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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雨落终途   那天雨 ...

  •   那天雨下了整整一天。

      从凌晨四点开始下的,先是细细密密的雨丝,到了上午变成瓢泼,天灰得像是被人拿砂纸整个打磨过了一遍,到处都灰蒙蒙的,连对面楼的窗户都看不清。路面上的水积起来,车开过去溅起两道白花花的水墙,行人缩在屋檐底下等雨小,可雨怎么也不小,反倒越下越急,把整座城泡在了一层凉透的水里。

      纪寒辞早上醒的时候浑身发烫。

      他也不知道自己烧了多久,应该是一整夜,因为从凌晨开始他就一直陷在半梦半醒之间,梦里翻滚着各种乱糟糟的片段——他爸骑摩托带他去钓鱼、宋晚蹲在走廊里咳嗽、早点铺老板娘递过来的那杯热水、那只灰老鼠从墙角溜过去。他翻来覆去地烧着,被子被汗浸透了,潮腻腻地贴着皮肤,他在那层潮腻里挣扎着想醒,醒不过来,眼睛睁不开,眼皮沉得像灌了铅。

      他是被手机闹钟吵醒的。两点整。他伸手去按闹钟的时候胳膊软得像面条,抬了好几下才够到手机。屏幕上的时间刺得他眯起眼,他按了停止键,然后想撑着坐起来。腰刚一动,一阵钻心的疼从脊椎末梢猛地窜上来,窜得他眼前一黑又倒了回去。他仰面朝天躺在床上喘了好几口,胸腔里的空气进得少出得多,每喘一口喉咙里就响一声,嘶嘶的,像破了的皮球在漏气。

      他侧过头看了一眼窗外。路灯的光湿漉漉地照进来,照见雨丝斜着打在窗玻璃上,一道一道往下淌。他盯着那雨看了几秒,然后慢慢翻过身,用手肘撑着床板,一寸一寸地把自己撑起来。这个动作做了很久,久到他的额头起了细密的冷汗,混着烧出来的虚汗一起往下淌。他终于坐起来的时候扶着床架喘了半分钟,眼前一片发花,整个屋子在天旋地转。

      他缓了一会儿,下了床。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他一哆嗦,右腿刚落地就弯了一下,他伸手扶住了角铁架子的边沿才站住。他慢慢挪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水是冰的,他掬了一捧泼在脸上,那股凉意激得他牙关一紧,可烧还是下不去,脸皮底下的热被凉水一激反倒更凶了,烫得他双颊发红。

      他抬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那个人已经不像个人了。颧骨顶得那层薄皮紧绷绷的,两腮陷进去的坑又深了一圈,嘴唇干裂起皮,裂口里渗着细细的血丝。眼窝黑得像谁拿墨笔描了两团,整张脸上只有那双眼睛还剩一点亮——那种濒死的人眼睛里才会有的亮,烧得慌慌的,像油灯快灭之前的最后一下爆燃。

      他对着镜子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床边,把棉服穿上了。穿的时候右臂伸进袖筒里卡了一下,肩膀的关节咔地响了一声,他咬着牙把袖子拽上来。然后他从枕头底下摸出那封没写完的信看了一眼,又塞回去。又从褥子底下摸出MP3攥了一会儿,拇指摩挲着碎屏上的蛛网纹,把冰凉的金属外壳贴在手心里焐了焐。最后他把MP3放回原处,站起身,拉开抽屉。

      抽屉里的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那一沓钱他昨天数了三遍。他把信封塞进棉服内兜,用别针别好。出门的时候他弯下腰系鞋带,弯腰的动作让他眼前一黑,差点一头栽在门框上,扶着门框缓了一缓才直起身来。他推开门走进了雨里。

      雨比他想象的还大。一出门水就灌进了他的鞋里,运动鞋鞋底本来就磨薄了,一脚踩进水洼里水直接渗进来,脚趾冰得瞬间没了知觉。他低着头往前走,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淌下来淌过眉骨淌过眼睫,他眨了眨眼把水挤出去,视线模糊了又清晰,清晰了又模糊。右腿拖在地上走得越来越慢,每一步落地的时候膝盖都弯一下,整个人往右边偏,走路的姿态已经歪得不像样了。

