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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岁岁念空 第一个 ...


  •   第一个夏天来的时候,宋晚几乎没出门。

      窗外的老槐树从满树白花变成满树绿荫,叶子密密匝匝地遮住半边天,把阳光筛成碎金洒进屋里。她在窗边的椅子上坐着,腿上搭着那条灰围巾,看着那些碎金的光斑在围巾的毛线上一点点挪动,从东挪到西,从早挪到晚。日影一寸一寸地挪着走,把她十八岁的夏天一寸一寸地挪过去了。她看着光斑挪完了就把围巾叠好放在枕边,躺下去睡觉。睡醒了光斑又挪回来了,新的一天开始了,她不知道新的一天有什么可过的,可它照样开始了。

      她妈给她找了个护工,一个四十来岁的胖阿姨,每天过来做饭打扫陪她说话。胖阿姨姓李,嗓门大,爱笑,一进门就咣咣当当弄出各种动静,把整个屋子填得满满当当。宋晚听她絮絮叨叨地说菜市场的菜价、楼下谁家媳妇生了二胎、电视里放的连续剧剧情,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穿过去,穿到另一边就散了,她一句都没往心里去。她只是听着李阿姨的声音在屋里回荡,知道自己还活在一个有声音的世界里。

      可她自己不说话了。

      她妈急得带她去看心理医生,医生问了她很多问题——你最近睡得好吗,你吃饭怎么样,你想不想出去走走。她坐在白色沙发里把围巾攥在手里揉来揉去,一个字都不答。医生最后跟她妈说"她不是不答,她是没什么想答的",她妈听完这句话在诊室外面靠墙站了很久,之后再也不带她看医生了。

      秋天了。梧桐叶子黄了,风一吹簌簌地落,落了满街满地,保洁员扫了一堆又一堆。宋晚从那堆落叶旁路过的时候会停下来看一会儿,看着看着就想起他们以前走那条窄巷子的冬天,脚踩在落叶上也是这个声音,嘎吱嘎吱的。那时候她走在他左边,他走在她右边,偶尔步子错了一下肩膀撞在一起,他就往旁边让半步。她那时候嫌他让得快,现在她站在秋天的风里想着那个让了半步的动作,觉得心里那个洞又被风吹大了一圈。

      街上的陌生人来来往往,情侣牵着手过马路,小孩举着气球跑,老人推着轮椅慢慢走。所有的人都向前走,所有的人都活着,活得热热闹闹的,只有她一个人杵在路边看落叶。她忽然明白了那个词——"空念"。人走了,想念落不下来,就在空气里飘着,飘了一年四季,每一口呼吸吸进来的都是那种飘着的念。她喘气的时候纪寒辞在空气里,她走路的时候纪寒辞在风里,她看落叶的时候纪寒辞在那些嘎吱嘎吱的声音里。哪儿都是他,可他哪儿都不在了。

      第一个冬天来的时候,她睡到很晚才醒。

      睁开眼看见窗户上结了冰花,冬天又回来了。去年这时候他还活着,凌晨两点他还会爬起来穿棉服出门,凌晨三点他还会站在早点铺热气腾腾的厨房里揉面,傍晚他还会攥着一袋药走进雨里。可那个冬天过去了,这个冬天来了,这个冬天里没有他。宋晚坐起来,把围巾绕到脖子上,毛线扎着下巴,她在那儿坐着坐了一会儿,忽然说:"纪寒辞,又是一年了。"

      没人应。房间安安静静的,只有暖气管里水流的咕咚声。

      她又说:"你把春天给我看了,冬天又来了。你自己不来看。"

      她说到"你自己不来看"的时候声音颤了一下,牙齿磕到了舌头。她闭上嘴,把被子拉上来裹住肩膀,就那么裹成一个团坐在床上。窗外又飘雪了,第一场雪。细碎的雪粒掺在风里斜着往下洒,砸在玻璃上扑簌簌地响。她看着那些雪粒想起了初雪那天教学楼走廊里他蹲下来扶她的时候,他塞过来的暖手宝的温度烫得她一激灵。她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淡黄色的暖手宝,外壳已经旧了,边角磨得更白了,她充上电把它贴在脸上,温温热热的贴着颧骨。她闭着眼睛感受那团温热,想象那是他的手贴上来。他手总是凉的,可暖手宝是他给的,她就把暖手宝的温度当他的温度了。

      腊月十七那天她醒得特别早,天还黑着就睁了眼。她躺在床上没动,就那么睁着眼等天亮。她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整整一年了。一年前他在这个日子的傍晚倒在斑马线上,手里攥着她的药,怀里揣着她的信和MP3和那条没织完的围巾。一年了他走了三百六十五天,她活过来了三百六十五天,每一个活过来的日子都是拿他的命换的。她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可她宁可不知道。不知道的时候她还怪过他冷、怪过他把她推开,怪他的时候她还能恨,恨是热乎的,恨是滚烫的。现在她什么都怪不了了,只剩一捧凉透了的灰烬在胸口里压着。

      那天她去了一趟医院。

      她妈陪她去的,两人坐公交车,她靠在窗边看着那条路。每一个路口、每一棵梧桐树、每一根电线杆她都认得,去年冬天的雨里他走过的就是这条路。她在急诊楼侧门对面下了车,站在马路这边,看着那条斑马线。白色的条纹在冬天的光照下有点脏了,灰扑扑的,上面有车辙印和脚印。她站在那儿看了很久,看着看着就迈开步子走了过去。她妈在后面喊她,她没回头。她慢慢地走上了那条斑马线,走到正中间停住了。她蹲下来,蹲在斑马线的正中间,手指头贴着冰冷的地面。

