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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最后心愿 一月底的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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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月底的那场高烧来的时候,宋晚正靠在床头翻一本旧杂志。杂志是护士站拿来的,封面卷了角,里面的页数散了一半,剩下的几页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广告都能背下来了。她那天觉得胸口闷,闷了一整个上午,到中午量体温的时候才发现烧到了三十九度二。护士给她挂上退烧针的时候她还觉得"没事,老样子",可到了傍晚体温不降反升,烧到了四十度。
那天夜里她开始说胡话。
她妈守在床边攥着她的手,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一会儿喊"妈我冷",一会儿喊"我不吃药苦",一会儿又喊"你别走"。她妈以为她喊的是自己,连声说"妈在这儿妈不走",可她喊完之后忽然安静了,安静了几秒钟,然后眼角淌出泪来,又喊了一遍:"你别走。"那三个字说得又轻又软,带着一种不像对妈说话的、小心翼翼的、怕把人惊跑了的腔调。
她妈坐在床边愣了愣,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窗外的风把病房窗户吹得咣当响,她妈忽然站起来走到走廊里去,蹲在走廊的墙角里哭了一会儿,哭完了回来,用热毛巾给宋晚擦脸,擦完了把被子掖好,整夜没合眼。
第二天主治医生查房的时候表情很凝重。他拿着宋晚的检查单看了很久,看了两遍,然后跟她妈说:"情况不太乐观。她的肺功能这几天突然下跌得厉害,感染指标全线飙高。我们建议立刻上那组进口靶向药,不能再拖了,再拖下去可能扛不过这个冬。"
宋晚那时候刚好醒了一会儿,半睁着眼睛听见了后面半句。"扛不过这个冬"那几个字像冰锥一样扎进她耳朵里,扎得她一个激灵清醒了。她妈握着医生的手问:"那个药要多少钱?"医生报了个数字,她妈的手松了一下,又攥紧了,说:"我们凑,我们想办法凑。"
宋晚闭上眼睛。她听见她妈出去打电话的声音,声音压得很低,但她还是听见了片段:"……借我们一些……真的急用……晚晚她……"电话打了四五个,她妈再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还是笑着跟她说"没事,妈有办法"。宋晚没拆穿。她把脸侧过去对着墙,用手指头在墙面上一下一下地划,划出一道道看不见的痕。她想,怎么就这么贵呢。活着怎么就这么贵呢。她妈跑遍了亲戚家借了一圈,借来的钱还不够半针。她妈蹲在病房门口又打了一通电话,打到最后一个表舅那里,表舅在电话那头沉默了挺久,说了句"我手头也不宽裕"就把电话挂了。
那天晚上宋晚做了一个梦。梦里有个人站在离她很远的地方,背对着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她喊他,他不回头。她追上去,怎么也追不上,越追越远。那个背影最后走进一片白茫茫的光里,被光吞掉了。她在梦里哭着喊"纪寒辞你别走",喊完就醒了。睁眼的时候天还是黑的,病房里静悄悄的,她妈的呼吸从陪护床上传来,均匀又疲惫。宋晚躺着没动,眼角有凉凉的东西滑下去,她没擦。她想,他走了她怎么办。他走了这个冬天谁来替她挡风。他走了她床头柜上的小雏菊明天早上还会不会有人送来。
她不知道的是,就在那天晚上,纪寒辞正在离医院三条街的出租屋里,把角铁架子最底层的纸板盒子整个翻了出来。
盒子里的东西他一件一件掏出来摆在床单上:三张X光片、两本病历本、一叠检查报告、一摞各种牌子的空药盒、还有那个MP3。他坐在床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仔细翻了又翻,翻了半天发现真的掏不出什么了。他把病历本又翻了一遍,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盯着医生写的那个"生存期不超过十八周岁",盯了很久,然后把病历本合上放回盒子里。
