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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生 宋晚住院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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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住院最久的那次,是高三上学期的十二月末,连着住了二十三天。
从冬至前一天住进去,一直住到来年元月中旬才出来。那二十三天里她的记忆断成了一截一截的碎片,像一盘被摔碎的磁带,有的段落还能放,有的段落全是雪花和杂音。她记得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了几天没人换,就那么一明一灭地闪,闪得她头晕。记得隔壁床老太太的收音机永远开着戏曲频道,咿咿呀呀地唱"海岛冰轮初转腾",唱到最高音的时候总卡一下。记得护士小姐姐给她扎针,手背上的血管太细了,扎了三回才扎进去,疼得她把被角塞进嘴里咬。
还有很多事她完全不记得了。比如那二十三天里她高烧几乎没退过,最高烧到四十一度,医生说再高下去脑子要烧坏了。她不记得自己说过什么胡话,护士后来说她整夜整夜喊"冷"和"妈",喊完之后又说"你别走",不知道喊的是谁。她也不记得自己有几天完全吃不下东西,全靠营养液吊着,手臂上留置针的胶布撕下来的时候扯掉一层皮,结了痂痒得不行。
她唯一清晰记得的,是那个被她塞在枕头底下的暖手宝。淡黄色的外壳,边角磨白了,充上电能管三四个小时。她每天让人充满电,捂着睡觉,捂到后半夜凉了就让护士再充。护士问她"这东西对你这么重要啊",她点头说"暖和"。其实不止暖和,她握着那个外壳的时候能想起走廊里蹲下来扶她的那只手,凉得透骨,塞过来的东西却是烫的。那个反差她记一辈子。
她的床头柜上每天都出现新的东西。有时候是一盒牛奶,有时候是一袋红枣,有时候是几个橘子,有一次甚至是一小瓶蜂蜜,玻璃瓶装的,标签上写着"纯天然椴树蜜"。她问护士是谁送的,护士说"有人放护士站的,说给你的"。再问什么样的人,护士摇头说没看清,大清早放那儿就走了。宋晚那时候烧得迷迷糊糊的,没力气深究,只觉得东西有人送来了她就吃,吃了好得快些,吃了就能出院。
她不知道那些东西是谁送的。她更不知道送东西的那个人每天是以什么样的状态在挣这些东西的钱。
十二月十七号那天,纪寒辞从后厨下班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那天他挣的钱不多,洗碗的活儿临时被砍了半天的班,他只拿了四十块钱。站在后门巷子里数钱的时候他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扶着墙站稳了,把四十块钱折好塞进最里层的口袋。那个口袋是他特意缝在校服内衬上的,拉链头断了,他用别针别着,里面满满当当地塞着一沓零钱。五块的、十块的、偶尔有张二十的,最大面额一张五十,是上个月发了全勤奖换来的。他每天回家把钱抽出来一张一张抹平,按面额大小码好,用橡皮筋扎成一捆。那捆钱越来越厚,他的肋骨缝就越来越深。
快递站的活儿他辞了。不是不想干,是身体撑不住。分拣包裹要一直弯腰,腰疼得厉害的时候他连站直都费劲,去了两天就被领班劝退了,领班是个中年女人,看他手抖得拣不住东西,叹了口气说"小伙子你回去歇歇吧,别把命搭在这儿"。他出了快递站的门靠着围墙站了好久,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也不知道是哭了还是疼的。站了差不多十分钟他走了,走去了另一条街——那里有家早点铺子招凌晨帮工,从凌晨三点干到早上七点,一小时十八块。