      他走了大概五六分钟,忽然在一棵行道树底下停住了。扶着树干蹲了下去,蹲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闷地一声响。他弓着腰蹲在那里,两只手撑着地面,额头几乎要抵到地砖上。他的心在狂跳,跳得耳膜里全是砰砰砰砰的闷响,每一下都炸得他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胸腔里那只刺猬又开始动了,尖刺一根一根扎进他的心壁里,扎得他喘不上气。他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吸着冷空气,雨混着空气一起灌进他喉咙里,呛得他咳了几声,一咳胸口的疼就更厉害了。

      他蹲在那里不知道蹲了多久。路上的行人有人经过,打着伞匆匆瞥了他一眼,然后加快了步子走开了。没有人停下来。他在那阵疼的浪潮里抱着自己,牙关咬得咯吱响。等那一拨稍微退下去一些,他慢慢地扶着树干站起来,站起来之后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视野里全是飘着的光斑,红的绿的黄的,像碎了一地的霓虹。他用手背蹭了一下脸上的雨水,又蹭了一把,然后继续往前走。

      药店还没开门。他站在药店门口的铁帘子前面等着,等的时候靠在一旁的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仰着头,看着雨从灰蒙蒙的天上往下坠。他数着那些雨滴,数到一百多的时候理不清了,又从头数。数到第三遍的时候药店老板来了,撑着伞看见他浑身湿透地靠在墙上,吓了一跳。

      "你这孩子怎么淋成这样?"

      他站直了,嘴唇哆嗦着说了句"买药"。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药店老板开了门让他进来,拿了条干毛巾给他,他接了披在头上,然后从内兜掏出信封,把里面的钱倒出来摊在柜台上。手抖得厉害,一沓零钱从他指缝里滑落了好几张,掉在地上湿了一片。他弯下腰去捡,腰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住了柜台才稳住。

      药店老板看了他一会儿,从他手里接过零钱数了一遍,然后把四盒药放进塑料袋里扎好口递给他。他接过袋子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用两只胳膊环着。他说了句"谢谢",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药店老板喊了他一声:"小伙子,你脸色太差了,要不我帮你叫个车?"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推开门又走进了雨里。

      雨比刚才更大了。风也大了起来,把雨吹得横着飞,打在他脸上像小石子砸过来。他把怀里的塑料袋又往胸口贴紧了一些,弯着腰走在人行道上。路上有一段积水很深,漫过了他的脚踝,他踩进去的时候水灌进鞋里咕叽咕叽响,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和冰碴子的混合物上。他走几步停下来喘几口,再走,再喘。膝盖已经麻了,麻到感觉不到疼了,可那条右腿像是别人的,不听使唤地拖着走,越拖越沉。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药送到了,她打了,春天来了。他把那个画面在脑子里来回地放,放了一遍又一遍——宋晚坐在操场看台上,穿着那件淡粉色的薄外套,风吹着她的头发,阳光把她的脸晒出一点血色,她眯着眼笑,笑着笑着忽然转过头来看他,说"你来了"。他走到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肩并肩坐着看操场上的草变绿了。草真的绿了,一大片一大片地铺开,风一吹像绿色的浪。

      他靠着这个画面走了第二个路口。第三个路口的时候他开始走不动了。右腿膝盖彻底弯不下去了,他只能直着那条腿往前一蹭一蹭地挪,挪得极慢,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在往有光的地方爬。他浑身的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黑棉服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着他,压得他的肩膀往前扣,整个人缩成窄窄的一条。可他怀里的塑料袋被他捂得紧,外面的雨水没渗进去,塑料内侧糊了一层雾气,是他的体温蒸出来的。

      还剩两条街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靠在路边的围栏上大口大口地喘,喘的时候胸腔里发出一种奇怪的声音——丝丝的、细细的,像漏气。他觉得自己像是在漏,身上什么地方破了个洞,生命力正从那个洞里一滴一滴地往外淌。他能感觉到自己在变轻,骨头在变空,整个人正在慢慢地碎掉。可他怀里的药还是完好的,贴着心口那一小块皮肤烫烫的,像他身体最后那一点热量全集中在那个位置了。

      他靠着围栏抬了一下头。雨太大了,打在他眼睛上什么都看不清,他眯着眼看前方,白茫茫的一片。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慢,慢得像挂钟的钟摆,一下,停很久,再一下。他数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两下,三下,数到十几下的时候忽然跳漏了一拍。漏掉的那一拍让他的心脏猛地一抽,他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颤了一下,腿一软往前踉跄了两步。

