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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归冬   那天傍 ...

  •   那天傍晚雪停了。

      停了之后天边开了一线暗金色的光,从云层缝隙里斜斜地透出来,照在满地积雪上,把整个世界镀了一层软绒绒的金。世界安静极了,安静得像被按了静音键——路上的车不响了,远处的喇叭声没有了,树枝上积的雪太厚坠断了枝桠,"咔嚓"一声轻响之后也静了。天地间只剩一片铺天盖地的素白,干干净净的,像谁拿一块巨大的白布把整座城从头到尾盖了一遍。

      宋晚是闭着眼走的。她妈进来给她掖被子的时候发现她的手凉了。没凉透,还有一点点余温攥在掌心里,像一只刚离开不久的小动物留下的窝还暖着。她妈跪在床边握住那只手,没有哭出声,就是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贴了很久很久。那只手慢慢地变凉了,凉透了,凉成和窗台上的雪一个温度了。她妈把她手的放回被子里摆好,把围巾重新搭在她肩头,把MP3从她耳朵里取出来搁在枕边,把信和病历和那些票据一样一样收进帆布袋里,又把那条黑围巾叠好放在最上面。她妈做这些的时候手很稳,稳得一滴泪都没掉在那些纸上。做完了她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她的脸,看着那张瘦削的、苍白的、安安静静的脸,看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光线一寸一寸地暗下去。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圈拢在雪地上,拢出一个个暖融融的圆。那些圆一个接一个地亮起来,沿着街道延伸出去,延伸到她看不见的地方。雪地上有脚印——不知道谁走过,一对浅浅的、并排的脚印,沿着人行道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巷子口拐了弯就不见了。可如果有人仔细看,会看见那两排脚印一大一小,靠得很近,偶尔重叠在一起,偶尔分开半步又合拢,像两个并肩走着的人在慢悠悠地踱步。大的那排印子深一些,小的那排浅一些,可它们一直并排着往前走,一直走到这条路的尽头。

      夜里起了风,把树梢的雪吹落了一些,纷纷扬扬地飘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新的一层。老槐树的枝桠光秃秃地戳着夜空,月光从枝桠缝隙里漏下来,碎银一样洒在地上。月光和灯光和雪光混在一起,把整个夜晚照得透亮亮的。那种亮不是白天那种扎眼的亮,是柔柔的、软软的、像包裹着什么似的亮。如果把耳朵贴在窗户上仔细听,也许能听见风穿过树枝的声音里夹着什么——细细的、沙哑的、跑调的歌声,在唱一句什么。风太大了,听不太清,可那旋律反反复复的,绕着弯儿地飘,最后飘进雪里不见了。

      整座城睡了。家家户户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最后一个亮着的是巷子口那盏路灯,昏黄的,拢着下面一小片空荡荡的雪地。雪地上并排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了一层,模模糊糊的,快要看不清了。路灯亮了一整夜,照着那片空空的雪地,照着雪地上渐渐模糊的印子,直到天边泛起第一线灰蓝色的晨光。晨光从楼群的缝隙里渗进来,把夜色一点一点地稀释了。路灯灭了。新的一天开始了。

      新的一天里没有人再提起那个冬天。街上的行人裹着羽绒服匆匆走过,卖糖葫芦的小贩推着车沿街叫卖,早点铺的老板娘掀开蒸笼盖,白腾腾的热气一股脑地涌出来裹住她那张胖乎乎的脸。她一边捡包子一边跟熟客唠嗑:"昨晚上那一场雪真大,今儿个路滑,你骑车慢点儿。"熟客接了包子咬一口,烫得嘶嘶地吸着气,说"知道了知道了"。日子照旧过,热气腾腾地过,和所有的冬天一样。

      没有人记得那个十八岁就死了的少年了。没有人记得那个和他一样十八岁就死了的姑娘。他们两个人加在一起,像两片雪花落在滚烫的柏油路上,"滋"一下就不见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可那个冬天是真的。那条巷子是真的。路灯底下并肩走的那两排脚印是真的。暖手宝的温度是真的。走廊里蹲下去扶起来的那只手是真的。凌晨三点揉面擀皮的手是真的。雨里攥着药盒掰不开的手指是真的。那些是真的。

      那些全是真的。

      灰围巾从宋晚的枕边被收进了帆布袋里,和信和MP3和病历和票据和黑围巾叠在一起,整整齐齐的。帆布袋被她妈拎回了家,搁在衣柜最顶层,和宋晚小时候的相册放在一处。袋子里的东西被一层一层地码着——最下面是病历和票据和药盒,上面是信和MP3,最上面叠着两条围巾,一黑一灰,针脚粗细不一,像两条走了很远的路终于走到一处歇下了。它们叠在一起靠着对方,安安静静的,像两个并肩靠着的人,什么话都不用说。

      那个冬天过去之后又来了新的冬天。新的冬天里有新的雪,新的路灯,新的走在路上的人。他们不知道那两排脚印曾经印在同样的雪地上,不知道那盏路灯底下曾经蹲着一个少年把脸埋进膝盖里不出声地哭。不知道急诊楼对面的斑马线上曾经倒下一个攥着药盒的瘦削身体。什么都不知道。日子照样过,冬天来了又走,走了又来,一个接一个地往前推。