从此他的作息变成了:凌晨两点起床,吃药,步行二十分钟去早点铺,揉面、擀皮、包包子、蒸包子,干到七点收工拿钱。七点半到学校上第一节课,课上常常撑不住趴在桌上睡觉,被老师点名批评过好几回。放学之后不去食堂,直接去夜市后厨洗碗,洗到十点。回家之后写作业写到半夜一点,睡一个多小时又起来。
一天睡一个多小时。
宋晚那时候完全不知道这些。她只知道纪寒辞上课越来越爱睡觉了,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喊他好几声才抬起来,抬起来的时候眼睛底下是黑的,一圈深青色的印子。她问他"你晚上不睡觉吗",他说"失眠"。
失眠。宋晚现在想起来这两个字都要笑。他是没时间睡觉,不是失眠。他把所有醒着的时间都劈成三份:一份上课,一份打工,一份留给她。留给她的那一份也只剩放学路上那几十分钟了——可他连那几十分钟都舍不得省,每天照常等她在后门碰头,照常陪她慢慢走那条路。有一回她看见他走着走着眼睛快闭上了,脚底下还在机械地往前迈,整个人像一台快耗尽电的机器在靠惯性运转。她喊了他一声,他猛地睁开眼说"我没睡",表情慌乱了一瞬。
她应该追问的。她应该问"你多久没睡过一个整觉了",她应该问"你每天到底在干什么",她应该问"你脸色差成这样是不是生病了"。可她没有。她只是说"你困了就先回去吧别送我了",他摇头说"没事",然后继续往前走。他往前走的时候右手插在口袋里攥着什么东西,她想可能是糖,他有时候低血糖就含一颗。
后来她在他遗物里找到了一板没吃完的药。琥珀色的药片,说明书上写着"用于缓解疲劳及营养神经"。那个药盒的角落被他用圆珠笔划了一道痕,是他用来计数的——吃掉一颗划一道,那板药上划了十二道,说明他吃了十二颗。十二天。他每天靠这种药硬撑着不让自己在白天昏过去,撑着去上课、去挣钱、去陪她走那条路。那药有什么副作用她后来查了:心悸、失眠、食欲减退、长期服用损伤肝肾功能。他一样都没跑掉。
可他的钱还是不够。
宋晚用的那种进口药太贵了,一盒四针,四千多。他攒了一个月才攒够一盒的钱,那一个月里他午饭是一块钱的馒头就免费紫菜汤,晚饭是后厨剩下的凉了的米饭拌点酱油。有那么几天他连馒头都舍不得买,饿着肚子扛到晚上去洗碗,后厨的胖师傅看他脸色发绿往他碗里多舀了勺菜,他道了谢吃了,吃完了去厕所吐了一回——胃里空太久,忽然塞进去东西反而不适应了。
药买回来他送去护士站,放下就走。护士追出来喊"你叫什么名字",他头也不回地摆摆手,帽檐压得低低的,裹着那件湿透的棉服消失在走廊拐角。他不知道那一盒药能管多久,他只知道宋晚不能断药,断了就扛不过这个冬。
他怕她扛不过这个冬。他更怕自己扛不到她扛过去的那天。
十二月底有天晚上,他回到出租屋已经十一点多了,推门的时候门板撞在墙上"哐"的一声响。他倒在被子上连鞋都没脱,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心脏跳得又快又乱,咚咚咚震得他整张床都在微微颤。他翻了个身想换个姿势躺着,一翻过去腰椎那里"咔"地一响,响完之后整条右腿彻底麻了,从大腿根往下像被灌了水泥,沉得抬不起来。
他趴在那儿没动,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急又浅。过了大概十几秒他开始发抖,全身都在抖,抖得床架子吱呀吱呀响。他咬着枕头角的布料把声音闷住,咬得牙床发酸。那一阵发作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他终于能睁开眼睛的时候窗户外面天边已经泛起灰蓝色的光了。他一动不动地瘫在床上,浑身的汗把床单洇湿了一大片,枕头角被他咬出两排深深的牙印。
他在床上躺到了凌晨两点的闹钟响。闹钟是手机里的,他那部旧手机屏幕碎了半边,闹铃响起来的时候哑哑的,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他伸手把闹钟按掉,手还在抖,按了三次才按准那个红色的"停止"键。然后他撑着床沿坐起来,两条腿跟面条似的使不上劲,他扶着墙一瘸一拐地挪到水池边洗了把脸,冷水泼上去的时候整张脸像针扎一样疼。
