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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世人阻隔 宋晚是从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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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是从班主任的眼神里第一次意识到不对劲的。
那天是元月十八号,她出院的第三天,纪寒辞的座位已经空了整整五天。她每天早自习之前都会往那个角落看一眼,每天看到的都是同一副画面——课桌空着,椅子推进去严丝合缝地贴着桌沿,像是被什么人刻意归整过。课本没带走,还摞在桌角,最上面那本英语书的封面被水洇过,皱巴巴地翘着边。桌洞里干干净净的,连一张废纸都没有,只有半截用秃了的铅笔躺在最里头,笔杆上有一圈浅浅的牙印。她认得那个牙印,他思考的时候爱咬笔,咬的位置永远在笔杆中间偏下那截。
那天早自习结束,班主任把她叫到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暖气烧得燥热,窗台上几盆绿萝被蒸得叶子发黄耷拉着。班主任姓周,四十多岁的女人,烫着细碎的小卷发,眼镜架在鼻梁上,看人的时候目光从镜片上方翻出来。宋晚站在办公桌前面,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暖手宝。周老师示意她坐下,她没坐,说"站着就行"。
周老师清了清嗓子,先问了她身体怎么样、出院了恢不恢复得好、功课落下的要不要找科任老师补。宋晚一一答了,心里在打鼓,她知道这些客套话下面盖着真正要说的东西。果然,周老师话锋一转,手指头敲着桌面,用一种压低了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的声音说:"宋晚,你跟纪寒辞同学……关系是不是挺好的?"
宋晚的手在口袋里攥紧了暖手宝。她说:"还行,就是普通同学。"
周老师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就是没有信。她叹口气,把办公桌上一个文件夹往旁边推了推,推出一个空处,然后把两只手交叠搁在上面,做出一个促膝长谈的姿势。"老师不是要批评你,你是个好孩子,懂事、安静、从来不惹事。可是宋晚啊,有些话老师得跟你说清楚。纪寒辞那个孩子……情况特殊,你知道吗,他爸的事儿你知道吧?"
宋晚点头。
"他爸爸那种事,对孩子影响很大的。学校也是考虑到这一点,之前一直尽量给他提供帮助,可这孩子性格太闷了,不跟人交流,心理上多少有些……"周老师斟酌着词,手指在桌面上轮流敲着,"有些封闭。加上他家里条件又不好,长年累月一个过得这么苦的孩子,你跟他走得太近,对你对他都不好。"
宋晚觉着喉咙里那团棉花又开始堵了。她咽了一口口水,说:"他怎么了?他休学了?他去哪儿了?"
周老师没有直接回答。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之后看着宋晚的目光带了点东西,宋晚后来想明白了那叫"怜悯"。周老师说:"他家里的事、他个人的事,学校不方便跟你多说。但是宋晚,你现在高三了,关键时期,身体又这样,你得把注意力放在自己身上。交朋友要交积极向上的、阳光开朗的,能给你正能量的。像纪寒辞那样的……"她停了停,像是自己也觉得接下来的话有点难听,但还是一字一字说出来了,"容易把你往低处带。"
宋晚站在那儿,觉着办公室里的热气把她整个人蒸得发胀,脑袋嗡嗡响。她想说纪寒辞从来没有把她往低处带,他帮她挡风、给她热水、陪她走夜路、把自己唯一的暖手宝塞给她。她想说全校最暖的一个人就是那个被所有人骂"杀人犯儿子"的阴郁男生,你们谁都不知道。可她嘴巴张了又合,最终只说了句"我知道了"。
周老师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又说了一句:"你跟家里也沟通一下,家长那边如果有什么想法,也正常。都是为了你好。"
宋晚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里有人在大声念英语课文,声音朗朗的,撞在瓷砖墙上来回弹。她贴着墙根走回教室,坐到座位上,书包还没放下来就看见桌面上的课本被人动过了。她的课本原来摞在左上角,现在被整整齐齐地码到了正中间,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她拿起来看,上面是周老师的字迹:有空跟妈妈聊聊。
她当天晚上回去就跟她妈聊了。
她妈的反应比班主任激烈得多。宋晚记得那个晚上她妈正在厨房煲汤,砂锅盖子噗噗地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山药排骨的味道。她靠着厨房门框把周老师的话转述了一遍,还没说完她妈就把汤勺往灶台上一搁,哐当一声响,汤汁溅了几滴在白色瓷砖上。
"纪寒辞?就是你老提的那个男生?他爸那个事是真的?"
