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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偏见 宋晚拆了信 ...

  •   宋晚拆了信的第二天,又开始发烧。

      烧得不高,三十八度出头,昏昏沉沉的烧,裹着人磨着人,让你醒不彻底也睡不安稳。她被子里塞了三个热水袋,脚底一个、腰后一个、胸口抱一个,可还是冷,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和皮肤表面的烫裹在一起,整个人像一个夹生饭,外面热了里面还是凉的。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淡淡的潮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灰色毛线的味道。她闻着那味道,想起高一那年的冬天,想起教学楼走廊里的窃窃私语。

      青城中学的走廊在冬天总是阴冷阴冷的。暖气片烧得半死不活,手贴上去只有一点点温吞吞的意思,还不如人呼出来的气热。下课铃一响,走廊里涌满学生,羽绒服摩擦的沙沙声、保温杯撞在瓷砖上的哐当声、还有那些压低了嗓门却故意要让当事人听见的议论声。宋晚那时候刚转学过来,身体不好,走路慢,总是被人流裹着挤来挤去,像一片被冲进漩涡的叶子。

      纪寒辞比她早来一年。他的事全校都知道。

      十五岁那年秋天,他父亲因过失致人死亡被判了十二年。新闻上了本地晚报,标题写得悚动:"闹市追车酿惨剧,一死三伤,肇事者获刑"。配图是法庭门口的照片,他父亲垂着头被法警押着走过警戒线,手铐在闪光灯下白花花地晃眼。报纸被好事的学生带到班上,贴在布告栏旁边展览了一个礼拜。从那天开始,"杀人犯的儿子"这个标签就焊死在纪寒辞身上了,揭不下来,洗不掉,走在路上都带着铁锈味。

      宋晚第一次注意到他,是在食堂。

      那天她打完饭端着托盘找座位,食堂里乌泱泱全是人,她扫了一圈看见靠窗角落有个空位,对面坐了个人,低着头喝一碗免费紫菜汤。她走过去问"这里有人吗",那人抬头看了她一眼,眼睛黑沉沉的没什么情绪,嘴角略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是摇头还是点头。宋晚当他默认了,坐下来吃饭。她吃饭慢,一口饭嚼半天,对面的男生却比她吃得更慢,或者说他根本不是慢,他根本就不怎么吃——托盘里只有一碗白饭和一碟凉拌海带丝,筷子戳在饭上半天没动一下,像是在等饭自己凉透。

      她余光偷偷看他。瘦得厉害,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不住脖子,锁骨下面凹进去两个窝。手指很细很长,指甲剪得极短,但指关节比正常人大了一圈,凸出来的骨节硌着筷子,像骨架外面只蒙了一层薄皮。他喝汤的时候喉咙动了一下,很艰难地咽下去,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瞬。宋晚那时候不认识他,只觉得这个人身上裹着一层看不见的东西,压得他整个人往下沉,肩膀怎么都挺不直。

      后来她知道了那是为什么。

      课间操的时候她站在后排,前面两个女生在聊天,声音不大不小刚好飘进她耳朵里:"你看那个纪寒辞,又请假了,八百米跑步从来没见过他。"另一个接话:"怕不是装病吧,他爸那种人能有什么好种,偷奸耍滑的基因遗传。"第一个女生笑了一声,说"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他爸杀人他装病,一家子没一个好东西"。两个人说完嘻嘻哈哈地挽着手走了,像聊完了一则无关紧要的八卦。

      宋晚站在原地没动。她抬头往操场那边看了一眼,其实看不见纪寒辞,他应该在教学楼里待着。但她莫名地替他觉得冷,那种被所有人从背后戳脊梁骨的冷,她光是想一想就觉得后背发寒。

      类似的话她后来听过很多版本。有人说他偷东西,证据是"你看他穷成那样,不偷吃什么"。有人说他心理变态,因为"正常人谁会整天阴着一张脸不跟人说话"。有人说他活该被孤立,因为他爸害死了别人家顶梁柱,"他难受点怎么了,欠人家的"。这些话说得理直气壮,说的人不需要证据,不需要逻辑,只需要一个靶子。而纪寒辞恰好站在那里,不躲不闪,也不辩解,就那么低着头任人往他身上扔石头。

      宋晚有一回亲眼看见他储物柜被人泼了墨水。那天早上她来得早,走廊里空荡荡的,经过三楼转角的时候看见一个黑色的人影蹲在储物柜前面拿抹布擦柜门。墨汁从柜门缝里渗进去,把里面的课本染黑了一大片。他擦得很慢,一下一下,抹布拧出来的水是深蓝色的,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滩。他蹲在那里擦了很久,擦完之后站起来,把抹布扔进垃圾桶,书包甩到肩上,转身走了。表情和平时一样,空荡荡的,什么情绪都没有。好像被人在储物柜上泼墨水不是什么大事,好像每天都有人往他柜子上泼东西才是常态,今天只是换了一种颜色的水而已。

      宋晚躲在楼梯拐角没敢出去。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她只是觉得如果她那时候走出去、对他说"我帮你擦",他可能会更难受。有些人宁愿一个人扛着,也不想被人看见他扛的过程。她后来一直后悔这个判断——也许她应该走出去的,也许她递过去一张纸巾、说一句"你没事吧",他就不会觉得自己在这世上真的是孤零零一个人。可她那时候太胆小了,胆小到眼睁睁看着他在空无一人的走廊里擦一柜门的墨,擦完之后连脚步都没乱一下,就那么走掉了。

