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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长安女子 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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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萧笙摇摇晃晃的走在街上,地摊又摆了出来,摆在街道旁,地上摆着一片蛇皮布,上面放着几枚铜钱、几块面具,店家说是仿唐的。
围在边上的人很多,但多是只看不买。
一位大爷端起一小个木盒看了两遍又放下,一旁的孩子不耐烦的催着,说要回家。
萧笙路过一旁,不由得笑着,倒是有些想家了,虽说县城离家只有两百来里,不算远,爸妈他们还好吗?他加快了脚步,打算回家后打个电话。
恍惚间,一位身着淡黄色唐代襦裙的女子从萧笙身旁跑过,带着一丝熟悉的气息,萧笙停下了脚。
他扭过头去,只见街尾是几家炒饭店,人不算多,也不见穿着汉服的。
“阿郎……若能为阿郎挣得活的机会……我……愿做节使之妻……”一位女子的声音忽然响在萧笙的耳边,陌生的……却让萧笙心里莫名感到酸涩。
“怎么回事……?”萧笙愣了愣,忽然觉得心口一紧,他一只手捂在胸口上,另一只手搓了搓眼睛。
那女子又出现在了他的视野里,随着街巷老板的吆喝声,转身向县城一处小吃巷子跑去。
“这不是……梦里的那位女子?”萧笙自言自语道,身体有些控制不住,连忙跟了上去。
“胡饼……刚烙的胡饼……”
“卖……麦芽糖咯……”
街边的地摊老板吆喝着,换作平时,萧笙多少会留下来看两眼,现在没了那个心了。
身着锦绣襦裙的女子站在小吃巷子的出口处,夕阳落在她肩上,映出狭长的影子。似乎是没察觉到萧笙的到来,她呆呆地站在那,望着天边一圈昏黄,余晖照在脸颊上,映出几道痕来。
“那个……不好意思,美女……”
她听见有人呼唤她,转过身,眼眶稍稍放大了些,不自觉地抬起手中的木盒子,一丝粉红染在边缘处。她微笑着,脸上泛起一片红晕。
“阿郎……”
“你是……”萧笙刚开口,话还卡在嗓子眼上,一片强光闪过,逼着萧笙闭上了眼,空气吹起带着泥腥味的热风。一个不留神,萧笙一脚踩空,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疼疼疼……”萧笙捂着头,有点吃痛地说道,还没反应过来。手上传来了陌生的沙粒感,他睁开眼,眼前本该是大理石的地板变成了黄土地。
“郎君!!您…您怎么从马上摔下来了!”一位身着粗布的胖子连忙跑过来,扶起萧笙。
萧笙抬头一看,这个胖子自己并不认识,绑着一个丸子头,穿着褐色的粗布衣,用一条烂白布系在腰间,别着长刀。
“等等!怎么回事?!我不是在县城的小吃巷吗?这是哪……?”萧笙愣了愣,想着,他被搀扶了起来。眼前的环境非常的陌生,周边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些人穿着都是统一的唐装汉服,无论男女都留着长发,有的人更是画上了浓烈的飞霞妆。
自己旁边有一匹高大的马,它长相一般,黑色的毛发零零乱乱,马鞍破旧,用一条粗麻绳绑着。
胖子见萧笙没有说话而是瞪着大眼睛四处看着,人瞬间软了,瘫倒在地。
“完了完了!萧郎君摔马摔傻了!”胖子跪在地上,头磕着地,压着声音说道。
“傻了……”这一词宛如一根卡在耳膜中的针,刺醒了萧笙。气不打一处来,萧笙指着跪在地上的胖子呵斥道:“你才傻了!”