宋晚说:"他爸的事跟他没关系。"
她妈转过脸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眼睛瞪得圆圆的,腮帮子咬得鼓起来。"什么叫跟他没关系?孩子,你知不知道那种家庭出来的小孩心理多容易出问题?你整天跟他一起上下学,他要是——"
"他不会。"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你才认识他多久?你了解人家多少?"她妈的音调往上提了半截,砂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滚着,她妈回身把火拧小了,转过来两只手攥着围裙边儿擦来擦去,声音压低了,但更急了,"宋晚你听妈说,你自己的身体什么情况你自己清楚。你要把心思放在养病上、放在学习上。你现在跟那个纪寒辞搅在一起,万一出了什么事,谁来负责?他负得起吗?啊?他那什么家庭条件,他拿什么来负责任?"
宋晚靠着门框没吭声,手指头在羽绒服口袋里抠着暖手宝的边角,抠得指甲缝里塞了一层磨白的塑料粉末。她妈走过来握她的肩膀,手心是热的,沾着汤的油星和葱姜味儿,可那股热按在她肩上她只觉得沉。"晚晚,"她妈的语气软下来,眼睛里泛了水光,"妈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你要是再出什么事,妈真的活不了了。你离他远点行不行?妈求你了。"
那天晚上宋晚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凌晨两点都没睡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在黑暗里成一个模糊的圆,她盯着那个圆想了很多事。她想她妈说的那些话里有多少是出于担心、有多少是出于偏见。她也想周老师说的"容易把你往低处带"——纪寒辞这个人到底把谁往低处带了?分明是他自己蹲在泥里,把能垫脚的东西一块一块往她脚下塞,塞到她站直了站稳了,他自己已经陷到胸口了。
第二天她去学校的时候在走廊上迎面碰见了纪寒辞。
她当时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回来了。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还是那双磨了边的运动鞋,低着头走路,步子慢。可走到她面前的时候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抬眼看她,也没有微微点一下头算是打招呼。他就那么低着头从她旁边走过去了,擦肩而过的距离很近,近得她闻见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中药又像灰尘的味道。她转身喊他:"纪寒辞!"他停住了,但没有回头,背对着她站着,肩膀绷得直直的。她绕到他面前去,看见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眼睛看着她的肩膀旁边,就是不看她。
"你休学了?怎么回事?"她问。
他嘴唇动了一下,说:"没事。"
"你这几天去哪儿了?"
"回家。"
"你回家为什么不跟我说一声?我天天——"
他忽然抬眼看了她一下,就一下,很短的一瞬,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什么光都没有,死水一样。他说:"宋晚,你别来找我了。"
宋晚愣住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点距离,声音压得很低很平,像在念一段跟自己无关的台词。"我家里的事你也知道,我这个人也……没什么好的。你离我远点,对你比较好。"
说完他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宋晚站在走廊中间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教学楼拐角消失。她手里的暖手宝还被攥得紧紧的,她想追上去可腿灌了铅似的挪不动。她那时候脑子里全是浆糊:他说"你离我远点"?他说的?那个给她塞暖手宝的人说的?那个每天晚上陪她走夜路的人说的?她不信。她死都不信。
可她那时候不知道的是,纪寒辞拐过那个走廊拐角之后就靠在了墙上。他靠着墙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把整张脸埋进了膝盖里。两只手攥着裤子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但他一点声音都没出。班主任在前一天下午找过他,说了同样的话:你离宋晚远一点,你这样的家庭出身,你这样的身体状态,你什么都给不了人家,拖着她对你对她都没好处。周老师的话说得更直白:"宋晚那孩子活不活得过长大都难说,她现在需要的是一个稳定的、正向的环境。你自己看看你自己,你能给她什么?"
他给不出答案。他给不出任何答案。他只能蹲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把脸埋进膝盖,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他口袋里的病历单纸角硌着他的大腿,纸上写着"预后极差,生存期不超过十八周岁"。他想起宋晚蹲在教学楼角落咳到直不起腰时他走过去扶她的那个初雪的早晨。他想那时候他是不是就错了,他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应该走近她,他是什么样的人?一个背着杀人犯儿子恶名的、活不到成年的、一无所有的将死之人。他能给宋晚什么?除了那只暖手宝,他连件像样的东西都买不起。他连自己都养不活,他拿什么去照亮她?
