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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独处寒冬 断联后的日 ...

  •   断联后的日子,纪寒辞把时间切成三种:打工的、疼的、想她的。

      疼的那部分越来越多,多到几乎要吞掉另外两个。每天凌晨两点起床去早点铺的路上,他就已经开始疼了——右膝盖从第一天晚上淤积的酸胀还没散尽,新一波又涌上来,像潮水一样把他的关节泡得发木。他走在凌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瘦长,风卷着雪沫子往他领口里灌,他裹紧棉服,一瘸一拐地往前走。走几步停下来喘一口气,再走几步。那条平时走十五分钟就能到的路,后来要走近半个小时。老板娘有时候看他过了三点还没来,会站在门口张望,远远看见一团黑影慢慢挪过来,挪到门口的时候她看见他额角全是汗——零下十几度的天,他走到满头大汗。

      早点铺里有煤炉,热烘烘的。他把棉服脱下来挂在门后的钉子上,棉服的内兜露出一角零钱票子,被汗浸得潮乎乎的。他系上围裙开始揉面。面是昨天晚上发好的,醒了一夜,软塌塌地趴在大铁盆里。他把面盆端到案板上,撒一把干粉,开始揉。揉面的时候腰得一直弯着,弯久了腰椎里那根钉子就开始往深处钻,钻得他眼前发花。他咬着下唇一下一下地揉,揉到面变得光滑有弹性了,才揪成一个个小剂子擀皮包馅。包子上笼蒸,白色的蒸汽呼地腾起来裹住他的脸,热扑扑的,可他身上还是凉的,凉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热气怎么也灌不进去。

      包子出笼的时候天亮了。他帮着把包子装进保温箱,老板娘递给他当天的工钱,他接过来数也没数就塞进内兜。棉服重新穿上,推门出去,外面的雪停了,天边露出一点惨淡的灰白。他站在门口缓了几秒,然后往学校的方向走。

      学校里有宋晚。他知道她在,知道她坐在教室中间那列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他们现在离得很远,中间隔着五排座位和整整一条走道。但他知道她在那里,这个认知像一根细细的绳,绳那头系着他,让他每天还能爬起来、穿上鞋、推开门走进风里。

      他偶尔会装作不经意地往她那边看一眼。只一眼,不敢多看。看她趴在桌上睡觉时侧脸压在胳膊上挤出的一团肉,看她低头写字时发梢垂下来遮住半张脸,看她咳嗽的时候抬手掩着嘴,肩膀一颤一颤。他每看一眼就把那一眼存起来,储存在脑子里一个最深的抽屉里,等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就打开翻一翻。

      下午放学之后他有一段空白。那段时间他不打工,夜市的洗碗工活儿辞了,腰弯不下来实在干不动了。他就在学校里待着,等所有人走光了,整栋教学楼静下来,然后慢慢走到她的座位旁边坐下来。他把她的桌面用袖子轻轻擦一遍——其实不脏,她每天都收拾得很干净,可他就是想擦,想让自己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温度留在她桌面上。擦完之后他趴下去,额头抵着她平时趴着的位置,闭上眼睛。

      她用的洗衣粉是哪种香型?他说不上来,淡淡的一丝甜,像栀子花,又像某种肥皂。那股味道渗进桌面木头里了,他趴下去的时候能闻到,很浅,浅得要用力吸才捕捉得到。他吸一口,胸腔里的疼就轻一分。他就在那里趴到天黑,趴到值班的大爷上来喊"锁门了",才慢慢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转身下楼。

      回到半地下室的时候往往已经八点多了。他不开灯,摸黑换鞋、脱外套、躺到床上。躺下去之后的那段时间是他最怕的——因为身体一放松,所有的疼就像解了绑的野兽一样扑上来。腰、腿、胸、头,到处都疼,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指头攥着床单拧成一团麻花。他咬着枕头角,牙齿陷进布料里,口水把那一小块洇湿了。暗里他的喘息声粗重得像拉风箱,每一声都带着破音。

      疼到后来他开始幻觉。天花板上那个路灯投进来的光斑会变,变成一个模糊的人形,弯着腰,冲他笑。他对着那个光斑说"宋晚",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光斑晃一下,人形散了,只剩一团橘黄色的光晕在天花板上慢慢地飘。他闭了一会儿眼睛再睁开,光斑还在,可他喊不出声了。