      不能再歇了。他推开围栏继续往前走。他走过了第四棵梧桐树、第五棵、第六棵。他看见了医院急诊楼侧门那个蓝色的大牌子——白色的字写着"急诊入口",在雨幕里模模糊糊地亮着。不到三百米了。

      他的脚踩上斑马线的时候,左前方的路口有一辆白色小货车拐了过来。车速不快,雨天的路滑,开车的师傅在转弯前还踩了一脚刹车减速。可纪寒辞没看见。他那时候正低着头看着怀里的塑料袋,确认袋子还扎着口、药盒没湿。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团白光已经到面前了。

      他最后做的一件事是把塑料袋往上提了一下,护在胸口正中央,然后整个人往左偏了一点——偏了大概十几厘米,想躲。可他的身体反应太慢了。太慢了。那辆货车的车头撞上他的时候他甚至没感觉到疼,他只觉得像是被人推了一把,猛地往后一仰,整个人飞了出去,飞了很远,后背撞上什么东西疼了一下就没了。他落地的时候面朝下,额头磕在湿漉漉的人行道上,磕出一声闷响。怀里的塑料袋从他胸口底下滑出去三个,弹到了路边的灌木丛里。还剩一个被他压在身体底下,胳膊环着,手指还攥着袋口的扎绳,攥得指节发白,掰都掰不开。

      雨还在下。砸在他后背上,砸在他湿透了的头发上,砸在他闭着的眼睛上。他趴在那里不动了。

      有尖叫声。有人从路边冲过来。有人打了电话。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红蓝色的光在大雨里旋转着照过来,照在他后背上,照出那件黑棉服被雨水浸透后更深更沉的黑色。医生冲过来把他翻过来的时候,他的脸白得像纸,嘴唇紫得发黑,手里还攥着那个塑料袋。医生掰他的手指掰不开,攥得太紧了,虎口的肌肉痉挛着锁死了。最后是护士用剪刀把塑料袋的扎绳剪断,才把那盒药取出来。铝箔包装完好,里面的针剂安安静静地躺着,连纸盒都没怎么湿。

      医生做了心肺复苏。一下、两下、三下。雨打在他的脸上,顺着颧骨往下淌,淌进他微张的嘴里,他一点反应都没有。胸骨被按压下去的时候发出咔咔的轻响,可他胸腔里面那颗心已经不跳了。那颗心跳了十八年,跳得又慢又吃力,最后那一下跳漏了之后就再也没续上。

      "死亡时间,十八点四十七分。"

      护士把他脸上遮着的急救毯掀开一角,看了一眼他的脸。她看见那张年轻得过分却枯瘦得可怕的脸,嘴唇紫黑,眼角有一道干了的水痕——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右手还微微蜷着,五指保持着攥握的姿势,像在抓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护士把那根手指慢慢展开的时候,他的掌心有一小块微微发红的地方。是那个塑料袋在他怀里攥了一路,捂出来的一小团温热,在他身体彻底凉透之前留在了手心里。护士握着那只手的时候觉着掌心的那块皮肤还有一丝极淡的暖意,淡得像初春的风拂过冰面。她把手合上了,轻轻放回他胸口。

      雨停了。

      确切地说不是停了,是忽然之间变小了,从瓢泼变成细丝,细丝变成若有若无的雾气。天边那一线云缝里漏出了一点微光,暗金色的,洒在湿漉漉的柏油路面上,照出积水里细碎的亮斑。

      有人在路边捡到了那三盒散落的药,递给了现场的警察。警察把药盒上的水擦了擦,装在物证袋里。塑料袋上还残存着一点体温蒸发后留下的水雾,隔着透明袋子隐约可见。警察看了一眼袋子里那个年轻的脸,瘦削的、安安静静的,像睡过去了。他叹了口气,把记录本合上了。

      宋晚那时候在病房里。她躺在病床上看着窗外,雨小了,天边亮了一线。她觉着胸口那个洞又空了一寸,像是有什么东西刚刚从里面被彻底抽走了,抽得干干净净,连一点渣都没剩。她伸手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手心底下那颗心慢慢地跳着,一下,又一下。她觉着那颗心跳得比以前空了一些,像是少了一拍。

      她不知道少了什么。她只是忽然觉着特别冷,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暖不过来的冷。她把手伸进被窝里摸了摸那个暖手宝,外壳是温的,可她握在手心里觉着凉。凉透了。

      窗外那线光暗下去了。天又灰了,雪花不知什么时候开始飘起来,一片一片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就化了,化成一摊一摊浅灰色的水迹。冬天重新合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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