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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别离 断联的第三 ...

  •   断联的第三周,宋晚瘦了六斤。

      秤是护士站的,她每天早上过去量一次,数字一天比一天往下掉,掉得护士都皱眉头。她吃饭吃不下,食堂的饭塞进嘴里嚼半天咽不下去,像在嚼一团纸。晚上睡觉也睡不好,翻来覆去到后半夜才迷糊着,睡着了全是梦,梦里是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纪寒辞走在她前面,她怎么追都追不上,腿像陷在泥里,迈一步要被拔好久。醒来枕头湿半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

      她开始习惯性地往那个座位上看。早自习看、课间看、上课中途走神也看。纪寒辞还在,每天准时来上课,坐在那里低着头写字。他不再靠窗了,换了座位,换到教室最里面那列最后一排,挨着后门,方便下课第一个走。他上课的时候比以前更安静了,安静到像不存在一样,不出声、不抬头、不跟任何人说话。课间趴在桌上睡觉,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一截后脖颈,瘦得颈椎骨一节一节凸出来像算盘珠子。

      宋晚有一回鼓起勇气走到他桌边。

      她手里攥着一瓶温水,还是那个牌子那个温度,手心焐得瓶身温温的。她站在他桌前,看着他埋在胳膊里的后脑勺,头发有点长了,发梢扫着衣领。她小声说:"纪寒辞。"他没动。她又喊了一声,音量大了一点,他终于抬起头来,眼睛下面两团乌青,眼白泛着浑浊的黄色,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只剩一张薄皮绷在骨架上。他看见她手里的水,又看见她的脸,那几秒钟里他的眼神有了一瞬间的松动——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动,顶得冰层咔咔响。可他很快把那种松动压下去了,坐直了,声音平得像念课文:"不用了,谢谢。"

      "你至少跟我说清楚为什么。"

      他垂下眼睛看着桌面,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收拢又松开,收拢又松开。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教室里的空气都凝固了,久到宋晚以为他终于要开口了。他开口了,说的是:"你回去坐着吧,马上上课了。"

      她把水瓶放在他桌角。他推回来了。又推回来了。第三次放过去的时候她用了点力,瓶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闷响,她说:"你爱喝不喝。"然后转身走了。走回座位的时候腿是软的,她在椅子上坐下来之后发现手在抖,抖得笔都握不住。

      那天放学的时候她在校门口等到了他。

      天已经黑透了,校门口的灯是那种惨白的节能灯,照在人脸上显出一层铁青色。纪寒辞从教学楼里出来的时候围巾裹到鼻尖,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她冲上去拦在他面前,这一次她没犹豫,两只手攥住了他的袖口。攥得很紧,紧得指甲透过棉服的布料都能掐到里面的棉絮。她仰着脸看他,路灯的光把她眼睛里的水光照得亮晶晶的:"纪寒辞你到底在躲什么?你跟我说句话能怎么样?你把我当什么了?"

      他站在那里,被她攥着袖口,整个人像一座被冻住了的塑像。他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不再是一片死水了。有什么东西在底下翻涌,翻得很厉害,翻得他的眼眶微微发红,嘴唇抿成一条颤抖的线。可他没有说话。他只是慢慢把袖子从她手里抽出来,抽得很轻,像怕弄疼她似的。抽出来之后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然后他绕过她,走了。

      宋晚站在校门口看着他走远,看着他的背影在路灯下越走越远越缩越小。她在那天的寒风口里站了很久,站到浑身上下冻透了才转身往家的方向走。路上她忽然觉得胸口疼,不是那种咳出来的疼,是另外一种——闷闷的、钝钝的、压得她透不过气的那种。她扶着路边的电线杆喘了好一阵,喘完之后蹲下去,蹲在电线杆的阴影里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

      从那之后她再也没有主动去找过他。

      她不再往他桌角放水了。不再在走廊上停下来等他。晚自习结束之后她第一个走,走相反方向的大路,不经过那条窄巷子。她把自己的生活收拢成一个紧实的球,裹在被窝里、课本里、医院里,不给他留一丝缝隙。她告诉自己他就是这样的人,冷得毫无道理,暖起来毫无理由,走起来毫无征兆。她告诉自己别再想了,为一个根本不在乎她的人折磨自己不值得。她告诉自己她能撑过去,就像撑过每一次高烧、每一次咳血、每一次差点喘不上气的深夜一样,撑过去了就好了。

      可她不知道的是,那些被她收起来的温水瓶,后来都被人捡走了。

      每天放学之后,教学楼彻底空了之后,那个靠后门最后一排的男生会站起来,慢慢走到她的座位旁边。他弯下腰去,把她桌斗里那瓶没送出去的水拿起来,拧开盖,喝一口。水已经凉了,凉得他喉咙一缩,可他一口一口喝完了,把空瓶攥在手心里握了很久,握到瓶身上重新有了一点温度,才把它放回原处。有一次班主任查完教室锁门前看见里面还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纪寒辞正坐在宋晚的座位上,低着头,额头抵着她桌面的左上角——她平时趴着睡觉的那个位置。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班主任站在门口看了几秒钟,轻轻把门带上了。