      有一天晚上他疼得特别厉害,厉害到全身痉挛,腿蜷起来之后弹不开,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从床上滚下来,摔在地上,额头磕在床腿的铁架子上,磕出一道血口子。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凉的水泥地,牙齿磕得咯咯响。那只灰老鼠又从墙角钻出来了,溜到他手指旁边嗅了嗅,大概是觉得这个人没什么威胁,又溜溜达达地跑走了。他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全身被冷汗泡透了,秋衣贴在背上凉得像一块冰布。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一个小时,等他终于能动了的时候他撑着床沿往上爬,爬到一半又滑下去,再爬,再滑。最后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躺在地上,胸口一起一伏,看着天花板。额头上的血淌下来,淌进眉毛里,淌到太阳穴上,干成一条暗红色的痂。

      他在那之后的下半夜蜷回了床上。被子蒙着头,浑身还在微微发抖。他把手伸进枕头底下摸那个MP3,摸出来攥在手里,拇指摩挲着碎屏上的蛛网纹。碎玻璃割着他的指腹,细细地疼,像被无数根小针扎着。可他不松手。MP3里那首歌他录了整整一个夏天。高考前那个暑假,他每个傍晚都会在出租屋里用那部旧手机录歌,录完了导进MP3。夏天热,半地下室闷得像蒸笼,他赤裸着上身坐在床边一句一句地唱,唱到喉咙哑了喝口凉水继续唱。他的声音其实不好听,破破的、沙沙的,跑调的地方也不少。可那是他唯一能送给她的东西了——一首歌。他没钱买礼物,没本事写诗,只有一把破嗓子和一个旧MP3,装着那首在夜晚的热浪里录了无数遍的歌。

      他想着等她生日送给她,可她生日在夏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到夏天。

      他把MP3重新塞回枕头底下,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壁上那张旧报纸的边角卷起来了,他伸手按了一下,按平了。手指按在报纸的铅字上,那些字讲的是他父亲的事,他看了三年早看淡了。可底下藏着的照片他不敢看,每次目光扫过去就飞快地移开。那张照片里他父亲的脸和他有几分像,同样的高眉骨深眼窝,同样薄薄的嘴唇。他有时候梦见父亲,梦见小时候父亲骑摩托带他去河边钓鱼,风呼呼地吹着他的脸。梦醒了之后他会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发很久的呆,想着一个人怎么能从"带儿子钓鱼的父亲"变成"法庭上手铐锃亮的犯人",想着他自己是不是也带着什么改变不了的烙印,走到哪里都洗不掉。

      可他后来又想过,宋晚从来没问过他父亲的事。一次都没有。所有人都在背后议论、当面嘀咕,唯独她从不提起。她看他就是看他,他身上那些标签她一个都不认。她在走廊里递给他温水的时候眼神干净得像冬天的雪,干干净净的,什么杂质都没有。

      他每天靠这些东西撑着。

      抽屉里那张写了"宋晚要好好过冬"的纸被他拿出来了,压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之前摸一摸。纸被他的手指反复摩挲,边角起了毛,字迹也有点模糊了。他后来在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小字,写的时候笔尖在纸面上顿了很久——"我撑到春天再陪你一次"。那一笔一划写得慢,慢到墨都洇透了纸背。他知道这话说出口就是承诺,承诺就得履行。他不知道自己还做不做得到,可他写了。他告诉自己,写下来就不能反悔。

      那个冬天是他生命里最后一个冬天。他过得很用力,每一分钟都在跟身体抢时间。抢来的时间用来打工挣钱,挣来的钱变成宋晚床头柜上的牛奶和蜂蜜。他再也没去看过她,一次都没有。他怕自己一看见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就绷不住了,怕自己会冲过去攥住她的手说"你别怕我在这儿",怕说完了之后她就放不下了。他要她放下。他必须让她放下。她还有很长的路,他只有很短的一截,短到他已经能看到尽头了。

      尽头的样子他每天夜里都能想象。冷、黑、安静,像那个半地下室关了灯之后的样子。他不怕,他怕的只是他走了之后没人再给宋晚送蜂蜜了,没人每天凌晨去揉面挣钱给她买药了,没人趴在她坐过的桌面上替她拂灰尘了。他走了之后她会不会觉得冷?她冬天最怕冷,手永远凉得像块冰。他把暖手宝给她了,可那东西会凉,凉了就得充电。没人给她充电了怎么办。