      可如果你在那个冬天去过那条窄巷子,去过那盏坏了一半的路灯底下,去过教学楼后面那排老梧桐旁边的台阶上——你要是去过那些地方,你大概还能感觉到什么。不是真的感觉到,是心里知道,知道那里曾经有人走过。他们走得慢,走两步停一下,话不多,可他们走在彼此身边。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一个人往左一个人往右,分开之前那个人说了一句话,说"你好好活着就够了"。那句话被冬天的风接住了,卷起来挂在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桠上。后来枝桠发了芽长了叶落了叶又光秃秃了,那句话还在那儿挂着。风一吹就响,仔细听能听见那把沙哑的嗓子说"好好活着"。活着。替他活。替他看每一个春天每一个夏天每一个秋天每一个冬天。他把自己烧尽了换来的那些日子,她替他看了。看得认认真真的,一个都没落下。看完了她去找他了。她把那些日子叠好了揣在怀里带过去给他看,让他知道他没有白烧。他烧出来的光暖了她五个冬天。五个冬天,够久了。够她把他留在她心口的暖意慢慢焐成一捧温温的灰,灰里有光,光里有他,他在光里冲她伸手。

      那年冬天,我以为遇见了光。后来才知道,他是把自己烧尽了,才换来我一季暖阳。

      雪又下了起来。大片大片的鹅毛雪从铅灰色的天幕上往下坠,落在窗台上、树枝上、路面上、那盏路灯拢出的橘黄色光圈里。天地间全是飘着的白,密密匝匝地落,落了一层又一层,把世界裹成一个巨大的、柔软的茧。茧里面安安静静的,所有的声音都被雪吸走了,只剩一片纯粹的素白。白茫茫的雪铺了满地满城,铺了很远很远,一直铺到天边和地缝在一起的地方,分不清哪里是尽头。

      在那些雪里,有两个十八岁的人并肩走着。他们穿着冬衣,走得不快不慢,沿着一条被雪覆盖的路一直往前走。路很平、很软、很白,什么都看不见,可他们走得稳稳的。男孩子手里攥着一只淡黄色的暖手宝,外壳磨得发白,他握着暖了一会儿,然后把它塞进女孩子手里。女孩子接过去的时候指尖碰了一下他的指尖,凉的,可暖手宝是烫的。她攥着那团烫,侧过头看着他笑了一下。他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然后两个人继续并肩往前走。走的时候地上的雪咯吱咯吱地响,像在替他们说些什么话。那些话被雪接住了,被风接住了,被那盏路灯的光接住了。接住了就存着,存进每一个冬天的第一场雪里,年年都落,年年都在。

      他们走远了。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缩成两个小小的黑点,被那片漫无边际的白吞掉了。雪还在下着,把他们的脚印一层一层地盖住,盖得严严实实的。可你要是认得路,你要是知道他们走过的那条窄巷子在哪儿,你要是走到那棵老槐树底下蹲下来用手拨开最上面那层新雪,你会看见底下还有一层雪,那一层底下又有一层,一层一层往下挖,挖到最底下的时候——什么都看不见了。雪太厚了。可你知道他们在下面。他们走在所有雪的底下,走在所有冬天的底下,永远并肩,永远十八岁,永远走在去找下一个春天的路上。

      窗外的雪还在落。落在已经没有人的那张床上,落在空荡荡的枕边,落在那两条叠好的围巾上——一条黑的,一条灰的,针脚一松一紧地挨着对方,毛线起满了球,松松软软地裹在一处。雪从半开的窗户里飘进来,落在灰围巾的毛线上,落成一粒一粒细小的白珠子。那粒白珠子待了一会儿,慢慢化了,化成一小滴水渗进毛线里,渗透了,渗没了,什么都没剩下。

      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片里水流的声音,咕咚咕咚地响着,像心跳。一下一下的,慢慢悠悠的,跳了一会儿就停了。停了之后屋里彻底静了,静得什么声音都没有了。窗外的雪还在下,不停地下,大片大片地下,落满了窗台,落满了屋顶,落满了整座城。白茫茫的,干干净净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可那盏路灯底下曾经站过两个人。可那条巷子里曾经走过两个人。可那个冬天曾经暖过两个人。他们来过。他们走了。他们永远停在十八岁了。

      没人终老。没人幸存。

      可他们走在雪里了。并肩走着。手里的暖手宝是烫的,把冬天烧出一个圆圆的口子,光从口子里漏出来,暖融融地照着那两条并肩的脚印。脚印一直往前延伸,延伸到没有冬天的地方去了。那个地方有春天。他们终于走到了。

      那年冬天,我以为遇见了光。后来才知道,他是把自己烧尽了,才换来我一季暖阳。

      现在那季暖阳过完了。她走到光里面去了。光里面有他,他冲她伸手。

      她攥住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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