      那之后班主任没再找他谈话。也许她看明白了什么,也许她只是不想再管了。但纪寒辞照旧每天放学后去宋晚的座位上坐一会儿,坐多久不一定,有时候三五分钟,有时候直到整栋楼安静得只剩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咚声他才离开。他坐在那里的时候什么也不做,就是坐着,把脸贴在她趴过的桌面上,闭上眼睛。桌面是凉的,上面有她圆珠笔不小心划的墨痕,有她橡皮擦留下的碎屑,有她趴着睡觉时压出来的浅浅的印痕。他用手掌覆着那些印痕,像是在摸一件再也碰不到的珍宝。

      宋晚不知道这些。她那时候正把自己关进另一重世界里。

      她的病就是从那个冬天开始彻底恶化的。医生说情绪起伏太大、心态崩盘、睡眠饮食全乱套,导致免疫功能断崖式下跌。她被重新收进了医院,这一次的病情比上一次来势更凶,高烧起来退不下去,咳嗽不止,整夜整夜地醒着醒到天亮。她躺在病床上的时候偶尔会想起纪寒辞,想起他的脸他的声音他在路灯底下说"你好好活着"的模样,然后恨恨地翻个身把这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她想他凭什么啊,凭什么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凭什么暖过她的手就撤走了火,留她一个人待在冰窖里。她想了一阵又觉得自己可笑,这世界上谁欠谁什么呢,他本来就不欠她的,她凭什么要求人家一直暖着她。

      那些恨和委屈在胸口里搅成一锅粥,喝下去烫嘴,倒掉又不舍得。她就那么含着一口滚烫的委屈熬日子,把自己熬成了一根快烧尽的蜡烛,蜡油淌了一桌子,火苗子晃晃悠悠,随时可能被风吹灭。

      而在她看不见的地方,纪寒辞正在以一种更惨烈的方式烧着自己。

      身体垮得很快。从断联那周开始他的疼痛频率就从一周两次变成了一天两三次,每一次发作都比上一次更厉害。膝盖疼到走不了路的时候他就翘课,躲在空教室里蜷在椅子上硬扛。扛过去之后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秋衣湿透了贴在皮肤上冰得他打哆嗦。他抽屉里的止痛药越来越不经吃,一板药两天就见了底。他用打工挣的钱买药,新买的药和旧的空药盒叠在一起,在角铁架子最底层摞了高高的一摞。可药吃了不管用了,止痛片的药力挡不住那波凶猛的疼,像洪水涨过了堤坝,往里塞再多沙袋都堵不住。

      他依然在打工。凌晨三点到七点的早点铺,他一天没断过。老板娘后来跟人说:"那孩子后来那段时间脸色差得吓人,跟纸一样白,嘴唇都是乌的。我让他别来了他不听,说没事,说还能干。有一回揉面揉着揉着忽然倒了,整个人直挺挺往后栽,我吓了一跳,扶起来的时候他浑身烫得跟火炉似的。我说送你去医院吧,他摇头说不用不用,就靠在椅子上歇了十分钟,又站起来去包包子了。"

      他把所有挣来的钱都攒着。攒够了就买药,药送到护士站就走。宋晚床头柜上的东西还在继续出现:牛奶、蜂蜜、红枣、桂圆、有一次是一束小雏菊,用牛皮纸裹着,上面沾着清晨的露水。护士把花插在输液架旁边的水瓶里,宋晚醒来看见了,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黄色的花心白色的瓣,在冬天的病房里晃着一小团暖融融的亮。她问护士谁送的,护士说"没留名"。她盯着那束花看了很久,然后慢慢伸过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花瓣。凉的。可那股凉意底下有什么东西在往外渗,她说不清是什么,只觉得指尖麻麻的,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电了一下。

      她不知道那天早上纪寒辞路过花店的时候站了很久。他口袋里没有多余的钱买花,那束小雏菊是他跟老板娘商量着用帮搬货抵的。搬的是两大箱花卉营养土,一箱三十斤,他搬了两趟,搬到最后一趟的时候眼前发黑差点绊在门槛上。老板娘看他这样子叹了口气说行了行了花你拿走吧,他抱着那束花走在清晨的街道上,花被风吹得轻轻摇,花瓣擦着他的下巴尖。他走得慢,右腿拖着地,每一步都在忍着膝盖里那阵酸胀。可他的眼睛一直没离开怀里那束小雏菊。

      他把花送到护士站的时候天刚亮。护士还没换班,值班的小姑娘打着哈欠接过花,问他:"写不写卡片?"他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他回了一下头,没回头,只是脚步慢了半拍。他站在医院门口望着宋晚病房那个方向,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窗帘拉着,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在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站到风把最后一片枯叶从他脚边卷走,他才低下头,裹紧棉服,继续走回那个永远不见光的半地下室。

      宋晚的指尖离开花瓣的时候,花瓣上留下一个浅浅的指印。她把手缩回被窝里,攥着那个暖手宝,盯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出神。水渍又洇开了,灰色的花瓣一样一层一层叠起来,叠到最后成了一团模糊的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往前走,手里抱着什么发光的东西。

      她不知道自己那天为什么哭了。明明没有在想他,明明已经把所有关于他的念头都锁进了一个打不开的抽屉里。可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淌下来了,沿着太阳穴往耳蜗里灌,凉丝丝的。她把被角拉上来压住眼睛,被角被泪洇湿了一小块,湿漉漉地贴着睫毛。

      窗外天阴得厉害,要下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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