“郎君息怒……郎君息怒……”胖子听到了萧笙的话,头埋得更低了,粗布衣微微颤抖。他压低声音,好让自己的话能让萧笙听清楚。
萧笙见着眼前的胖子,心里抽了一下,他反悔自己刚才说的话了。“你……你先起来先。”
萧笙伸手要去扶起跪在地上的胖子。
胖子微微抬头,看着萧笙想要扶起自己,他立马起身,弯着腰,将萧笙的手推回去。用袖子擦着脸上的尘土,露出了焦黄的牙笑了笑。“萧郎君这是不怪罪小子了。小子自己能起,不烦郎君了。”
萧笙见眼前的这个胖子如此卑微也不好说什么,他捏了自己的手一把,手上的痛刺得他打了个颤,他很清楚这不是梦。
看着四周,木制的建筑,榫卯的结构,还有远处高耸威严的宫殿。
萧笙忽然间察觉到自己手心间握着些什么东西,他展开手,几瓣干枯的红蓝花握在手心里,花瓣的边缘处被汗水浸了个深色。
迷了路的痴情人。
萧笙捂着头,略微苦笑道,心底带着几分绝望。
原来这人就是自己。
“那个……”萧笙看着眼前的胖子,他不知道该称呼他什么。只是抬了抬手,指着胖子,欲言又止,有些许尴尬。
“萧郎君?小人是葫芦啊……”胖子弯着腰,微微靠近了点,看着萧笙的眼睛,双手捧在腹上。
“哦……哦!葫芦。现在是贞观多少年?”萧笙挺直了腰,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挥了挥长袖,仰起头,以掩饰自己的尴尬。
“贞观?”葫芦愣了愣,该不会郎君真的摔傻了吧,他嘴微微往后张了张,轻声说道:“郎君,今年是咸通六年啊。”
“咸通六年……”
萧笙呆呆地望着葫芦,心底里泛起了嘀咕,历史课本里可没有咸通这年号的具体记载。
他咳了咳,头偏向别处去,一只手扶着半臂,心里想着,竟然不是贞观也不是开元,那么极有可能是安史之乱之后了。但是具体是哪段历史时间段,萧笙并不清楚,虽然自己是文科生,但具体的历史知识,还真不知道多少。
“那个……葫芦,这里是长安吧。”
“是的,郎君。我们受刘节使之命,按时上供商粱等物资于朝廷。”葫芦恭恭敬敬地说道。“我们已经安置好了商粮等物资,郎君您正在逛长安呢。”
“啊……是吗?那个……葫芦,你还是别叫我郎君了吧。”
“郎君!是小人做错什么了吗?请郎君赎罪!”葫芦听到萧笙这么说,瞬间双腿发软,跪在了地上,头狠狠地砸在了土路上。
“不是不是,你先起来。”萧笙被这个场面吓了一跳,连忙蹲下先扶着葫芦站起来。但是他的衣物有点紧实,行动不太方便,腰部挂着的配剑也限制了他的下一步动作。
他看着旁人,似乎路人对这场景已经见怪不怪,大家都在忙自己的,并没有过多理会。
葫芦收到命令,连忙起身,看着萧笙,等待萧笙的下一步动作。
萧笙这时才意识到,现代和古代区别还是有些大的,虽然自己处在了较为开放的唐代,但是旧的思想和社会秩序依然影响着人们的生活,这些话对于葫芦来说,可能是比较严厉的追责或是命令。
“葫芦,我并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我已将你视为我的好友,我们之间以名相称,不用‘郎君’之类的敬词,是因为……呃…不习惯。”萧笙心中一颤,古人好友之间相称应该都是用字而非名。
“好的,明白了,萧郎……萧笙。”葫芦愣了愣,挠了挠头,随后露出自己的大黄牙笑了笑,点头表示明白萧笙的意思。看来葫芦是个大老粗,根本不懂那么多的礼节,这样也好。
“那个,葫芦啊,我现在不太想骑马,我们边走边逛逛吧。”萧笙理了理半臂的纹路,故作轻松地说。他小时候被马咬过,现在多少还有些阴影。
葫芦立马明白了萧笙的意思,立刻叫人将马牵回客栈,自己则作为保护萧笙的侍卫跟从在萧笙的背后。
萧笙走在繁华的长安内,路边的屋檐上,灯笼一排排挂着,被风吹得摇晃。人来人往,有男有女。女子多画了精妆,提着团扇,遮住自己的容颜,微微低头,小步且快速地走着。这景象似乎与现实生活无异,只是换了套服饰。
外国商人牵着马、牵着骆驼背着大箱小箱向集市赶去。面孔不算陌生,之前在县城里也经常见过这样的人。
“长安真的好繁华啊……”萧笙悠哉地走着,心里想着,本想着古人再怎么繁华,也只是几座木房子,亲眼看见多少是有点震撼。
