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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隐秘病痛 宋晚翻出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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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翻出一张照片。旧手机相册最底下,两年前的冬天,学校操场看台上拍的。照片里的纪寒辞坐在她旁边,侧脸对着镜头,正低头拧一瓶温水。阳光斜斜地打在他右半边脸上,把颧骨照出一层薄薄的金色,但左半边脸藏在阴影里,光线一分为二地切过去,像一张拼凑起来的画面。她当时拍这张照片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是觉得他侧脸好看。现在放大了看,她才发现他拧瓶盖的那只手在抖。拇指关节绷得发白,另四根手指微微痉挛,像在努力控制着什么。快门按下那一瞬间,他正在把颤抖压下去。
她以前怎么就看不见呢。
他们之间有过很多那样的时刻——再普通不过的日常,做操、自习、放学走路,每一帧都平平无奇,可是拆开来看,每一帧里都藏着他忍着的东西。她那时候太年轻了,年轻到以为"怕冷"就是怕冷,"瘦"就是瘦,"走不快"就是走不快。她从来没把那些表象串起来,没想过它们指向同一个答案。
高二那年冬天特别冷,冷到教室窗户上都结了冰花。宋晚身体底子差,格外怕冻,每天裹得像颗粽子来上课。纪寒辞比她更怕冷。他坐在靠窗的位置,窗缝里漏进来的风把他的手吹得青紫,他就在课桌底下偷偷搓手指,一下一下搓,搓红了再停。有一回宋晚坐他前面一排回头借橡皮,正好看见他在桌子底下搓手,动作很快,见她回头就猛地停了,两只手摊平搁在桌面上,装出一副没事的样子。
她那时候说:"你是不是很冷?我带了暖手宝,给你捂捂。"
他摇头:"不冷。"
可他的嘴唇是青的。
宋晚后来翻他的遗物时,在那堆票据里发现了一张诊所的处方笺,上面写着某种缓解外周血管痉挛的药物名称,括号里标注"畏寒、肢端发绀时服用"。她查了那个药的名字,是重症患者用来控制末梢循环障碍的。他每天在教室里冷得打颤,吃了药也不管用,硬扛着坐一整天,扛到放学站起来的时候腿麻得走不了路,就扶着桌沿等一两分钟再走。她跟在他旁边的时候偶尔会等他,他解释说"腿坐麻了",她信了。她什么都信。
还有一次,体育课自由活动,全班都在操场上疯跑,只有他和她两个人坐在看台上。她喘得厉害不能动,他也不动,说是"不喜欢运动"。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缩了一下肩膀,她下意识把自己的围巾解下来想给他围,他躲开了,说"你自己裹好"。她听话地裹好了,隔了一会儿偷偷看他——他两只手插在校服口袋里,肩膀微微往里扣着,整个人缩成一个窄窄的条,可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她那时候觉得他真能扛冻,后来才知道他口袋里攥着两颗止痛药,在等药效发作。
那些药她后来都在他的遗物里见过。芬必得、布洛芬、还有一种更猛的处方止痛片,说明书上写着"用于中度至重度疼痛,每日不超过两片,长期服用可致肝肾损伤"。那个药盒里只剩三片了,其余的被他一颗一颗吞下去,吞了两年。他每天揣着那些药上学,疼的时候躲进厕所隔间里干吞,不喝水,因为水要去饮水机接,接水的时候会被人看见。她后来想象那个画面:他蹲在厕所的隔间里,用牙咬开铝箔包装,把药片倒在掌心,一仰头咽下去,喉咙里梗得咕咚一声,然后靠着墙壁等那阵疼过去。隔间的门反锁着,外面有人来来去去洗手、聊天、吹口哨,没有人知道里面那个"杀人犯的儿子"正在和自己的身体搏命。
她最后悔的一件事是有一天放学,他们并肩往校门口走。那天风特别大,他走着走着忽然停住了,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钉在那里。她回头看他,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角有细细的汗渗出来,嘴唇半张着,眼睛看着前方但焦点是散的。她喊了他两声,他过了好几秒才回过神来,眨了眨眼,说"没事,走神了"。
