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换场 婚礼结束后 ...
-
婚礼结束后,尼克和我租了一辆U-Haul搬家卡车开了三四天,从美国西北部来到了中西部明州的安村。我们把卡车停在一家塔可贝尔墨西哥风味快餐店的停车场。远处的天空升起了烟花。是国庆节的烟花。
在安村租住的公寓安顿好后,尼克开着车去了邻州任教的学校,在那租了一个更小的公寓,只有周末回安村。
安村的公寓离我任职的学校很近,走路二十分钟就到了。入职后,我一头扎进了教课和科研的双重压力下,过着两点一线忙碌而单调的生活,直到我开始和迪森学习舞蹈。每天从早到晚,写课件,写研究计划,写论文,和迪森的舞蹈课和周末“来跳舞吧”的舞会是我最大的乐趣。
和迪森跳舞的那几年,我始终没有办法斩断对迪森的情感,一边挣扎,一边继续和他跳舞。在妈妈的威逼利诱和苦苦哀求下,我赶在快四十岁这个关口怀孕生下南南。很快新冠疫情爆发。我和尼克也因此在家上网课。尼克不用去外州,和我一起照顾南南,我一下轻松很多。有了南南后,我才发现围着厨房和孩子转的妈妈是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工作。
疫情期间,校园空了,超市限购,各种娱乐运动场所停止了营业。舞蹈工作室都关了门,“来跳舞吧”也不例外。虽然没有跳舞,迪森和我保持着联络,就像和他大部分学生一样。
“去打网球吗?”迪森短信里问我,“你说你以前打过网球?”
“大学时选修过一学期网球课,不过从来没有上过场。”我选修网球完全是因为电视里见到网球女运动员的短裙很漂亮。
学校没有网球场,体育老师带我们在操场上学习握拍和挥拍,连上手发球都没学会。好笑的是那个教网球的老师居然问我想不想参加学校的田径短跑队。我爆发力强,跑得快。
“试试吧。”迪森说道。因为疫情,网球成了为数不多的相对安全的运动之一。
我拿起球拍,和迪森开始每周一两次的练球。我在球场上身手敏捷,迪森喜欢和我练球。本以为就是短时间的热度,没想到我俩都坚持下来,上网球私教课,加入网球俱乐部,参加美国网球协会业余联赛,结识了不同网球群的球友。我俩还曾作为混双搭档参加了安村一年一度的网球比赛。
迪森不再是我的舞蹈老师,他和我一样是网球初学者,我们是球友。我很喜欢这样的平等,就像《简·爱》里的女主人公在桑菲尔德府的花园里向罗切斯特表白时宣告的平等。
迪森和我同时在网球俱乐部每周日的混双比赛上认识了任新。我和任新被随机安排为混双搭档。任新和迪森年纪相仿,身材不高,却很精干,是安村另一所大学的医学院教授。在我们两个初学者眼里,已经打了十几年球的任新是高手。看到在网前和我搭档的任新,手起拍落,截击得干脆利落,我仰慕不已。
比赛结束后,任新加了我的微信,把我拉入安村的一个中国网球群。
“你的球打得真好。”我由衷地赞叹道。
“你有空的话,我们每周可以练一次球。”任新笑着说,一点没有瞧不起网球技术和他差一大截的我,“你在网前反应挺快的。”
“那是本能反应,和球技无关。”我颇有自知之明。
知道任新主动约我练球后,迪森说:
“小心点。不要太单纯了。”
“你想到哪里去了。”我翻了翻白眼,没有理会。任新结婚多年,儿子和女儿都在读中学,应是幸福稳定的家庭。
我的网球拍需要穿新线。对此知之甚少的我央了任新陪我一起去网球用品店。他开车载我去的路上,我们不知怎的聊起了婚姻。
“婚姻是违背人性的。”我洒脱地说。我不相信人一辈子只会爱一个人,至少绝大部分人不会。
听到我这句话,任新侧过头来,看了我一眼,眼里带着似笑非笑的暧昧。他接过我的话说:
“婚姻就是一个经济合作共同体。没想到你也是这么认为的。”
他一边说,一边把在方向盘上的右手伸过来拉我的左手。
“你干什么?”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我一跳,我使劲挣脱了他的手,双臂紧紧抱在胸前。
我是有点喜欢任新。他网球打得好,而且身上有一种很沉稳的气质是我没有却又很向往的。但也仅此而已。
“我和老婆早就没有爱情了。我和她敞开谈过这个问题,我告诉她,我就是在外面有人,她也不用担心,我始终把家庭和她放在第一位。”任新把手放回方向盘,缓缓地说,“我处了一个女朋友,好了几年,前段时间因为性格不合,刚分了手。”
“你老婆默许你这样?”我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任新,沉稳并一直对我很亲切的任新。
“那她有什么办法?只要我不往家里带,不让她难堪,她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任新苦笑一下,接着说,“她发火时,会咒我死。”
“你和女朋友分手难过吗?”我问道。对一直信奉“爱情大于天”的我来说,分手是一件很痛苦的事,不死都要脱层皮。
“没有她难过。”任新回答道,“爱情的本质就是一种化学反应,是可以量化的。”
听着任新的这句话,我突然明白任新沉稳的底子是冷酷,亲切的外衣下是别有目的。
我沉默着,不知说什么好。
“尼克很宠你吧?”任新换了个话题。
任新见过尼克一次。那次我和任新还有别的球友在室外打网球,尼克带着南南在场外看了一会。
“那当然。”我放下心来,换了个坐姿,把脚架在挡风玻璃下的台面上,不无得意地说。
“他年纪比你大很多,应该经历过不少事。”任新说,“娶了年轻的妻子,又给他生了孩子,宠你是应该的。”
我不禁佩服任新的洞察力。
“你是很幸运的。”他认真地说,“他有智慧,对你很包容。”
“那可不。比你老婆可幸运多了。”我心中暗想。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曾经的浩宇和现在的尼克都是这样无条件地爱我,包容我。可能也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没有更重视他们。我曾经以为自己对浩宇的爱淡了,直到分手那么痛才明白爱原来一直在。我现在也总觉得和尼克的生活太平淡寡味了,一吵架就要离婚,逼着他给我自由,让我不受婚姻的约束。我想到《飘》里的斯嘉丽,她一直以为自己深爱卫希礼,任意挥霍着辜负着白瑞德对她的宠溺和深情,到白瑞德离她而去的那一刻才醒悟。我不想活成斯嘉丽。
有一次,尼克在外州生病了。他发着烧,取消了课。我早上和他联系时,他说要睡一会,一直到了傍晚,我还没有他的消息。给他发短信,打电话,都联络不到他。到了晚上,我把南南哄睡后,还是没有他的消息,已经十二个小时过去了。
一阵恐惧瞬间揪紧了我的心,他出了意外吗?如果出了意外怎么办?一想到这个可能性,我的脑袋就像宕了机。
我给迪森发去短信,迪森的安慰无法安抚我。
我给尼克的妈妈打了电话,一边说一边止不住地抽泣。
尼克的妈妈让我马上给那边的警察局打电话,让他们去尼克公寓看一下,她也赶紧给尼克打电话。
和警察局的电话接通时,我已经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不出话来。
这时,手机里传来尼克的妈妈的短信,
“电话打通了。他睡过去了,才醒。”
我憋在胸口的那口气松下来,我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才缓过来。
没有浩宇,我几乎活不下去。如果没有尼克,我能活得下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