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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初雪旧影 宋晚记得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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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记得那天是第一场雪。
不是那种鹅毛大雪,是细细的雪粒子,掺在风里斜着往下洒,砸在脸上有点刺痛。她那天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没完全亮透,青灰色的一层纱蒙在天上,路灯还亮着,照出雪粒飞过的轨迹,密密匝匝地斜成一片帘子。她妈在门口往她书包里塞热水袋,嘴里念叨着"多穿点多穿点",手指头哆哆嗦嗦地帮她系围巾。她站在门口等着,看着雪粒子落在门廊的水泥地上,落上去就化了,化成一摊一摊深灰色的水渍。
她那时候刚转学到青城中学不到两个月。
因为身体不好,她初中就断断续续休过两回学,转到这所学校是因为离医院近、方便住院。转学那天教务处的老师看了看她的病历,又看了看她瘦得像纸片人的身板,叹了口气说"安排到高一三班吧,那个班人少,清净"。她后来才知道为什么那个班人少——三班是全校出了名的"后进集中营",成绩垫底的、纪律差的、还有纪寒辞这种不受待见的,全往那个班塞。班主任是个快退休的老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要不出大事就万事大吉。
她第一天进教室就注意到了角落里的那个人。靠窗倒数第二排,头埋得低低的在看一本书,肩膀微微耸着,整个人缩在校服里像一只受了惊的鹌鹑。周围几个座位全是空的,前后左右都没有同桌,像有一道隐形的隔离带把他和其他人隔开了。她当时多看了一眼,心里想的是:这个人和我一样,也是被塞进来的。
初雪那天是十一月底。她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是她转学之后第一次在课堂上发作。
其实那天早上起来喉咙就不太舒服,干痒干痒的,说话声音哑得像砂纸蹭铁皮。她喝了一整杯温水压下去,以为没事了,结果第二节课上到一半,那种熟悉的窒息感就来了——喉咙里像堵了一团棉花,吸气的时候吸不进去,呼气的时候呼不出来,憋得脸涨红,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她捂着嘴想忍,忍了十几秒实在忍不住了,一口咳出来,咳得整个胸腔都在震,震得肋骨一根一根地疼。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她。她趴在桌子上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咳出来的痰里有血丝,她飞快地攥进纸巾里捏成一团塞进口袋。班主任皱着眉头走过来问她"要不要去医务室",她摇头说不用不用,站起来想出去透口气。站起来的时候头晕了一下,眼前发黑,她扶着桌沿缓了缓,然后快步走出教室。
走廊里空荡荡的,暖气还没烧旺,冷风从窗户缝里往里钻。她沿着走廊走了几步,越走越难受,膝盖开始发软,像被人抽掉了两块骨头。她不想蹲在地上,太狼狈了,可腿实在撑不住了,踉跄了两步之后整个人软下去,蹲在走廊尽头的角落里,两只手撑着冰凉的瓷砖地,低着头拼命喘。
那团棉花变成了铁块,压在她的肺上碾来碾去。她咳得身体往前弓,额头几乎要碰到地面,脖子上的围巾滑下来耷拉在胳膊上,长发散了一脸。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她顾不上擦,全副力气都用在呼吸上,吸一口,咳三口,吸半口,咳五六声,循环往复没有尽头。
旁边有人走过。脚步声踢踢踏踏的,停了一下,又踢踢踏踏地走了。又有人走过,这回连停都没停。她能感觉到那些视线落在她后背上,短暂的、试探的、然后是加速逃离的——没人想惹麻烦,没人想沾上一个"病秧子"的晦气。她在心里苦笑了一下,说不上失望,她早就习惯了,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她妈带她转学转了好几次,每次都是因为同学在背后说"她有传染病吧"、"她会不会咳死在我们班上"。她像个移动的晦气源,人人避之不及。
不知道蹲了多久,腿麻了。她想站起来,可膝盖一伸直就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两只手掌撑在地上擦过粗糙的瓷砖,掌心疼得一缩。她撑在那里,气喘吁吁的,鼻尖离地面只有几厘米。眼泪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圆点,和窗外飘进来的雪粒子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哪个。
然后有人停下来了。
她没听见脚步声,是感觉到一片影子罩住了她。那片影子停在她头顶,遮住了走廊顶灯投下来的白光。她费力地抬起头,眼前一片模糊,泪水和汗水糊了满眼,只看见一团灰黑色的轮廓。那个人蹲下来了,和她平齐。他蹲下来的时候关节响了一下,很轻的咔嚓一声,像枯枝被掰断。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那只手很瘦,指节凸得厉害,手背上的血管青幽幽地浮着。他先是把她滑到胳膊肘的书包带子重新推回肩膀上,然后握住她的胳膊肘,慢慢往上提。力气不大,甚至有点虚浮,但很稳,一寸一寸地把她从地上拉起来。她借着他的力站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在抖,膝盖不打弯地往前倾,他另一只手抵了一下她的后背——隔着厚厚的羽绒服,她几乎感觉不到那只手的温度,太凉了,凉得像刚从雪地里捡起来的一块石头。
她终于看清了他的脸。瘦削、苍白、眉骨下面那双眼睛黑得像两口枯井。薄嘴唇抿成一条线,鼻梁高挺但鼻翼两侧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他看着她,没什么表情,可手上的动作很轻。他松开她的胳膊,从自己校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塞进她手里。
暖手宝。小小的一个,淡黄色的外壳,已经磨得边角发白了,但握在手心是烫的,烫得她一个激灵。
"拿着。"他说。声音哑,像喉咙里也卡着东西。
宋晚低头看着手里的暖手宝,又抬头看他。他已经站起来了,比她高出一个头,整个人瘦得像一棵冬天的枯树,但站在她面前的时候挡住了身后走廊风口灌进来的冷气。他那件黑色羽绒服的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子上沾着细小的雪粒。他看着她攥着暖手宝的手,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想确认"暖和吗",但最终没说出口。
她忽然想起来问:"你……你冷不冷?"
