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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冬声渐寂   宋晚从 ...

  •   宋晚从医院出来那天是三月初。

      天还冷着,路边的积雪化了一半,剩另一半灰扑扑地堆在墙根底下,掺着泥和碎石子,脏兮兮的。她裹着那件厚羽绒服走出住院部大门的时候没抬头看天,一直低着头看自己的脚尖。运动鞋的鞋带散了,她没弯腰系,就那么拖着走了几步。她妈在旁边伸手想扶她,她躲了一下,说"我自己走"。

      她妈的手悬在那里停了两秒,收了回去。

      回家路上的公交车晃悠悠地开了四十分钟。宋晚靠窗坐着,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眼睛看着窗外掠过去的街景。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桠上挂着零星的枯叶,风一吹瑟瑟地抖。路边有早点摊已经支起来了,白腾腾的热气裹着煎饼果子的香味往车窗缝里钻。她看着那些热气发了很久的呆,忽然想起纪寒辞每天凌晨去的那家早点铺。她不知道具体是哪一家,青城这样的铺子有几十上百家。可她想象着他在某个热气氤氲的厨房里揉面、擀皮、弯腰把包子码上蒸笼,想象着铁盆里醒了一夜的面团在他手底下变软变光滑,想象着凌晨两点半的街道上他一步一步拖着右腿往前挪的样子。

      她的鼻子酸了一下,她把脸转向车窗那一侧,把酸意憋回去了。

      回到家她妈把她扶进房间,铺好床,换了新被单。被单是淡蓝色的,洗得干干净净,有一股洗衣液的花香。她躺进去,闭了一会儿眼,然后又睁开。她妈端了碗粥进来搁在床头柜上,说"喝点吧",她摇了摇头。她妈站了一会儿,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那碗粥凉了,结成一层皮。后来她妈端走换了一碗热的,她又没喝。再后来换了第三碗,她妈端着碗站在门口看她,眼眶红着,声音却平:"晚晚,你这样不行。"

      宋晚侧躺着面朝墙壁,背对着她妈。她说:"我过会儿喝。"

      她妈把碗放下了。门轻轻地关上。

      从那天开始宋晚的日夜就乱了。白天睡得昏沉,晚上整夜整夜睁着眼。她躺在黑暗里看着天花板,天花板上的水渍在暗里看不清,她就盯着那个模糊的轮廓发呆。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反反复复地过那些片段——初雪那天走廊角落他蹲下来扶她的样子,他塞给她的暖手宝的温度,晚自习后路灯下两个人慢悠悠走的影子,他说"你好好活着就够了"时围巾后面露出来的半张脸。每一个片段都在反复地放,放完了倒回去重放,再放。她控制不了,那些画面自己在她脑子里循环,像一台卡住的投影仪,同一个镜头在同一面墙上投了又投。

      她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第一个晚上她想他手抖的样子,他拧瓶盖的时候指节绷得发白,他把颤抖压下去才把水瓶递给她。第二个晚上她想起他走路时右腿微微拖着地,她以前以为是鞋不合脚,现在才知道是膝盖的骨头在坏。第三个晚上她想他每次把饭推回来给她时的理由都是"我不饿",他把馒头掰碎了泡在免费汤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咽,咽一口眉头就蹙一下。第四个晚上她想他趴在桌上睡觉时眉头拧着的"川"字,她以前以为他做梦了。第五个晚上她睡不着了,浑身发冷,她妈进来摸她的额头,烧又开始返上来了。

      她妈拿退烧药给她吃,她吃了,体温降了一些,可人还是昏昏沉沉。那几天她吃东西很少,她妈端着饭菜进来她只吃两三口就推开。她妈开始着急了,把医生约到家里来看,医生量了体温听了心肺翻了她的眼皮看了看舌苔,然后把她妈叫到客厅里谈了很长时间。宋晚隔着门板听见了只言片语——"……情绪因素……心理性的……药物只能辅助……她得自己想活……"