他站起身,走到墙角那个塑料凳子旁边,把凳子上面摞着的几件衣服拿开。最底下压着一个旧的帆布钱包,钱包边角磨破了皮,里面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又翻了翻衣兜裤兜,把所有的零钱票子掏出来摊在床上,五块十块二十块的,几张皱巴巴的一百,加起来数了一遍。数完他又数了一遍。数字不够。离那四盒药还差将近小两千。
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后面,把那件黑棉服取了下来。棉服里面那层内衬他用手摸了摸,拉链头上的别针还在。他把别针拔开,从内衬的夹层里掏出一个东西——一只旧手表,表盘上的玻璃有裂纹,表带磨得发亮。那是他爸的东西。三年前他爸进去之前托人带给他的,说"表留着,换点钱也行"。他一直没舍得卖,就缝在棉服内衬里,贴身戴着。手表的背面刻着一行小字,他爸的名字和一句"平安"。他攥着那只手表坐在床边,手指摩挲着表盘上那道裂纹,摩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他把表拿去了当铺,当铺老板看了看,说"老款了,不值多少钱",给了八百。八百还差一半。他又去了早点铺找老板娘,老板娘听他支支吾吾地借钱,没多问,从围裙兜里数了一千二给他,说"不用还了,你这孩子也不容易"。他看着那一沓钱,鞠了个躬,鞠下去的时候腰直不起来了,扶着柜台缓了好几秒才直起身。
钱够了。他数了三遍,四千二百六正好。他把钱用皮筋扎好塞进内兜,然后去了药店。外面下着雨,冬天的冷雨斜着往下抽,砸在脸上又冷又疼。他没伞,也没坐公交,两块钱的车费他舍不得花。他在雨里走了半个小时走到药店门口的时候棉服已经透了,里层的毛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贴在身上。药店老板看见他淋成这样,说"先进来擦擦",他站在门口抖了抖身上的水,蹭着门垫把鞋底的泥蹭干净了才走进去。
四盒药装进塑料袋,袋口扎紧,他揣在怀里用内兜捂着,怕湿了。药盒上的英文被他的体温捂得热乎乎的,贴着胸口那块皮肤,他能感觉到盒子的棱角硌着肋骨。他从药店走出来的时候雨更大了,路面上的积水已经没过脚面,他走在人行道上,每一步踩下去水花溅到裤腿上。他走得很慢,慢到旁边骑电动车的大叔都回头看了他一眼。他不知道自己看起来是什么样子——浑身湿透、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右腿跛着,怀里鼓鼓囊囊揣着什么东西,走得每一步都在晃。
他走到半路开始喘。不是平时的喘,是那种从胸腔深处往上顶的、带着血腥味的喘。每吸一口气喉咙里就响一声,像漏气的风箱。他停下来扶着路边的围栏站了一会儿,低下头,雨水顺着他的发梢往下淌,淌到睫毛上糊住了视线。他眨了眨眼,雨又糊上来,他放弃了不眨了。他想这是最后一次了。最后一次他冒着雨去给她送药。等她打了这四针,等她扛过这个冬天,等春天来了,她就好了。
他歇了两三分钟继续走。腿越来越沉,膝盖里的钉子开始往深处钻,钻得他整条右腿发麻,麻到脚底踩在地上像踩着棉花。他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弓着腰喘一阵,喘完了又继续。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地戳着天,雨打在上面噼啪响,像谁在抖一块巨大的塑料布。他在那阵白噪音里走着,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件事:他把药送到了,她打了针,春天来了,她坐在操场上看台上晒太阳,微风吹着她的头发。他想象那个画面想象得胸口发热,热得把那阵钻心的疼都盖下去了一瞬。他靠着那团热往前走,走过了第一个路口、第二个路口、第三个。
还剩三条街。
他靠着一根电线杆歇了一下,歇的时候浑身都在抖,抖得他得用两手攥住电线杆才不至于滑下去。电线杆的铁皮是凉的,冰得他掌心一缩,可他攥紧了。他低着头看见自己脚边的水洼里映出一张模糊的脸——瘦、白、眼睛底下两团浓黑。他看着那团倒影,嘴唇动了动,对着水洼里的自己说:"再撑一下。"
他推开了电线杆。
他走上斑马线的时候雨正下到最密。那辆白色小货车从左侧路口开过来的时候他其实看见了——隔着雨幕,隔着越来越模糊的视线,他看见一团白影压过来,越来越近。可他迈出去的腿已经收不回来了。又或者他不是收不回来,他根本没想收。他最后的念头是:药得保住。
然后白光冲过来了。
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怀里的药袋往上提了一下,提到胸口正中间,用两只胳膊环着,弯下腰,把自己蜷成一个球。那个动作快得像本能——他十五岁以后的人生全是一连串的本能,本能地忍疼、本能地掩饰、本能地打工挣钱、本能地在她面前笑、本能地在最后一秒把药护在胸口。