他不知不觉就走入了一条岔路。路边有卖胡饼的摊子,热气腾腾地冒着白烟,一个胡商扛着布匹从骆驼背上卸货,嘴里嘟囔着萧笙听不懂的话。
他正看着骆驼发愣。
“郎君……若重新来过,您……别再找小女了吧……”又是那女子的声音。
那个声音。
萧笙猛然停住脚。人群依旧在他身边流动,似乎没有人听见那个声音,只有他。他回过头,巷口就在不远处,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
“萧笙?干嘛去?”葫芦挠了挠头,看着萧笙自顾自地走,他似乎也不好问些什么,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身后。
巷子内,只见几位穿着粗布衣的壮汉与一位抹着飞霞妆的中年女性对话。他们身旁放着个木制的笼子,里面关押着一位年龄看似十六七岁的女子。
这女子衣衫褴褛,烂粗布的衣物无法遮住她娇嫩的皮肤,她努力地提着胸前的那层破布,遮住自己的隐私部位,这份不只是属于青春期的羞涩,更多的是她提住的自己微小的一份尊严。她蓬头垢面,尘土糊住了她的脸,头发乱糟糟的,就这样坐着,坐在笼子里,等着外面人的发落。在外面人看来,她只不过是抓来的女乞丐罢了,马上就要被卖到窑子里,开启一段荒诞的一生。
萧笙赶到了现场,他看见了这位少女,这位即使被尘土糊住了脸,依旧无比熟悉的少女,和梦里的她有了几分相似。他心里感到痛楚,像是被针刺痛,他不忍心看到这样的场面。他决定阻止这件事的发生,就凭他是“萧判官”。虽然自己心里也没底,但是作为现代人,他放不下那些善良和热心肠。
“你们等等!”萧笙大喊道,右手悄悄地摸在了挂在腰间的配剑上,给自己壮个胆。
那几位壮丁和中年女人同时回了头看向萧笙,他们的目光拙劣贪婪,盯得萧笙打了个冷战。他们打量着萧笙,目光又聚焦在了萧笙腰间的银銙上。无论是深绿色的衣袍还是带着精细花纹的银带,都在告诉他们,萧笙可不是什么普通人,而是官人!
“啊……!这位官大人。”中年女性先是一愣,赶忙摆出一副柔和的表情主动迎接萧笙,她看清了萧笙腰间挂着的银銙,这位官大人她可惹不起。“您来这破巷子干什么呢?这里离西市还有段距离呢。”
萧笙看着这位中年女人如此的谄媚,不由得皱起了眉。他看了看笼中的那位少女,心里好不是滋味,他很清楚,这是在卖人。
葫芦也缓缓赶到了,他看着眼前这个场景,觉得太正常了——卖人给窑子。不过萧郎君似乎有想法,是对这位女子感兴趣吗?
“大胆!在你们眼前的可是青州节度使刘清麾下,节度判官、官拜六品的萧笙大人!你们竟对大人如此无理,我看你们是不想活了!”葫芦大声呵斥道,声音犹如洪钟震响。他看着那几位壮汉紧盯着萧笙,他察觉到情况不对,便伸手握住自己腰间的弯刀,一个箭步来到了萧笙左手边靠前的位置。
萧笙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吓了一跳,见葫芦立马来到自己身边,他也不好说什么。
“等等……我原来是节度使的手下?那一切都说的通了,六品算大官还是小官来着?”萧笙听到葫芦的话后,想了想,平时看多了影视剧,一时搞不清楚官品大小,但是他只知道九品芝麻官和三品往上的大臣。
葫芦的话音还未落下,就似乎都被中年女人猜到了一般,她含有歉意的笑了笑,说着:“这都是误会,小妇人当然知道官大人的威武,官大人若是对这女乞丐感兴趣,小女可以让步。只望大人有大量,不要和小女计较这些过节。”
她瞥了眼笼中的女子,微微佝偻着背,继续说道:“官大人真有眼光,这女乞丐虽然埋汰,但是有着美人的底子,稍稍洗净,包能养眼。日后呀,肯定能伺候着大人舒舒服服的。今是她的福气,也是我的福气呢。”
萧笙被中年女人的这套话语搞得愣住了,他压住对于贩卖人口的反感与愤怒,这可是古代,情况自然不同。他不知道自己的官威可以施展多大,面对眼前这个状况,最好还得是装得像一点。
“咳咳……”萧笙清了清嗓子,抬起头,说道:“你们可知道,私下贩卖人口有罪?但是,现在你们如此诚恳的情况下,我就饶了你们,我不要送的,我出钱买下这名女子,你看如何?”