      她自己想活。她躺在被窝里听着这四个字,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她想吗?她不知道。以前那个想活的宋晚是以为纪寒辞在等她,以为他们还有将来,以为冬天过去就是春天。现在呢?冬天过去了,春天真的来了,窗外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冒出了绿豆大的嫩芽,风吹过来有了一点点暖意。可她坐在窗前看着那些绿芽的时候只觉得心口空了一个大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呼呼地响。她活过来了,可那个替她活的人已经不在了。她活着的每一天都是从他手里接过来的,他用自己的命换了她的命,她现在每一口呼吸都是他托人送来的空气。她活着干什么呢?她活着替谁看春天呢?

      她又开始发烧了。这一次烧得不如冬天那么凶,但绵绵不断地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像潮水一样没个尽头。她妈带她去了两回医院,检查做了一堆,医生说各项指标比冬天好转了,建议回家休养为主。她妈把检查单叠好放进包里的时候松了一口气,可宋晚自己知道——那些好转跟他没关系了。她的肺在好,她的血象在好,可她整个人不好。她从里往外烂,外表看着在愈合,底下的东西早烂透了。

      她开始翻那些遗物了。

      白天她睡不着的时候就把信和病历拿出来摊在被面上,一行一行地看。信看完了折好放回信封,隔一个小时又拿出来看一遍。看完了就翻病历,翻到最后一页那个"生存期不超过十八周岁"的时候她停很久,手指头在上面摩挲着那行字,像是要把那些字从纸面上搓下来咽进肚子里。她把打工票据一张一张按日期排好,从最早的那张往前排到最近的那张,排成一个时间的线,从那根线里看他剩下的日子是怎么一步一步走完的。每一张票据都是一个清晨或一个深夜,都是他咬着牙从身体上割下来的一小块时间,码整齐了寄给她。

      有一天她把MP3拿出来了。

      那个碎屏的小方块在她手心里搁了很久,食指停在上面的播放键上,犹豫了很长很长时间。她不知道播出来之后会怎么样,她怕播完了就真的什么都没了。可他留了那首歌给她,他要她听的。她深呼吸了好几口,然后把耳机塞进耳朵里,按了播放。

      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听见了底噪——嘶嘶的电流声,是他那部旧手机录歌时的杂音。然后他的声音进来了,那把破破的、沙哑的嗓子,唱"我听见雨滴落在青青草地"。他唱到"青"字的时候破了音,顿了一下重新接上去,后面几句略微找回了一点调,可还是跑着——他自己大概也知道,因为唱到第二段的时候他声音小了一些,像是把脸转离了手机麦克风的方向。可到副歌的时候他的声音又大了起来,那几句"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他唱得特别用力,用力到嗓子劈了,劈成一个粗糙的、毛边儿的"运"字,可那句唱完之后他停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很轻很短的一声笑,从喉咙里滚出来,像是不好意思。

      宋晚戴着耳机坐在床边,听到那个笑的时候整个人钉住了。她听见他的笑声从电流杂音里钻出来,轻轻地、羞涩地、像是录完了觉得自己唱得太难听了忍不住笑了一声。那个笑比任何一句唱得准的音符都更让他像活人。她的眼泪在那个瞬间涌出来了,她没有擦,眼泪淌过脸颊淌进嘴角,咸涩的。她把耳机塞得更紧了,把那首歌从头到尾听完,听完了又按了重播。她听了一整个下午,他唱了十八遍那几句破音跑调的"原来你是我最想留住的幸运",她听了十八遍。第十八遍播完的时候天黑了,她把MP3从耳朵里取出来,放在枕头上,侧过身去看着它。

      碎屏上的蛛网纹在暗里微微反着光,像一片被打碎的镜子。她就那么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轻声说:"我也觉得你唱得难听。"说完了她又笑了一下,嘴角一弯,眼泪跟着就下来了。她缩在被窝里把那句话重复了好几遍,越说声音越小,最后只剩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了。