      他想着这些事想得整晚睡不着,翻来覆去地烙饼。烙到天快亮的时候他迷迷糊糊睡过去一小段,梦里宋晚穿着那件粉色的羽绒服站在巷子口等他,手里攥着一瓶热水,冲他笑。他往前走,想接过那瓶水,可越走她越远,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模糊糊地笑着、摆着手,最后被一片白光吞了。

      他醒了。睁开眼睛的时候枕头是湿的,分不清是汗还是梦里的东西。他坐起来,在床上坐了一会儿,然后用袖子蹭了蹭脸,站起来去水池边洗了把冷水脸。镜子里的那张脸又瘦了一圈,颧骨高高顶起来,眼窝凹进去,嘴皮干裂着渗血丝。他看着镜子里那个几乎认不出的自己,对着他说:"你得撑到春天。"

      镜子不说话。

      他穿上棉服,推开门走进外面的风雪里。那天特别冷,冷到一出门睫毛上就结了霜。他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住了,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抬头看天。天灰蒙蒙的,像一块脏了的棉布扯在头顶,偶尔有几片雪花飘下来,落在他鼻尖上就化了。他就那么仰着头站了很久,雪花落了他一脸,冰凉地化开,顺着脸颊往下淌。他闭上眼睛,想象春天来了的样子。树会绿,花开,风变得暖和。宋晚的病在春天会好一些,她可以出门晒太阳,可以脱下那件厚重的棉服穿薄一点的外套。她会在某个温暖的下午坐在操场看台上,微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笑。

      他想让她等到春天。他没等到,可他想让她等到。

      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了。脚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响,每一声都像在替他说什么。他在心里把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念——撑到春天再陪你一次。撑到春天。春天不远了,一月份快过完了,二月、三月,只要再熬两个月。他算着日子走了一路,走进早点铺的时候老板娘看见他,愣了一下说:"你额头怎么了?"

      他这才想起来,昨晚从床上摔下来磕的那道口子还没处理。他伸手摸了一下,血痂硬硬地硌着手心。他说"没事",然后系上围裙开始干活儿。揉面的时候血痂崩开了,血顺着眉骨淌下来,他拿手背蹭了一下,手背上糊了一抹暗红。老板娘看不下去拿了条热毛巾给他按着,他按了一会儿,血止住了,把毛巾还回去的时候毛巾上印着一朵红花。

      那天他包了整整三大笼包子,比平时多包了半笼。他揉面的时候想的是宋晚喜欢吃什么馅的?他不知道,他没问过。她吃饭那么少,什么都只吃几口就放下了。他想着等她病好了一定要带她去吃顿好的,什么馅的包子都买一样,让她挑。他想着想着嘴角弯了一下,弯完了又压平了,低头继续擀皮。

      那天下工的时候老板娘多给了他二十块钱,说是"过年红包"。他捏着那张二十块钱站了一会儿,然后跟老板娘说"您借我个盆子行吗",老板娘不知道他要干嘛,从厨房里拿了个搪瓷盆给他。他捧着盆走了,走到巷口那家花店门口,把盆放在地上,蹲下去,把前些天那束小雏菊已经干枯的花枝从盆里拔出来,换上了一束新的。他跟老板娘又搬了一回花土,这一回搬完了他喘了很长时间的气,蹲在花店门口把脸埋进膝盖里,等那阵天旋地转过去。花店老板娘端了杯热水出来给他,他接过来喝了,热水烫得他喉咙一缩,可那股暖意从食道往下走,走到胃里,暖暖地贴着。

      他捧着搪瓷盆往医院走的时候,盆里的小雏菊被风吹得摇摇晃晃。花瓣擦着他下巴,擦一下痒一下,痒得他忍不住笑了一下。他想着宋晚看到这束花的时候会不会也笑,她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他就想看一次。就再看一次。等他撑到春天了,等他的身体好一些了,他就站在她面前让她笑给他看。

      他把花送到护士站的时候天刚亮。值班的护士接过盆子,看了他一眼,大概是想说什么,可他转身已经走了。他走在清晨的街道上,太阳正在从楼群后面升起来,金红色的光照在雪地上,天地间一片碎金似的亮。他抬头看了一眼太阳,眼睛被刺得眯起来,可他没躲。他就那么迎着光走了一小段路,觉着脸上暖融融的,光把他的睫毛晒出一层淡金色的轮廓。

      春天。春天快了。他再撑一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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