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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余温 宋晚终于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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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晚终于拆开了那个牛皮纸信封,是在他死后的第四个月。那天是除夕,窗外烟火炸得满天响,红的绿的紫的,一朵接一朵碎在玻璃上。她一个人躺在床上,外面越是热闹,屋里越是死寂,静得能听见天花板上的灰尘往下落的动静。她咬了好几次指甲,把食指的指甲盖啃得参差不齐,然后伸手去褥子底下摸那封信,摸出来,放在被面上,盯着看了很久。
透明胶带缠了三圈,缠得很紧,她撕的时候指甲劈了一块,疼得她嘶了一声。信封口撕开的那一瞬间,她闻见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霉味、灰尘味,还有一丝说不清的苦涩,像中药渣滓晾干了之后残存的那种味道。她把信纸抽出来,薄薄一张横格纸,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角带着毛糙的锯齿。折了四折,折痕已经发白,稍微用力就能从中裂开。
她摊开来的时候手在发抖。信纸上有大片大片的空白,写得断断续续的,字迹从工整慢慢变得歪斜潦草,有几行甚至写到了页边外面去,像一个人在冰面上走,越走越不稳当。她认得他的字,高瘦挺拔,撇捺都收得很紧,和他的人一样克制。可这封信里,那些字到后面全散了架,笔画颤得像风中蛛丝。
信的开头是这样写的:
"宋晚,你要是看到这封信,说明我可能已经不在了。"
她看到这里的时候喉咙猛地收紧了,像有人从里面攥住了她的食管,喘不上气。她把信纸拿远了一些,偏过头喘了好几口,等那股窒息感过去了才重新凑近去看。窗外的烟火还在炸,红色的光一闪一闪地映在纸面上,把那些字照得像在跳动。
"我本来想等你病好了再告诉你,但我最近身体越来越差,怕等不到了。有些话现在不说,以后就没机会了。宋晚,你看见那张病历单了吗,我十五岁查出来的,医生说我活不过十八。那时候我在想,这辈子还有什么可盼的呢,反正也没人盼我活着。后来遇见你了。"
宋晚的眼泪砸在信纸上,墨迹洇开一小团。她赶紧把信纸举高,生怕再滴上去把下面的字泡糊了。可视线一片模糊,什么也看不清了,她拿袖子胡乱蹭了一把眼睛,又蹭了一把,手背湿漉漉的,蹭完之后眼角火辣辣地疼。
"你是我活了十八年唯一的光。我知道这句话挺矫情的,但我没别的办法说。你咳血的时候我站在病房外面听见了,你怕吵到别人,捂着嘴咳,咳完了还把纸藏起来。我想替你扛,可我自己都快扛不住了。宋晚,你好好活着行吗,多撑几年冬天,把我那份也活上。我尽力了,真的尽力了。"
信到这里断了一行,后面隔了很大一片空白,再往下只有半句话:"药放在护士站,白色的袋子,你按时——"
笔迹在这里彻底断了。最后一个"时"字的最后一笔拖出去很长,像一根没拉住的风筝线,飘到纸边就没了。宋晚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的。她不死心,又翻了三四遍,对着台灯照、对着窗户透进来的天光照,什么都没有。那半句话就那样悬在那里,像一扇没说完的门,永远半开着。
她把信纸折回去,折了四折,和原来一模一样。然后她把手伸进信封里又摸了摸,指尖碰到一张硬卡片,抽出来一看,是他的校园卡。照片上的纪寒辞十六岁,面无表情地看着镜头,头发剪得很短,颧骨高耸,下颌线锐得像刀裁出来的。这张照片她以前也见过,那时候只是觉得他冷峻、不好接近,现在再看,她才发现照片里他眼睛底下有一层很淡的青色,嘴角微微往下撇,好像拍照的瞬间他正在忍着什么疼。
她把校园卡贴在胸口,贴着心脏的位置,然后闭上眼睛。
十二月十六号。车祸前夜。
那天晚上纪寒辞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快十一点了,身上淋了半路雨,棉服湿到里层。他住的地方是老式居民楼的半地下室,进门要下三级台阶,门锁是坏的,得用肩膀顶着门板往里挤才能推开。屋里只有七八个平方,一张行军床、一个塑料凳子、一个角铁焊的简易架子,架子上搁着电饭煲和一口小奶锅。墙角拉了一根绳,上面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被潮气沤得半干不干,摸上去凉滋滋的。
他没开灯。摸黑踢掉鞋,把湿棉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然后摸索着走到床边坐下。坐下去的时候腰椎猛地一疼,他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磕在墙上,"咚"的一声闷响。他疼得蜷起来,手肘撑着床板,额头抵着冰凉的铁架床沿,大口大口地喘气。暗里他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快得不正常,咚咚咚咚像有人在他胸腔里擂战鼓,擂得他耳膜发胀。
他知道今晚又要发作。
这种发作没有规律,有时候半个月一次,有时候连着三四天。疼法也不一样,有时候是骨头里钻酸,有时候是肌肉绞着抽,有时候是内脏里闷闷地钝痛,像有人拿着一把勺子在他腹腔里一圈一圈地刮。今晚是混合型的,腰椎先开始,然后是右腿,然后是胸口。他蜷在床上缩成一团,两只手按住右腿膝盖,指甲掐进裤子布料里,掐得布料皱成一团。腿在抖,大腿肌肉一抽一抽的,抽得他整条腿弹起来又落下去,弹起来又落下去,像个坏了发条的玩具。