      那之后她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她妈说不上来哪里差——各项指标都在范围内,可整个人像被抽去了支撑力的布偶,软塌塌地躺在床上,一天比一天轻。她的饭量减到了一天小半碗粥,吃两口就饱了,再吃就要吐。她瘦得颧骨也顶了起来,和病历单上那些照片里的纪寒辞一样,两颊凹下去两个坑。她妈看她瘦得不成样子,急得抱着她哭,说"晚晚你吃一点好不好",她看着她妈哭,伸手给她妈擦了擦眼泪,说"我吃"。然后她喝了三口粥,三口之后就推开了碗。她妈把碗接过去的时候手抖着,碗里的粥晃出来洒在床单上,她妈赶紧拿纸巾去擦,擦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

      宋晚看着她的背影,心里疼了一下。她妈这辈子为了她吃了多少苦,跑了多少医院,借了多少钱,她比谁都清楚。她想撑起来,想替她妈撑住,可她撑不动了。她浑身上下所有的力气都用来想他了,想他一个人在那个半地下室里疼得打滚的时候有没有人给他递一杯热水,想他凌晨两点走在风雪里的时候有没有人跟他说一句"你慢点走",想他倒在斑马线上的时候疼不疼、怕不怕、最后一秒脑子里想的是不是她。她把所有力气都花在这些想上了,剩不下给自己。

      她开始频繁地发烧。昏睡的时间越来越长。睡着的时候梦不断,全是关于他的梦——有时候是初雪那天走廊里的暖手宝,有时候是路灯下并肩走的那条路,有时候是他蹲在巷子里哭的背影。每一个梦醒来之后她都怔怔地看着天花板发呆,然后翻个身把脸埋进围巾里继续睡。围巾被她天天戴着,灰毛线被磨得发亮,边角的毛球一颗一颗地滚下来掉在枕头上,她一颗一颗捡起来攥在手心里。

      四月底的时候老槐树开花了。满树的白花团成一球一球的,风一吹花瓣簌簌地落。她坐在窗前看见那些花落下来,落在窗台上积了薄薄一层。她伸手去够了一片花瓣,放在掌心里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从窗口放出去了。花瓣被风卷着往上飘了几圈,越飘越远,最后看不见了。

      她想,春天真的来了。他来不了的春天来了。她替他把这个春天看完了,树的绿、花的白、风的和暖、阳光的薄金色。她全都替他看了,一样不落。可她看完之后坐在窗前的椅子里缩着,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膝盖和围巾之间,闷闷地想,看完了又怎么样呢。春天会过去,夏天会来,秋天和冬天也会来,一个一个季节排着队往前走,往前走的时候少了一个人,少了一个永远十八岁的人。他停在那儿了,停在去年腊月十七的那场雨里,停在那条斑马线上,手里攥着药盒。所有人都往前走,只有他不动了。她也不想动了。她累了。

      她妈进屋来给她送水的时候看见她蜷在椅子里睡着了,窗台上落了一层槐花。她妈轻轻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放回床上,抱她的时候手臂托着她的后背,觉着她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地硌着手心,比冬天又瘦了一圈。她妈给她盖好被子的时候她的手从被沿伸出来,指尖还捏着一片槐花瓣,花瓣已经被她攥蔫了,软塌塌地贴着指腹。她妈把她手心里的花瓣拿出来搁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看着她的睡脸。

      宋晚睡着的时候眉头是舒展开的。梦里大概没有什么不好的东西,嘴角甚至微微翘着一点点弧度,像是看见了谁。她妈就坐在那儿看着她,看着她瘦削的、苍白的、十八岁的脸,眼泪无声地淌了一脸,可她没有出声。她怕吵醒她。

      窗外又有花瓣落下来了。在春日暖洋洋的阳光里,悠悠地、缓缓地飘着,飘着飘着就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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