他是脸朝下摔出去的。怀里的塑料袋飞出去三盒,剩一盒被他压在胸口底下,纸盒外层的包装被地上的积水浸透了,可里面的铝箔包装还严丝合缝地封着,干干净净。
他趴在地上不动了。雨还在下。
宋晚那时候正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雨。她的病房在三楼,窗户对着马路的方向,可她看不见那个路口。她只听见雨声,急急地敲着玻璃,像有人在外面敲门。她靠在那里听着,听着听着忽然心脏猛地抽了一下,抽得她整个人往被子里缩了一下,捂住了胸口。她妈从陪护床上惊醒跑过来问她怎么了,她皱着眉说"没事,刚才心口突然疼了一下"。
她妈看了看她的脸色,说"可能是烧的",把她扶起来喝了一口水。宋晚喝了水重新躺下去,眼睛看着天花板。雨声灌满了整个病房,灌满了整座城。她觉着那雨声里有别的东西,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重的东西落了地。她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只觉得心口那阵抽过之后留下一个空空的洞,风从洞里穿过去,凉飕飕的,怎么都填不满。
她那天晚上又梦见那条巷子了。纪寒辞站在巷子尽头,手里抱着什么东西,冲她笑。她跑过去,跑到一半他忽然转身走了,她喊他他不停,一直往巷子深处走,走进一片越来越亮的白光里,最后那团白光炸开一样亮了一下,然后就灭了。一片漆黑。
她醒过来的时候天还没亮。窗外的雨停了。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带着土腥味的凉。她慢慢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泪洇开的湿痕,温的。她不知道自己又哭了,她只是觉得胸口那个洞一夜之间变大了,大到整个人都要漏进去。
她不知道那天晚上医院的急诊室里送来过一个浑身湿透的男生。不知道他胸口底下压着一盒英文药,药盒上还贴着他体温焐出来的温热。不知道医生宣布死亡时间的时候说了句"十八岁不到"。
她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天早上护士进来给她量体温的时候,顺手把床头柜上一个白色塑料袋挪了挪。塑料袋扎着口,里面鼓鼓的,是四盒药。护士看了一眼,嘟囔了一句"又来了",把袋子搁到柜子角上。宋晚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看见了那个袋子。白色的、普通的、扎口的塑料袋。她伸手碰了碰,袋子是干的,药盒的棱角隔着塑料扎着指尖,凉丝丝的。她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看了看,又放下了。她以为是街道办的。
她不知道那个塑料袋昨天傍晚曾被一个人护在怀里走过了三条街。那个人淋了半个小时的雨,右腿疼得快走不动了,可他一直把袋子捂在胸口,用体温焐着纸盒不让它们受潮。那个人在斑马线上倒下去之前做的最后一件事是把袋子往上提了提,护在胸前。那个人死了。可袋子里的药是好的,干干净净的,连纸盒的边角都没折。
她不知道。
她只是把袋子放到枕头旁边,然后靠回去闭了眼。窗外有鸟叫了,雪停了之后天晴了一些,薄薄的日光从窗帘缝隙里钻进来,在她被面上画出一道金色的细线。她眯着眼看那条线,看着看着又睡过去了。梦里什么都没有,空荡荡的一片白,她走在那片白里,觉着四周安安静静的,舒服极了。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不知道往哪儿走,只是走着。
她走到那片白的尽头的时候忽然看见了一双脚——穿运动鞋的,鞋底磨平了的,踩在白色的地上踩出两行浅浅的印子。她顺着那脚印往上看,看见一个人站在白光里,穿着黑色的棉服,冲她伸出一只手。那只手瘦得指节凸出,手背上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她往前迈了一步,想去握那只手。可她迈出去的那一步还没落地,那个人就碎了,碎成一片一片的白光四散飘走了。她的手伸在空气里,什么都没抓住。
梦醒的时候枕头又湿了。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在那片黑暗里轻轻地、小小声地喊了一个名字。名字含在喉咙里没出声,嘴唇动了动,只有她自己知道喊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