回到原籍。若……中官大人不想与青州有牵扯,请还三思。”

      萧笙斜着腰拱手行礼,笑容依然挂在脸上,眼神里却看不出一丝笑意。

      王中官被萧笙的话镇住了,如今青州还忠于朝廷,可不能为了美人丢了青山。这区区六品官竟有如此大的口气,看来得望三行事。自己只好吃了这亏了,不过,总有一回,会讨回来的。

      “呵呵呵……是本家唐突了,刘节度使的下手原来有如此高涨的志气,本家欣赏。”王中官赔笑道,眼神微眯,细细盯着萧笙,盘算着萧笙的来头。“那……咱们就静候姑娘返籍佳音?”

      “王中官,我们还是谈正事吧。”萧笙搂住小橘的一侧,躲开王中官的视线,让他把目光聚集在进贡的物品上。

      王中官无奈,只好上前检查物品,他瞪了一眼萧笙,便派人将进贡的物品拉下去了。

      “王中官,我还有奏折要上报给圣上,容许我读出来吗?”萧笙掏出奏折,看了一眼小橘,准备打开。

      “不必~本家自会转交于圣上,若,判官无事的话~可以先下了。”王中官斜过脸,看着萧笙,抿了抿嘴,单手从萧笙的双手中拿过奏折,便向大明宫走去。他走一半,顿了顿,微微侧过头,又继续入大明宫。

      “郎君……”小橘这时候才从惊吓中反应过来,她发现萧笙还搂着她,她扯了扯萧笙半挂的衣角。她看着萧笙,萧笙的眼神很深邃,顺着目光看去,是还在进入大明宫的王中官。

      她回味着方才郎君说的话,对于自己的出现感到十分愧疚,因为自己的出现令郎君处于水火之中了。可心里边却有藏着一丝丝窃喜,郎君又一次救了她,她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为郎君护着自己而高兴。她微微低下头,红着脸,嘴角有点控制不住的往后张了张,手不自觉地打起了小动作。

      对于萧笙来说真是舒了口气,刚才的每一步都超出了自己的理解范围,宦官并不像是电视剧里所演绎的那样,看了电视剧和真实的场面还有点分差。早知道,不该带小橘姑娘入宫的,又差点让小橘姑娘成为权利的玩物了,可是将她留在驿站也不安全,终是自己不够成熟,好不容易救起一位被命运戏弄的女子,又差点将她推入另一个深渊。

      他感觉背上的衣服黏黏的,手心裹着汗。他松开搂着的小橘,不知道自己的这一系列动作有没有吓到她。

      葫芦长叹了口气,抹着额头上的汗珠,看着萧笙皱着眉:“萧笙说的这些话,我这辈子都学不来……唉!也是那阉人贱,萧笙能沉得住气,换作我是判官,刀早就落在他头上了。”

      “这是皇城,你这样说就不怕被听见,杀头?”

      “我就一莽夫……”葫芦停了下来,他扭过头去看了眼大明宫的方向,揉搓着粗布衣叹了口气。虽说青州节度使也有着脱离朝廷的想法,但是怎么样都觉得不算是时候。自己一莽夫哪比得上郎君的才华……

      进贡的队伍走出皇城,长安街依然热闹着,商贩们吆喝着、杂戏演绎着。太阳已经走到了天幕的中间,有些许焦热,楼台演奏传来的《玉树□□花》使萧笙他们加快了脚步,可无论怎么走,着音总伴着干燥的风绕在耳畔,甩都甩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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