      真正让宋晚觉得"这个人和其他人不一样",是在那件事之后没多久。

      那天晚自习结束,她收拾书包晚了,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快十点。冬天的夜黑得像墨汁泼透了整张天幕,路灯稀稀拉拉的几盏,光晕拢不拢,散碎地落在地上像踩碎的蛋黄。她裹紧围巾低着头往校门口走,经过操场旁边的旗杆时听见几个人在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她隐约捕捉到几个词:"那个病秧子"、"活该没人要"、"拖累家里不如死了算了"。

      她脚步顿了一下。是在说她吗?她不确定。她的病在年级里也算半公开的秘密了,隔三差五请假住院的事瞒不住人,有些人在背后叫她"玻璃人",说她一碰就碎。她习惯了,不痛不痒的,嘴长在别人身上,她管不着。

      但她听见了纪寒辞的声音。

      她从来没听过他用那种语气说话。他平时跟任何人说话都是平铺直叙的,没什么起伏,像念说明书。可那天晚上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低到像从地底下顶上来的一股寒气,每个字都裹着冰碴子,刮得人耳朵生疼。他说:"你再说一遍。"

      对面的三个男生显然没料到他会搭腔。其中一个愣了两秒,梗着脖子补了一句:"我说她病秧子拖累人怎么了,跟你有关系吗?啊我知道了,你俩一个病秧子一个杀人犯,绝配——"

      最后一个字还没落地,纪寒辞已经动了。

      宋晚没看清他是怎么出手的。路灯太暗,距离又远,她只看见一团黑影猛地扑过去,然后听见闷响,像什么重物砸在水泥地上。那个说话的男生被他按在地上,后脑勺磕了一下,"咚"的一声,听着都疼。另外两个男生冲上来拉,被他一肘子甩开了一个,另一个拽住他肩膀想往后扯,他反手一拧把那人手腕拧得弯过去,那人惨叫了一声松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十几秒。纪寒辞跪在地上,膝盖压着那个男生的胸口,一只手掐着他的衣领把人半提起来。路灯的光照在他侧脸上,宋晚看见他的下颌咬得很紧,腮帮子绷出两条硬线,眉骨下面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她从来没在他脸上见过——像是烧了很久的灰烬忽然被风吹开,底下露出一点火星子,暗红色的,烫人的。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再敢说她一句,我把你牙一颗一颗掰下来。你试试。"

      那个男生被他掐着衣领呼吸困难,脸憋得通红,拼命点头。另外两个站在旁边不敢动了,面面相觑,谁也没敢再上前。僵持了大概几秒钟,纪寒辞松了手,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站定之后呼吸乱了,胸膛起伏得厉害,右手的手指在微微抽搐——宋晚注意到了,他掐人衣领的那只手在抖,指甲缝里好像蹭破了皮,有暗色的液体渗出来。

      他没有再看地上那个人。转身走了,步子比平时快,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掉了。

      剩下三个人在旗杆底下愣了好一阵,才互相搀扶着骂骂咧咧地走了。空荡荡的操场上只剩风,还有宋晚站在教学楼侧门的阴影里,手里攥着书包带子攥得指节发白。她的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都能听见耳朵里嗡嗡的响。她说不清自己在想什么,只知道从那个晚上开始,纪寒辞在她心里不再是"那个阴郁寡言的男生"了。他替她出头了。他甚至不一定知道被议论的人是她——他可能根本没听到前因后果,只是听见有人在贬损"那个病秧子",然后就动了手。

      宋晚第二天在学校走廊上碰见他。他低着头走路,右手手背贴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边角翘起来了也没按平。她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掏出一瓶还没开的温水,递过去。他没接,抬头看她,眼神里有防备,像一只被人踢惯了的野猫忽然有人伸手过来。她没缩手,就那么举着,等他来接。过了好几秒他接过去了,握在手里,小声说了句"谢谢",然后走了。

      从那天起,她每天都会多带一瓶温水。不刻意给他,就放在桌角,他路过的时候自己拿。有时候他拿了,有时候没拿,有时候拿起来喝一口又放回来,她也不追问。两个人之间没有多余的交谈,就是那么一瓶水,暖的,不烫手,冬天里握着刚刚好。

      宋晚现在躺在病床上回想这些,发现那瓶水大概是他们之间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东西。她给不了他什么——她甚至自己都病得七零八落,拿什么去温暖另一个人。可她递过去的那瓶水是暖的,他就接了。他那么冷的一个人,接住了一瓶四十度的白开水,握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有一次他接过水之后没有立刻走,站在她桌边喝了一口,然后把瓶盖拧紧,看着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她等了一会儿,他最终只说了三个字:"别怕他们。"她当时没反应过来,问他"什么",他已经走了。现在她想明白了。他是在说,别怕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有他在,不会让人欺负她。他那三个字说得那么轻那么快,像怕被风听见一样。她当时没听懂,现在懂了,懂了也没用了。

      病房窗外有鸟叫,是几只麻雀在空调外机上蹦跶。宋晚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被子上的热水袋凉了两个,她摸索着换了一遍热水。换的时候她看见自己手腕上青紫色的血管浮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像地图上细细的河流。她十八岁了。纪寒辞也是十八岁。他们的十八岁都过完了,一个死在路上,一个死在床上。谁也没活成谁期冀的样子。

      她重新缩进被子里,闭上眼。耳边又响起那些年的窃窃私语,"杀人犯的儿子"、"病秧子"、"活该"、"拖累"。她那时候不懂他为什么忍了那么久都不还嘴,偏偏那一次动了手。现在懂了。他可以忍受全世界朝他泼脏水,但不能忍受有人往她身上泼。他那么小气,所有忍气吞声攒下来的一点脾气,全用在她身上了。一点没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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