他开始出汗。冷汗从额角往下淌,淌进耳朵眼里,淌到后脖颈上,整件秋衣的后背湿了一片。他想把被子拽过来裹上,可胳膊伸出去的时候整条手臂都在打颤,手指头伸不直,弯成鸡爪似的弧度。他够了好几下才够着被角,拖过来盖在身上,盖了又觉得闷,又掀开,掀开又冷,再盖上。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把整张被子蒙在头上,像个小孩躲在被窝里一样,蜷缩着,牙关咬得咯吱响。
屋里有老鼠。墙角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他听见了但管不了。那只灰老鼠跑出来沿着墙角溜了一圈,大概是觉得这个床上蜷着的一团不会威胁它,竟然大着胆子跑到了床腿旁边,吱吱叫了两声。纪寒辞没动,他连睁开眼睛的力气都没有了。那只老鼠又待了一会儿,大约是无聊了,原路溜了回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痉挛渐渐退下去了。他慢慢松开牙关,嘴里一股铁锈味——又咬破舌头了。他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扯出一张纸巾,塞进嘴里按了按,纸巾拿出来是红的。他随手把纸巾团成一团丢到地上,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壁,整个人虚脱了一样瘫着,眼皮沉得睁不开。
墙上贴着一张撕了一半的旧报纸,日期是三年前的。报头上印着一则社会新闻,标题已经看不太清了,但配图还在——一张模糊的法庭照片,一个中年男人被押着走过走廊,手铐亮铮铮的。那是他父亲。纪寒辞十五岁那年,他父亲因为过失致人死亡被判了十二年。从那天开始,纪寒辞的人生就分成两截:之前是"那个人的儿子",之后是"杀人犯的儿子"。
他盯着那张旧报纸看了很久,眼神空空的,不知道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慢慢爬起来,下床,光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角铁架子前面。架子的最底层压着一个硬纸板盒子,超市装牛奶的那种,盒盖被压得扁扁的。他蹲下来把盒子抽出来,蹲的动作让他又闷哼了一声,膝盖咔地响了一记,但他忍住了。盒盖掀开,里面是厚厚一沓东西:病历本、检查单、药盒、收费票据。
他把病历本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那上面是主治医生的笔迹,工工整整的楷体:"患者纪寒辞,十五岁,确诊进行性隐匿多系统衰竭。目前各脏器功能呈渐进性减退,以心血管、呼吸及骨骼系统为著。预后极差,综合评估生存期不超过十八周岁。建议住院系统性治疗,患者本人拒绝,签字确认。"
下面是他的签名,歪歪扭扭的"纪寒辞"三个字,和他平常写字的风格完全不同。他签这个字的时候手也在抖,那是三年前,他刚拿到诊断书的那天,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坐了一个下午,然后签了字,把病历本塞进书包最底层,回家,做饭,洗碗,写作业,睡觉。第二天照常去上学。没人知道。全天下没一个人知道。
他合上病历本,放回盒子里,又从盒子最底下摸出一张作业本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宋晚要好好过冬。笔迹很稳,是他前几天写的,当时他趁着那个短暂的"好时候"——不疼、不晕、手不抖——认认真真写下来的。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会儿,然后在那一行下面补了一句:"多撑几年冬天,求你。"
他把纸折好,塞进校服口袋里。那是他准备第二天一早给她的——他本来打算亲手交到她手上。他连想好了说辞:就说是路边摊上求的平安签,随手写的,你别当真。他知道她一定会相信,因为宋晚从来不会对他说的任何话产生怀疑。她信他信得毫无保留,就像她递给他温水的时候从来不问他为什么手抖一样。
他把所有东西收好,盒子推回架子底层,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回床边。那一阵痉挛过去了,身体软得像被抽去了骨头,他倒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地下室的窗口很小,在墙壁最上头,和路面齐平,外面的路灯把一小片橘黄色的光投进来,在天花板上画出一个模糊的光斑。他盯着那个光斑看了很久,眼皮越来越重,视线里的光斑开始分裂、变形,变成了很多很多细碎的光点,雪花一样飘着。
他想起宋晚。想起她蹲在教学楼角落里咳得直不起腰的样子,想起她给他递温水时手指尖泛着青紫的颜色,想起她喝药时皱着鼻子说"好苦啊可是我要喝"的嘟囔,想起她问他"纪寒辞你以后想干什么呀"时眼睛里亮晶晶的期待。他当时怎么答的?他说"随便"。
其实他想说"想让你活着"。
那个光斑在天花板上晃着晃着,渐渐模糊成一张苍白的脸,弯着眼睛冲他笑。他对着那团光笑了一下,嘴角一扯,牵动了胸口的疼,他又疼得缩了一下。但他没有皱眉,还是笑着,笑到眼皮彻底合上了,笑到黑暗淹没了所有光。他知道自己睡过去可能不会再醒。他每一天晚上躺下的时候都知道这个可能。所以每一天早上睁眼发现自己还在呼吸的时候,他都会觉得多赚了一天。
多赚了一天,就多看她一天。
十二月十六号的夜里,半地下室里安静得只剩老鼠走动的声音。纪寒辞侧蜷在床上,呼吸渐渐平缓下来,脸上没有痛苦,眉头甚至微微舒展开了。被子裹着他瘦削的身体,像一张薄薄的皮裹着一副随时会散架的骨架。窗外有风在刮,把马路上的枯叶卷起来又抛下去,沙沙沙地响。路灯的光照在那张旧报纸上,照着那张模糊的庭审照片,照着照片角落被撕掉一半的日期:三年前的冬天。
暗里有谁在低声说话。睡梦里的纪寒辞皱了皱眉,嘴唇翕动了两下,发出一串含混的音节。没有人听见他在说什么。但如果有人在那个时刻把耳朵凑到他嘴边,大概能分辨出两个字。两个字,很轻,轻得像雪花落在水泥地上就化了。他在喊宋晚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