他愣了半秒,像没想到她会问这个。然后他摇了摇头,把两只手插进羽绒服口袋里。可宋晚看见了——他插进口袋之前,手指尖是青紫色的,冻得指节发白。他把自己唯一的暖手宝给了她,自己两手空空地站在冰窖一样的走廊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好像这根本不值得被注意到。
上课铃响了。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有人要出来了。他侧过身,给她让出往楼梯口走的路,下巴冲楼梯的方向抬了抬,意思是"你快走吧"。宋晚攥着暖手宝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他还站在原地,两只手插在口袋里,肩膀微微缩着,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不太一样的东西——很浅很淡,像是冬天结了冰的湖面底下有一条鱼游过去,影子一晃就不见了。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后来才知道,那大概是他在想:原来还有人会问我冷不冷。
那天晚上她回了家,把暖手宝充上电,热了又揣,揣了又热,反反复复捂了一整夜。淡黄色的外壳摸得滑溜溜的,边角磨白的部分手感粗糙,像老树皮。她妈进来给她量体温的时候看见她抱着那东西,问哪儿来的,她说同学借的,她妈没再多问。她把暖手宝藏在被窝里,贴着心口,直到第二天早上起来它还温着。
第二天她去学校,想还给他。去了教室发现他的座位空着,问同桌才知道他请了病假。她有点失落,把暖手宝放进书包里,打算等他回来再说。可一等等了三天,他才回来上课。回来的时候脸色比之前更差了,嘴唇上起了白皮,走路的时候右腿微微拖着地。她把暖手宝还给他,他接过去,低头说了声"谢谢",然后就回座位了。她站在他桌边犹豫了一下,从书包里掏出一瓶温水放在他桌角,小声说"你喝点热的"。他看了那瓶水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
从那天开始,她书包里就永远多带一瓶温水。他有时候拿了,有时候没拿。拿了也不道谢,只是握着瓶身暖手,暖了好一阵才拧开喝一小口。没拿的时候她也不收回去,就搁在他桌角,第二天上课的时候那瓶水不见了,桌面上干干净净。她知道是他拿走了,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拿的——大概是早自习之前,教室里没人注意的时候。他不想让人看见,她就装作不知道。
现在宋晚躺在病床上回想这些,手里空空的。暖手宝在他死前就不见了——也许是他卖掉换钱了,也许是丢了,她找不到。她只能想象那个淡黄色的小东西握在掌心里的感觉,热烘烘的,从一个方向渗进皮肤里,沿着血管往上走,走到心口,把胸腔里那块冰慢慢焐化。
她那时候不知道他有病。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记得初雪那天他蹲下来扶她的时候,动作稳得像做过一万次。可他站起来的时候右腿明显僵了一下,扶着墙稳了两秒才直起身。她后来总是想,那时候他是不是已经病得很重了?膝盖疼、腰椎疼、手抖、视物模糊——他是不是咬着牙强撑着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她扶起来,然后转身走回自己的座位,趴下去,把脸埋在胳膊里,忍着那一阵要把他拆散架的疼?
没有人知道。他也从不让她知道。
宋晚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只留一双眼睛露在外面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又洇开了一圈,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灰色的花。她看着那朵花,想起那年冬天走廊尽头的角落,她蹲在地上咳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抬起头来的时候,看见一片灰黑色的影子罩下来。那片影子挡住了风,挡住了走廊里所有的目光和议论,把一个小小的暖手宝塞进她手里。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