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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空巷 雨是从凌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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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从凌晨三点开始下的。
宋晚记得这个时间,因为她正好在三点整被喉咙里的腥甜呛醒,翻身趴在床沿上咳了整整二十分钟,咳出来的痰里带着细密的血丝。护士跑进来换药瓶,走廊的灯刺得她眯起眼睛,她听见窗外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随后是雨点砸在玻璃上的动静,噼里啪啦的,像谁端着一簸箕黄豆往她窗户上泼。
那天是十二月十七号。离冬至还有五天。
她的体温计显示三十九度八,护士皱着眉在记录本上划了一笔,说"怎么又上来了",语气里有藏不住的疲态。宋晚靠在被垛上喘气,肋骨下方刀绞似的疼,每一次呼吸都像是有人拿砂纸在磨她的肺。她其实已经习惯了——从入冬开始,她的病情就反复得厉害,退烧针打进去降下去,不到半天又烧回来,反反复复像潮水,退的时候留下一地狼藉,涨的时候把人没顶吞没。
主治医生上午查房时说了什么她没听全,但有两个字她听清了:进口药。医生说有一种新出的靶向□□针剂,对反复感染型慢性肺衰竭有奇效,但价格贵,一针顶她三个月住院费,而且不在医保目录里。医生说话的时候没看她,看着病历本,语气也平,像在念一份超市促销传单。宋晚盯着床头柜上那半杯凉掉的白开水,说"知道了"。
她没说"用不起",也没说"算了"。那些词在她胸腔里挤成一团,和她的痰一起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那天下午四点,雨小了一些,但气温骤降。宋晚从病房窗户望出去,能看见街对面那排老梧桐的枝桠被冰雨裹了一层透明的壳,风一吹哗啦啦地响,像挂了一树碎玻璃。她后来很久都在想,那个时候纪寒辞在哪里呢?他是不是已经在雨里走了很久了?
她不知道。当时的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是靠在窗边看雨,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再醒的时候是晚上七点,护士来送晚饭,小米粥配咸菜,她的胃口糟糕,喝了两口就推开了。床头柜上多了一只白色塑料袋,袋口扎着,里面是四盒药,全英文包装,印着复杂的化学分子式。她拿起来翻来覆去地看,问护士谁送的,护士摇头说不知道,放在护士站就走了,监控拍到是个穿黑衣服的男生,但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
宋晚哦了一声。她把袋子搁回柜子上,没再多想。当时她的脑子里全是浆糊,高烧把她的思维搅成一锅稠粥,她甚至没有力气去猜测那个穿黑衣服的男生是谁。她只是觉得袋子里的药盒很烫手——不是温度上的烫,是另一种烫,说不上来。
她当然不知道,那天下午两点,纪寒辞正在三条街以外的夜市后厨洗碗。
洗碗间的暖气片坏了,冷风从通风口灌进来,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是冰水,他的手指泡在里面不到十分钟就失了知觉,紫红紫红的,像一截截冻坏的胡萝卜。后厨的胖师傅叼着烟冲他吼:"快点快点!前面没碗了!"他低着头一声不吭,手上的动作快了几分,瓷碗在水里撞出叮叮当当的脆响,每一声都震着他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那天是硬撑着去的。
早上五点起床的时候他就知道自己不行了。右腿从膝盖往下像灌了铅,沉得抬不起来,腰椎那块钻心地疼,每走一步都像有根钉子在骨头缝里拧。他在出租屋的水池边吐了一回,吐出来的是黄绿色的胆汁,没有别的东西——他前一天就没吃什么东西,省下来的饭钱全塞进了那只白色塑料袋里。吐完之后他扶着水池缓了很久,镜子里他的脸是灰的,嘴唇是青的,颧骨下面两块阴影凹进去,像谁用勺子挖走了两团肉。
他想起抽屉里那张病历单。最下面一行手写的字:建议住院观察,避免体力劳动,注意保暖。
他笑了一下。笑的时候扯得胸口的肌肉抽痛,他弯下腰去按,按了很久才直起来。
他出门的时候雨还没下。天是铅灰色的,压在屋顶上,低得让人胸闷。他先去夜市后厨洗了四个小时的碗,报酬是八十块钱,现结。胖师傅递钱过来的时候瞥了他一眼,说"你小子脸色不对啊",他接了钱塞进兜里,说"没睡好",转身走了。后门出去是条小巷子,阴湿湿的,墙根长了青苔,他一脚踩上去险些滑倒,扶着墙站稳了才继续走。
第二份工是在快递站分拣包裹。从下午三点干到晚上七点,一小时十五块。他赶到的时候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密的针一样扎在脸上,他连伞都没带——他那把伞半个月前就坏了,一直没舍得买新的。快递站的棚子是铁皮的,雨点砸在上面咚咚响,像有人拿拳头擂鼓。他和其他几个临时工站在流水线旁边分拣,弯腰、起身、弯腰、起身,每一回腰直起来的时候脊椎都咔地响一声,像生了锈的门轴。
旁边一个大哥跟他搭话:"你多大了?"
