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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瘾 我想告诉迪 ...

  •   我想告诉迪森我有父亲的消息了。
      三天前在回国的飞机上我下定决心,回安村前不和他联系。但这样的决心下了有多少次,我自己都记不清了。
      回到虹城的第二天一早,我带着尼克和南南去小区楼下吃粉。
      虹城米粉,粉粗汤红。红汤里卧着一团雪白浑圆的带着发酵米香的粉,上面盖着香气扑鼻的码子,有大片牛肉的,生炒牛肉的,酸辣牛肚的,木耳豆腐的。一碗让人想起来就留口水的虹城米粉,是每个在异乡的虹城人对家乡最具像的思念。
      尼克和我一人嗦了一碗大片牛肉粉。南南把筷子当棍子,费劲地把碗里的木耳豆腐粉扒拉进嘴里,一边喊辣一边吃得津津有味。
      粉店隔壁的小超市在卖甘蔗。长长的甘蔗,红皮的,绿皮的,堆满了超市门外半面墙。
      吃完粉出来,南南指着甘蔗问,“妈妈,那是什么?”
      “甘蔗。很甜的。”我回答道,记不清上次吃甘蔗是什么时候了。
      “给我来一根。”我朝超市里面喊道。
      尼克和南南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着超市老板给甘蔗削皮,再切成白生生的一段段小节。我顺手用手机拍了几张他俩的照片。
      忽然我心里一动,换了个角度,补拍了一张,只有甘蔗。
      上楼后,我在手机相册选中这个照片,附言:“童年的味道。猜猜是什么?”
      我选中迪森的号码,心里一丝犹豫,“真的要和他联系吗?”
      我隐隐觉得这不是个好主意,手指却不管不顾地在“发送”上点了下去。
      安村的时间是晚上七八点,我估摸着是他有空的时间。
      “他应该一会就会回复”,我放下手机,心中暗想。又拿起手机,取消静音。
      一个上午我都在等待迪森的短信,坐立不安。
      “妈妈,我们来比赛吧,看谁的车快。”南南趴在客厅地上,手里拿着两个玩具车,把其中的一个递给我。
      “去找爸爸和你玩吧。”我心不在焉地敷衍道。
      明知道来短信会有提示音,我仍不停地去看手机。
      我盘算着,信息来了,我要回复吗?如果回复要马上回复吗?怎么回复?信息不来怎么办?我是不是再发短信问个究竟?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已经是那边晚上十一点,看来他睡觉前不会回复了。我忍住再发短信的冲动,心想,“可能明早他会回复。”
      整个下午我巴不得时间快点过去,快点到傍晚,也就是安村的早晨。晚饭后去浴室洗澡时,我说服自己把手机留在卧室,这样我就不会淋浴到一半,又想去看手机。
      从淋浴出来,我草草地吹干头发,胡乱涂了脸。赶忙去看留在卧室书桌上的手机。
      “他应该已经起床了,” 我满心期待。
      指头触到手机屏幕的那一刻,屏幕亮起,没有任何短信提示。失望之余,不禁恼火,我发了一连串的短信过去,问他有没有收到我的短信,为什么没回复。
      手机那头没有回响。
      我强行控制的情绪一下子爆发。手指飞快地敲着。一边敲,一边不停点“发送”,问他是不是决定和我各走各路了,问他我们是不是还可以做朋友,恳求他至少告诉我怎么回事。
      随着手指点击“发送”的次数,蓝色文字框一条接一条,越来越长。我也越来越恐惧,害怕从此找不到他。
      我躺在书房的床上,眼泪止不住地落下来,打湿了枕头。我不禁懊恼,后悔自己又一次随心所欲,不仅发了短信,而且因为他没回复又崩溃了。这样的情形,在过去的这许多年发生过好多次,我无数次告诫自己不要轻易给他发短信,把自己陷入这种地境。
      从床上爬起来,我打开电脑,给他发了一封邮件,说自己联系不上他,不知发生什么事情,很担心,请求他无论如何回复我。
      回到床上,我把手机放在枕边,过一会又忍不住看一下手机,睡不着。
      凌晨一点,他回复了短信,“我没有时间也不愿意继续陪你玩这种情感游戏。如果情况有变的话,我会告诉你。当下你好好度过在中国的时间。”
      我紧揪的心口刹那缓过来,就像是毒瘾发作时,吸了一口的愉悦。
      我马上回复,“好的。那我们保持联络可以吗?”
      他马上给了一个赞。快得像是要迫不及待打发我,又不想费一个字。
      我连着给他说了好些我回到虹城后发生的事情,仿佛一直追追追,终于追回了飞走风筝的那根线,我把它拽紧在手心。
      然后我睡着了。
      早上一睁眼,就去看手机。
      没有他的回复。
      吃过早饭,我走在去小区附近瑜伽馆的路上,心里慌落落的。
      走到一个大十字路口,绿灯变成了红灯,倒数着八十六秒。
      我停住脚步,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给他发了一条短信,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再问你一个问题吗?如果我联系你,你会回复吗?即便只是偶尔联络也好。因为我会想念。”
      手机那头毫无动静。
      我把手机放进口袋。红灯已经变成绿灯,我随着人流穿过马路。
      我知道不能再给他发短信了,至少暂时不能了。否则只会让我自己难受。不被回应,不知何处找寻,然后不停地发短信,犹如毒瘾发作。
      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样。我明明知道结局,却让它一次次重演。
      迪森是谁?
      迪森是波兰人,高鼻梁,浓长眉毛,深邃的褐色眼睛,举手投足带着一种难以言说的欧陆气质。他曾是国标摩登职业舞者。因为热爱舞蹈,十几岁退学后,和舞伴贝拉从波兰去了英国一边打工一边学习国标。二十多岁时两人被明州一家连锁舞蹈工作室邀请任教。两人由此在美国扎根,入了美国籍,顺理成章地结了婚,开了自己的舞蹈工作室。
      迪森和我,彼时就像两条平行线。
      如果不是因为我偶然开始学习舞蹈,我们可能永远不会交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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