      地是凉的,水泥地粗糙的颗粒硌着她的指尖。她不知道那一年前的这个位置他倒下去的时候脸贴着的是哪一块地砖,她只知道她蹲在这里了,蹲在一年前他最后停留过的地方。她把手指头按在地面上按了很久,像是想从那些粗糙的颗粒里摸出一点他残存的体温。可地是凉的,凉透了。冬天的地面什么温度都没有,和路边的积雪一个温度。她蹲在那里蹲了很长时间,她妈跑过来想拉她起来,她摇摇头,说"我再待一下"。她妈站在旁边陪她蹲着,两个人蹲在斑马线中间,像一个很奇怪的小小的人堆。路过的车按了喇叭,她妈赶紧把她拉起来。站起来的时候她的膝盖麻了,扶着路灯杆站稳了,然后转身往回走。她走到马路对面之后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条斑马线,白色的条纹干干净净的,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那个冬天过得很慢。她又回到了日夜颠倒的作息,白天睡晚上醒,醒了就看窗外。雪一场接一场地下,堆了化,化了又堆,窗台上来来回回地积了一层又一层白色的绒。她有时候半夜醒来看见外面的路灯把雪地照出一片橘黄色的光,她会对着那光发很久的呆。那个光让她想起他出租屋半地下室天窗透进来的路灯色,暖烘烘地贴着天花板。她想他躺在床上的时候是不是也这样看着那团光想她,是不是也对着那团橘黄色的圆说了她的名字。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现在看着同样的颜色想着他。

      第二个春天来的时候她已经不去窗边坐着了。她躺着的,大部分时间都在床上。她的身体比去年冬天更差了,不是哪个器官突然崩坏的那种差,是整个人的系统在慢慢地、一寸一寸地往下沉。她妈每天给她喂流食,她喝几口就摇头。她妈给她擦身、换被单、换枕套,她任由她妈摆布着,像一具还留着一口热气的壳。她唯一主动做的,是每天把围巾和MP3和信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看摸摸再放回去,像一种仪式。

      她妈带她去医院复查,医生拿着片子看了又看,问了她几个问题,她答了——声音很小,但答了。医生说"肺部的状况比去年冬天明显好转了,按理说身体应该跟着一起恢复才对,可她现在整个人呈现一种……"医生斟酌了一下,"系统性的衰竭,各项生命体征都在缓慢下降,不像是病理性的,更像是一种主动的退行。"

      主动的退行。她妈在回家路上一直默念这四个字,念着念着把车停在路边捂着脸哭了很久。宋晚坐在旁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春天的树在风里摇。树全绿了,今年绿得特别早、特别浓,满城都是翠生生的。她看着那些绿色,心里安宁极了。她忽然想起那首歌,想起他唱"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时破掉的那个音,想起他唱完之后的那个笑。她的嘴角也跟着弯了一下,弯完了就平了。

      第二个冬天来的时候她在发烧。三十七度八,低烧,可她昏睡得沉,一整天醒不了几个小时。她醒来的时候窗外往往已经黑了,路灯亮了,雪在路灯底下飘。她侧过头看窗外,雪花一片一片地落,静谧的、缓慢的,像时间本身在往下坠。她看着那些雪想起他们一起走过的那条窄巷子,想起他棉服上被雪打湿的肩头,想起他塞进她书包里的那条黑围巾。那条黑围巾她后来也翻出来了,两条围巾叠在一起搁在枕边,一条黑的粗针粗线一条灰的漏了洞,排在一处像一对褪了色的伴侣。

      她伸手摸了摸灰围巾的边角,毛线已经被她摸得起了球,摸起来绒绒的。她把围巾搭在脸上,盖住了鼻尖和嘴。灰毛线带着她自己的体温,和她呼出来的气混在一起,温热地贴着她的皮肤。她在那片温热里想着一年前、两年前的那些冬天。每一个冬天都有他。第一个冬天他们刚认识,他蹲在走廊里给她暖手宝,她站着咳得直不起腰。第二个冬天他们一起走夜路,他走在右边她在左边,路灯把影子拉得长长得叠在一起。第三个冬天他把她推开了,推开了之后自己蹲在拐角哭,哭完了去给她挣钱挣药挣小雏菊。第四个冬天他不在了,她一个人躺在病房里发烧。

      这是第五个冬天了。第五个冬天里她终于明白了那句话说的是什么——那年冬天,我以为遇见了光。后来才知道,他是把自己烧尽了,才换来我一季暖阳。他把自己烧得干干净净,连灰都没剩,就为了让她多过几个冬天。她过了。她替他看过了第四个春天、第五个春天,看过了花开花落、叶绿叶黄、雪落雪化。她看了他能替她争取到的所有的日子,一年、两年、三年,每一天都是他拿命换来的。她替他活够了。她把那些日子嵌进胸腔里,像把一片一片碎掉的镜子重新拼起来,拼成一个完整的纪寒辞。然后她捧着那个拼好的他,可以走了。

      她慢慢翻了个身,把MP3从枕头底下摸出来塞进耳朵里。熟悉的底噪和破音又响起来了,他唱"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唱到那个破掉的"运"字时她笑了,嘴角弯着,睫毛上挂着细碎的泪。她听着那首歌听着听着又睡过去了,梦里他站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冲她伸手,她走过去,这一回她握住了。

      窗外雪还在下。大片大片的鹅毛雪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坠,落在窗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路灯的光照着那些雪,照出一片柔软的金白色。屋里安安静静的,只有MP3的耳机里还漏出一点微弱的电流声和他的歌声,反复地唱那一句。

      唱了一遍又一遍。像他从来没有走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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