“这……”中年女人没想到萧笙会这么说,这不像官人该说的呀,都有送的便宜可捡了,他为什么还要出钱,难不成还不放过我们?
“怎么?给你们钱,你们还不愿意?”萧笙故意将语气加重了几分,他看电视剧就是这么演的,没想到,自己也能体验几分。
“小妇人不敢!”中年妇女被萧笙突如其来的质疑吓得瘫软地跪在地上,头贴在黄土地上,话语中掺杂着哭腔。
“多少钱?”
“十……十文钱……官大人。”中年妇女小声地说着,头低的就像是挂在脖子上的皮球一样。她不敢抬头看着萧笙的眼睛,眼睛悄悄偏向一旁的葫芦,见葫芦的手放在刀柄上,她的头又低下了几分。
十文钱?是十块钱吗?若是放在县城里,这连一碗奢华些的米粉都买不到。萧笙想着,他对这样的价格有些难以反应过来,没想到一条人命的价格竟然会这么低贱。
不,并不是人命低贱,只是这妇人怕我身上的这一套六品官服了。萧笙微微皱起眉,喉咙里莫名泛起一片恶心。他掏了掏身上,空空荡荡的,这时候才意识到,自己身上一文钱都没有。
萧笙瞥了眼葫芦,葫芦也掏了掏,摇了摇头。
萧笙身上并没带什么东西,只看见腰间挂着一条做工精致、用于装饰的银链子。
“这个应该值十文钱吧……”他想着,随即就解开,交给了中年女人。
中年女人微微抬起头,看见手上放着的是六品官位的装饰银銙,人瞬间昏了过去。壮汉们连忙爬过去抱住中年女人掐人中,猛地一顿摇晃。
萧笙愣了愣,没有理会这些,只是向笼子走去。
葫芦走过一旁,瞥了眼妇女,小声说道:“真没见识。”
萧笙走到笼子前,蹲下看着眼前的女子。
女子像是受惊了的小兽,往后缩了缩,抓紧了挡在胸前的破布。萧笙看着眼前的女子,即使脸上糊着尘土,也遮不住眼神中透露出的清澈。萧笙隔着木栏往里看去,在四目相对那一刹那,他静住了。
“是你……”
萧笙愣了神,即使尘土盖住了她的脸,脏得看不清眉眼,可就是这双眼睛。
梦里的画面再次呈现在他眼前。
那持着剑自刎的女子,竟会在这里相遇……怎么会这样?
“姑娘,不用怕,出来吧。”萧笙露出了个温和的笑,语气放轻了些。
“不用再跪在笼子里了。”萧笙说着,可他听见的却是在耳尖响起的另一位女子的声音,他有些恍惚。
“郎君……”少女见萧笙没有敌意,轻轻碰了下萧笙伸出的手,又立马收了回去,慢慢地爬出笼来。她赤着脚,几乎裸着的身子,让萧笙感到心痛。
少女出了笼后,萧笙立马脱下自己的半臂,轻轻地披在了少女的身上,半臂上还留着主人的余温。
少女下意识往后退了退,浑身一僵,随后紧紧攥住这突如其来的温暖,低着头,尘土糊住的脸,看不清她的神色。
她闻到那件半臂上有一种她很久没闻过的味道——不是汗,不是土,是皂角洗过的衣服晒过太阳之后的那种干净气味。她上一次闻到这种味道,是她娘还在的时候。她把脸埋进那件半臂里,哭不出声,只是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