可他已经走不回去了。
接下来那一周是他这辈子最难熬的一周。他每天照常来上学,照常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可他不跟宋晚说话,不接她的水,她放在桌角的暖水瓶他原封不动地推回去。晚自习结束之后他不再在后门等她,铃一响他就收拾东西第一个走,走得飞快,右腿跛得明显也顾不上掩饰了。宋晚跟在他后面喊他,他假装没听见,拐进那条巷子之后加快了步子,拐进更暗的岔路,甩掉她。
有一回宋晚追上了他。在巷子中间那段路灯最暗的地方,她跑得上气不接下气地拦在他前面,手撑着他的胳膊把他截住了。她喘着问他:"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你跟我说,我能帮你。你别这样。"
巷子里很黑,只有远处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投过来一丝昏黄的光。他站在那里看着她,看了很长时间。长到她以为他终于要开口说实话了。可他最终只是把她的手从自己胳膊上轻轻掰开,说:"宋晚,你回去好好活着。忘了我吧。"
然后他绕过她走了。走的时候脚步踉跄了一下,右腿膝盖弯了一瞬差点跪下去,他扶着墙稳住了,头也没回地继续往前走。宋晚站在巷子里看着他走远,觉着风从四面八方向她灌过来,灌进领口、袖口、每一个缝隙,把她浑身的温度全带走了。她蹲在地上哭了很久。那是她认识他以来第一次为他哭,可哭完了还是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她以为他厌弃她了。她以为他听了那些闲言碎语之后觉得她是个累赘了。她甚至在那一瞬间恨了他一下——恨他冷得这样快、这样彻底,好像过去那些冬天里的温柔全是假的。
可那不是真的。
他绕出巷子之后靠着老槐树的树干蹲了下去,蹲在树根旁边的阴影里,两只手攥着胸口的位置攥得指头泛青,整张脸胀成紫红色,嘴唇抖得止不住。那一阵发作用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蛮横方式席卷过来——心跳乱得像被打散了的鼓点,胸口里像塞了一只刺猬,每一下搏动都扎得他喘不上气。他蹲在树底下等那一阵过去,等了大概五分钟,五分钟里他疼到视线模糊、耳鸣不止,整个人蜷成一团缩在树根和墙壁的夹角里,像一只被踩扁了的蟑螂。等疼终于缓下去的时候他浑身被冷汗浸透了,秋衣贴在背上冰凉一片。他扶着树干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眼前发黑,站了两秒才恢复视觉。然后他靠着树干仰起头看天。冬天的树光秃秃的,枝桠戳着灰蒙蒙的天幕,像无数根手指在抓挠什么够不着的东西。
他就那么仰着头看了很久,看着看着眼角有东西滑下来。凉的,滑到嘴角的时候他抿了一下,咸的。他把那点咸咽下去了,用手背蹭了蹭眼角,然后慢慢往回走。他走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拖着右腿,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没有吃药。他把抽屉里的病历本、药盒、票据、还有那封写了一半的信全拿出来摊在床上,一张一张看了一遍。信纸上"宋晚要好好过冬"那几个字被他的手指来回摩挲得起了毛边。他把信折好塞回信封里,信封放进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面朝着墙壁。
墙壁上的旧报纸还在。他父亲那张庭审照片在暗里只能看见一团模糊的灰白。他看着那团灰白,忽然觉得很累。累到连疼都不觉得疼了,累到浑身上下每一个关节都在往下坠。他闭上眼睛前想的最后一件事是:他今天把她推开了,她哭了。她蹲在巷子里哭的时候他听见了,可他不能回头。回头就前功尽弃了。他忍着疼走完了那条巷子,走到她看不见的地方才蹲下来。他只能这样了。他活不了太久了,让她恨他总好过让她记他一辈子。她还有很长的路要走,她得好好活着。她得把他那份也活上。
窗外的风又大了,把马路上的枯叶卷起来拍在玻璃上啪啪响。暗里他的呼吸渐渐平了,眉头微微蹙着,嘴唇半张着,不知道在说什么。如果凑近了听,那两个字还是和以前一样,含混地、无意识地、反反复复地从他唇齿间滚出来。宋晚。宋晚。宋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