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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灯枯 第五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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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个冬天快过完的时候,宋晚已经起不来了。
不是那种"需要人扶着才能坐起来"的起不来,是整个人陷进床垫里,像被什么东西从底下吸住了,骨头和骨头之间的连接松了,每一节都在往下沉。她躺着的时候觉得自己的身体在慢慢地化,化成一摊泥,泥水从床板的缝隙里往下渗,渗到地面底下、地底下深处、不知道什么地方去了。她知道自己正在一点点地消失,这种消失不急不慢的,像冰在春天的太阳底下慢慢化成一摊水,水又慢慢被风带走。
她妈每天进来喂她喝米汤,她用吸管吸几口,吸完了含在嘴里好一阵才咽下去。咽下去的那一口米汤沿着食道往下走,走到胸腔的位置就停住了,像有什么东西堵在那儿。她的胃不工作了,肠子也不工作了,浑身的器官都在一个一个地跟她说"我先走了",每一个走得都很安静,不闹腾不挣扎。她躺在床上能感觉到那些告别的动静——先是腿没了知觉,像两条木头桩子焊在床尾;然后是腰,以前疼的地方不疼了,麻了,麻到什么都感觉不到了;再往上走,胸腔里那团曾经让她咳得直不起腰的堵塞物也散了,散成一股轻飘飘的凉气,散了就没有了。
她觉着自己在一截一截地变轻,像一节一节的蜡烛被风吹灭了,灭着灭着就剩最后那一点光了。
医生来家里看过一次,站在床边拿着听诊器听了半天,听完了出去跟她妈说话。宋晚没听见说了什么,她也不想听见。她只看见她妈进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可她妈还是冲她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弯弯的,说"没事,歇歇就好了"。宋晚也冲她妈笑了一下,笑得嘴角弯弯的,说"嗯"。
她妈坐在床边握着她的手,手心里全是汗。宋晚的手是凉的,可被她妈攥了一会儿之后暖了一点点,就那么一点暖意从掌心慢慢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肘、走到肩膀,走到胸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像一小团火苗碰了碰她的心。她妈的手粗糙、温热、带着一点炒菜时沾上的葱花味儿,那是活人的气息。宋晚把那只手攥紧了一些,说"妈"。
她妈嗯了一声。
"你以后别太想我。"
她妈的手猛地抽了一下,攥得更紧了。她妈说"说什么傻话",声音劈开了。宋晚摇了摇头,说"我不是说傻话"。她说完这个就累了,闭上眼睛靠回枕头,手指头从她妈手里滑出来,软软地搭在被面上。她妈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掖好被角,然后捂住嘴巴快步走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宋晚听见了外面压着哭声,很闷很短的几声,然后被什么东西捂住了。
她侧过头,看着枕头旁边那两样东西。灰围巾搭在枕边,毛线起满了球,松垮垮地软成了一摊。黑围巾叠在旁边,整整齐齐的。MP3搁在最上面,碎屏在窗外的天光里泛着细碎的彩虹色。她没有力气去够那些东西了,可她看得见。她看着它们就觉得他在旁边。
他站在床边。十八岁的纪寒辞,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瘦瘦高高,肩膀微微扣着,下巴缩在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她看他,他也看她。他的眼神不再是空的枯井了,那里面有很多东西——暖的、软的、亮晶晶的,像冬天的冰面底下融了一条河,哗哗地流着。她冲他笑了一下,他嘴角也弯了一下,没有声音,可她知道他在说"你来了"。她嗯了一声,在心里说"我来了",然后继续看着他。
意识开始飘了。有时候在病房里躺着,有时候飘回高一那个初雪的走廊,她蹲在地上咳,他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蹲下来把暖手宝塞进她手里。那个暖手宝烫得她一哆嗦,她能清楚地感觉到那种烫,烫从掌心往手臂上走,走到心口停住了。有时候飘到路灯下的窄巷子里,两个人并肩走,话不多,偶尔他把她往路边拉了拉避开一辆电动车,拉她胳膊的那只手凉得她隔着一层羽绒服都感觉得到。她侧头看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灯光下有一层薄薄的金色,他抿着嘴没看她,可她看见了他耳尖上那一点红。有时候飘到他们断联后的教室里,她趴在桌上假装睡觉,他远远地坐在最后一排往她这个方向看,看得小心翼翼,看一眼就把目光收回去,过一会儿又看一眼。她那时候不知道,现在知道了,知道了就替他疼。他坐在最后一排看她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想她今天吃没吃饭、喝没喝水、有没有又发烧、有没有人跟她说话?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看着看着就把所有的念头咽回去,咽回那个藏着病历和药盒的胸腔里。