镜子里的那个人他已经快不认得了。颧骨高高地支着,两颊凹进去两个坑,眼窝深得能装下一颗鸡蛋。嘴唇是灰紫色的,嘴角干裂起皮。整个人薄薄一片,挂在骨架上晃晃荡荡。他盯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一下,嘴角一扯嘴唇上的裂口就渗出血来。他抹掉了,用袖子擦干净了,然后穿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推门出去,走进凌晨两点半的风雪里。
早点铺的老板娘后来跟邻居唠嗑时说过:"那个瘦高个儿的孩子,天天凌晨来,来了就埋头干活儿,不吭声。有回我看着他揉面揉着揉着忽然停了,整个人定在那儿,眼神都散了。我喊他半天他才回过神,说没事就是走神了。我让他歇歇他还不歇,非要把手里的面揉完。那孩子的手啊,冰得跟铁似的,攥着面团的时候指甲都是紫的。"
宋晚当然不知道这些。那段时间她正躺在病房里昏睡,偶尔醒来喝口水又睡过去。她床头柜上的东西一天比一天多,红枣、桂圆、蜂蜜、还有一袋枸杞,塑料封口扎得紧紧的。她喝蜂蜜水的时候觉得甜,心里暖暖的,想等出院了一定要去护士站问清楚是谁送的,当面好好谢谢人家。她甚至在心里想好了回礼——她妈给她织了条新围巾,粉色的,她可以送给那个好心人。
可她出院的那天护士站的值班护士换了人,问起来说"不清楚,好像是个学生,瘦瘦高高的"。再问就说"走了好几天没来了"。她"哦"了一声,把床头柜上剩的半瓶蜂蜜装进包里,就这么出了院。
那天是元月十五号,天刚放晴,路边的雪堆还没化完。她裹着厚厚的羽绒服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深深吸了一口冷空气,冷得她打了个哆嗦,可嘴角是翘着的。她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等出租车,等着等着忽然往左边看了一眼——那里是医院急诊楼的侧门,门前的马路车来车往,行人匆匆。
她不知道三天前那条马路的斑马线上出过一起车祸。她不知道有个十八岁的男孩浑身湿透地倒在灌木丛旁边,手里攥着一盒英文药。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出院了,天晴了,她可以回学校了。她回到学校就能看见纪寒辞坐在倒数第二排靠窗的位置上,低着头写作业,她走过去把一瓶温水放在他桌角,他抬头看她一眼,嘴角微微动一下,然后继续低头写字。
可那天她到学校的时候那个座位是空的。
第二天也是空的。
第三天,第四天。一直空着。
班主任在班会上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纪寒辞同学因故休学",底下没几个人在意。有人甚至低低笑了一声,嘟囔了句"终于不来了"。宋晚坐在座位上,手在课桌底下攥着那个淡黄色的暖手宝,攥得指节发白。
她当时想的是:他休学了?他怎么不跟我说一声就走了?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她攒了一肚子的问题想问,可没有一个人能给她答案。她甚至不知道他住在哪里,不知道他家人的联系方式,除了他那张空了的课桌之外,她和纪寒辞之间再无任何连接。
她的那瓶温水在桌角放了一整天,直到放学也没人拿走。她把水瓶拧开自己喝了,水已经凉透了,凉得她喉咙一紧,呛出了眼泪。
那二十三天里,他一直在她看不见的地方活着。在凌晨的早点铺揉面,在夜市的后厨洗碗,在药店门口数零钱,在出租屋的地板上痉挛打滚。他活得像一盏快要灭了的灯,灯芯已经烧得乌黑,可那点光还撑着一口气,不让自己灭,灭了就没人替她暖手了。
他撑到了药送到的那天。他把最后那盒药放在护士站,转身走了。他走了之后灯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