"十八。"
"看着不像,太瘦了。"
他没接话。大哥又看了他一眼,忽然说:"你手在抖。"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确实在抖,不厉害,但控制不住。他攥了攥拳头,指节捏得发白,抖稍微止了些。他说"冷的",大哥信了,哦了一声就不再问了。可他知道不是冷,从他十五岁那年开始,这种间歇性的震颤就是发病的前兆。接下来会是全身性的痉挛、心率紊乱、视物模糊。他得在那个之前把钱挣够。
他那天挣了一百八十五块。加上前一天攒的,和之前零零碎碎存的,一共凑了四千多。那四盒药的价格是四千二百六,他差两百多,但药店的老板认识他了,那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看他淋得浑身湿透站在柜台前面,叹了口气说"差着就下次再给吧,先拿去",他鞠了个躬,鞠得很深,腰弯下去的时候眼前黑了一瞬。
他走出药店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雨比下午更大了,路面的积水没过脚踝,他的运动鞋早就湿透了,踩在水里咕叽咕叽响。他把药揣在怀里,用内兜捂着,怕淋湿了盒子上的字——宋晚不认得英文,他想让她知道这些药叫什么名字、怎么吃、一天几次。他甚至已经想好了,到了医院要跟护士交代清楚,如果宋晚问起来,就说是街道办申请的慈善援助,别说漏了。
他走在人行道上,脚步越来越慢。右腿的疼从膝盖蔓延到大腿根,再窜上腰椎,整条脊椎像被人从后面拿铁棍顶住了,稍微弯一点就痛得冒冷汗。他开始觉得头晕,人行道两边的路灯在晃,每一个光圈都叠成三个重影,分不清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他停下来靠着电线杆喘了一会儿,雨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进领口,淌过后背,冰得像蛇爬过皮肤。他想起宋晚在医院里病恹恹靠窗的样子,想起她问他"你最近怎么瘦了这么多"时的眼神,想起他当时胡乱搪塞了一句"在减肥"把她逗笑了。
她笑了。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苍白瘦削的脸上会浮起一层薄薄的红晕。他想再看一次。就再看一次。
他推开电线杆继续往前走。还剩三条街,过了前面那个路口就是医院急诊楼的侧门。
监控拍到他的最后一段画面,是路口那家便利店门口的摄像头。时间显示十八点四十三分零七秒,他从画面左下角走进来,步子很慢,微微跛着右脚。他的黑色棉服被雨浸透了,颜色深得像墨,整个人裹在一团湿漉漉的黑暗里。他走到斑马线前面停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钟里他一直低着头,像是在看地上的水洼,又像是在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抬脚,走上了斑马线。
画面里他走了三步。第四步的时候一辆白色小货车从左前方驶来,雨天路滑,刹车踩下去已经来不及了。监控没有声音,但画面猛地一晃,白色和黑色撞在一起,弹开,黑色那团飞出去,落在七米外的灌木丛旁,不动了。
雨还在下。
便利店老板后来接受采访时说,他当时在店里听见"砰"的一声,跑出去看的时候那个男孩已经躺在地上,脸朝下,一动不动。他手里攥着什么东西,四个方方正正的硬盒子,被甩出去三盒,还剩一盒死死按在他胸口底下,纸盒湿透了,但里面的铝箔包装是完好的。救护车七分钟之后到的,医生当场做了心肺复苏,没救回来。
"太年轻了,"便利店老板搓着手指头说,"可惜了,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赶着去干什么。"
宋晚是在三天后听护士说的。护士来换药的时候顺口提了一句"听说前天门口撞死个学生",语气很轻,像在说天气。宋晚耳朵里嗡地响了一声,她说"几号",护士想了想说"十七号吧,就你住院那两天"。宋晚没再问下去。她缩回被子里,面朝着墙,很久没有翻过身。墙面上有块水渍,形状像一个人弯着腰走路的侧影,她盯着看了很久,盯到视线模糊了,那团水渍变成一片灰蒙蒙的雾。
那天晚上她做了个梦。梦见下雨,很大的雨,她站在马路这边,隔着重重雨幕看见对面有个穿黑衣服的人。她喊他的名字,雨声太吵,她听不见自己喊了什么,但对面那个人停住了,转过头来。雨水从他脸上往下淌,他嘴唇发紫,脸色青白,可他在笑。他对她笑了一下,然后转身走进更深的雨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醒来的时候枕巾湿了一大片。不知道是汗,还是别的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