她其实看见他口袋里掉出来半板药片了。铝箔包装,银色的小圆片。他弯腰去捡的时候动作很慢,慢得像慢动作回放。她当时应该说"你生病了吗",她应该说"我陪你去医务室看看",她应该说"你别瞒我"。她什么都没说。她以为那是感冒药。她以为他那种家庭条件的人感冒了舍不得去医院,自己买药吃很正常。她甚至在心里替他想好了理由,然后安慰自己说不要追问,追问了会让他难堪。
现在她知道那是什么了。那是强效镇痛片,医生开给他的时候嘱咐过"只在无法忍受时服用"。他那一天走神是因为疼,疼到视线模糊、意识断片,可他回过神来的第一件事是弯腰把药捡起来塞回口袋,然后看着她笑了笑说"走吧"。他笑了笑。她居然就信了那个笑。
宋晚翻相册的时候翻到一段很短的视频,不知道什么时候录的。大概是课间偷拍的,画面很晃,从她的大腿高度斜着往上拍,拍到纪寒辞趴在桌上睡觉的侧脸。阳光照在他后背上,把黑色羽绒服晒得有点发亮。他睡得很沉,肩膀一呼一吸微微起伏,起伏的幅度很浅,浅得像怕打扰谁似的。视频只有十几秒,结尾的时候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画外传来,压得很低,带着笑意:"睡着了跟小猫一样。"然后她哆嗦了一下把手机收回来了,视频结束。
她盯着最后那帧画面看了很久。他睡觉的时候眉头是皱着的,眉心拧出一个小小的"川"字。以前她以为他是做梦了,梦见了不好的事。现在她才知道,他睡觉的时候疼,疼得眉头舒展不开,疼得呼吸都不敢用力。
他们之间有过那么多这样的瞬间。食堂里他吃得极少,她把自己碗里的肉夹给他,他推回来,她又夹过去,他再不推了,小口小口地吃了,吃到最后一块的时候她看见他喉咙动得很艰难,像在往下咽一块卡在嗓子眼里的石头。放学路上他走得很慢,她配合他的步速,两个人晃晃悠悠地走一条两站公交就能到的路,能走四十分钟。他话不多,偶尔蹦出一两句,都是关于她的——"你今天的药吃了吗"、"晚上冷别出门"、"作业写不完就别写了身体要紧"。她那时候嫌他啰嗦,现在想起来每一句都是遗言。
冬天最冷的那段日子,他们常常坐在教学楼后面的台阶上吃午饭。那个位置背阴,风小一些,就是冷。她带保温盒,里面是家里做的热饭热菜,他带馒头或者白饭配咸菜。她总说"我吃不完你帮我吃点",然后不由分说地往他饭盒里舀菜。他推辞几回推不过就吃了,吃的时候低着头,发梢垂下来挡住眼睛。她有一回看见他眼眶红了一圈,以为是风吹的。风确实大,吹得人眼泪直流。可她后来想想,也许是别的。
他藏得太好了。
他藏病历、藏药盒、藏止痛片、藏每一次痉挛和失神。他能在发作的前一秒还对她笑,笑完了转身走进走廊拐角,靠着墙滑下去,蹲在地上把整张脸埋进膝盖里咬着牙等那阵过去。三分钟之后站起来,脸上汗擦干净了,衣服整好了,走回她面前继续说话,语气平稳得没有任何破绽。他把生病这件事做成了一个精密工程,每一个漏洞都提前堵死,每一个疑点都预先准备了一套说辞。他算准了她不会起疑,因为她太善良了,善良到不会把别人往坏里想,也不会把别人往惨里想。
可她现在全知道了。每一处细节都在她脑子里重新放了一遍,像慢镜头逐帧分析,每一帧里都能看见他忍着什么——忍着疼、忍着冷、忍着晕眩、忍着颤抖、忍着那个从十五岁就开始倒计时的钟。那个钟嘀嗒嘀嗒地走,他听见了,他每一天都听见了,可他从不告诉她。他在那个钟的声音里跟她说话、跟她走路、替她挡风、为她挣钱,钟走到最后一格的时候他倒在路上,手里攥着她的药。
宋晚合上手机,屏幕黑下去,映出她自己一张苍白浮肿的脸。她看着屏幕里的自己,像一个陌生人。那时候的她多快乐啊,虽然也病着,可她不知道他在死,她以为他们有一整个未来——夏天、秋天、下一个冬天、再下一个,一个一个季节叠起来,叠成一摞厚厚的日子,怎么过都过不完。她以为好日子在后头,等他们毕了业、她病好一些、他境况好转一些,两个人就能一起去看看春天。
没有春天了。
她的春天跟他一起死在十八岁的冬天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