记忆的碎片像碎镜子一样飘在半空,一片一片折射着不同的光线。她伸出手想去接,手抬不起来,可那些碎片自己往她这边飘,一片一片落进她眼睛里。她看见他蹲在巷子里哭的背影,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不出声。她看见他凌晨走在风雪里的样子,右腿拖着地,走几步停下来弓着腰喘。她看见他倒在地上蜷成一团忍着痉挛,床架子吱呀吱呀地响,枕头角被他咬出两排深深的牙印。她看见他把信封里的零钱一张一张码平、按面额摞好、皮筋扎紧。她看见他坐在早点铺热气蒸腾的案板前面揉面,疼得额角全是汗,可手里的面团还在一下一下地揉着,揉到光滑了才停。
她看着那些画面,心里一点疼都没有了。不疼了。以前想到这些会觉得心被拧着绞着疼得喘不上气,可现在那些碎片落进她眼睛里的时候她只觉得温柔——一种铺天盖地的、把整个人泡在温水里的温柔。他那么疼,可他从来没让她看见。他那么累,可他从来没让她分担。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在扛,一个人扛了三年,扛到她安稳地过了五个冬天。她现在已经不恨自己没有早点发现了,她只是在想,他一个人扛着那些的时候冷不冷,疼不疼,有没有人在半夜给他递过一杯热水。大概没有。她把那些碎片收进胸腔里,用自己最后的温度把它们焐着,焐热了,焐化了,化成一捧暖暖的光,像他塞给她的那个暖手宝一样。
她的身体在一点一点地灭。先灭的是腿——从脚尖开始凉,凉意顺着小腿往上走,走到膝盖,走到大腿。然后灭的是腰和肚子,那一块变成空的、凉的、透明的,像冬天的湖水结了冰,什么感觉都穿透不过去了。然后灭的是胸口,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着,可跳得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像一个人走远了,脚步声在走廊尽头越来越弱。那颗心跳一下她想一个画面,跳一下她想一个画面,一个画面接一个画面地跳过去,全是纪寒辞。纪寒辞把暖手宝塞给她。纪寒辞弯着腰把她从地上扶起来。纪寒辞说"你好好活着就够了"。纪寒辞把她推开的时候手指攥在身侧攥成一个拳头。纪寒辞在凌晨的雪地里仰头看天。纪寒辞在巷子里蹲下去把脸埋进膝盖。纪寒辞倒在斑马线上手攥着药盒掰都掰不开。
一个一个画面跳过去了,像翻一本相册,一页一页翻到最末。翻到最后那页的时候她看见他站在一片白光里冲她笑,眼睛弯弯的,嘴角弯弯的,身上穿着那件黑棉服,手里什么都没拿。他冲她伸出一只手来,那只手瘦、凉、指节凸出,手背上青紫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她往前迈了一步,这一回她手伸出去的时候够着他了,够着他的手指尖了。
凉的。他手指尖是凉的。可她攥住之后那股凉意底下渗出来一层温——很淡很淡的温,像冰面底下化开的第一层水。她攥着那只手,跟着他往那片白光里走。光越来越亮,亮得她眯起了眼,可她没松手。
她觉得那光里暖暖的,像春天的太阳晒在背上。有风,温和软地吹过来,吹着她的头发,吹着她的脸,把冬天最后一点寒气全吹走了。她走在风里走在他身边,路很平、很软,脚下踩着的不知道是什么,可每一步都稳稳的。她侧头看他,他也在看她。这一回他终于开口了,那把破破的、沙哑的嗓子,他说的不是"你好好活着"了,他说的是——她竖起耳朵去听,可他声音太轻了,像风里飘着的一根羽毛,轻飘飘地擦着她的耳廓。
可她听清了。
他说:"走吧。"
她笑了。笑着攥紧了他的手,跟着他走进那片越来越亮的光里。光吞没他们的时候她觉着周身一暖,暖洋洋地裹着她,像被人从外面裹了一层厚厚的绒毯。她不冷了,不疼了,不累了。什么都不用了。
窗外那年的最后一场雪正在落。大片大片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坠,坠得无声无息的。落在窗台上、树枝上、路面上,积了厚厚一层白。整座城被大雪盖住了,安安静静的,连风都停了。
屋里那盏床头灯还亮着,暖黄色的光照着床上那具轻得像一片叶子的身体。她侧躺着,面朝着窗户的方向,嘴角微微弯着一丝弧度,像是做了什么很好的梦。她的手微微蜷着,五指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是攥着什么东西。什么东西都没有了,可她攥得紧紧的,那种姿势像是攥住了什么再也不想松开。
枕边的灰围巾搭在她肩头,毛线软塌塌地覆着她的锁骨。MP3的耳机还塞在她耳朵里,里面的歌早就播完了,电流声也没有了,安安静静的。可她耳朵里大概还留着那句歌词的回响,破破的、跑调的,和它被录进去那天一样。
那里面的人还在唱着。
她听着那歌声,再也没有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