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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学舞 十二年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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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年前,尼克和我已经结婚三年。我独自在北京过暑期,住在本该是我和浩宇婚房的一个小二居新公寓。
夏日午后,从隔壁小区的健身房的泳池出来的我,套着宽大的T恤,顶着半干的头发,走过健身房的舞蹈室。
舞蹈室有一面整墙的玻璃。我无意中瞥了一眼。里面十几个女会员,年轻的,年老的,排了好几排,穿着舞鞋,跟着“一,二,三,四”的拍子扭动着腰胯。
我顺着拍子声望去,最前面的台子上一个男孩,背对着门,正在一边叫着拍子一边领舞。身材颀长挺拔,动作干净优美。
我不觉停住了脚步,仿佛被磁铁吸住了一般。
低头看了一眼脚上此时略显笨重的运动鞋,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推开了舞蹈室的门。
当时的我不知道,在三十五岁的年纪,跳舞从此成为我最喜欢的业余爱好。我更不知,我的人生会因为跳舞将在那个暑期的几个月后和迪森交集,分分合合吵吵闹闹中成为彼此生活中无定义的却时时存在的人。
在健身房教舞的年轻男孩叫张洋,是北京体育大学的国标专业的大学生,辗转在北京的不同健身房教课。因为跟不上健身房的大课,我和他上了几次私教课,学习国标摩登和拉丁的基本功。每次课后,我在北京那套本该是我和浩宇的家的小公寓卖力练习。
浩宇和我从大学时开始在一起。大学毕业后我继续读研,他留在北京工作。我平时住校,周末呆在他的出租屋。出租屋在一栋老旧的家属院,没有装修过。水泥地,水泥墙,和几件破旧的家具。简陋,却承载着我们简单的快乐。那时我最大的梦想是拥有属于我们自己的房子,在北京扎根。
研究生毕业后,我去了美国读博士。在我出国读博的第二年,浩宇突然决定贷款买了东四环一个新楼盘的小二居公寓,以我的名字。如果不是因为在美国找到工作,收到无数据信后的唯一offer,我不会选择和尼克结婚。
浩宇收拾了随身物品,毅然决然地离开。
公寓里浩宇的印迹无处不在。没有浩宇的房子显得空荡荡。
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打开着。我从张洋那里要来的舞曲,在循环播放着。
我一遍一遍给自己喊着拍子,轮流曲着双膝,扭着“8”字胯,踏着基本步,僵硬的胳膊和像鸡爪一样张着的手挥舞着,想要去配合脚和胯。
我第一次想学跳舞时,我仍在读博士,正在华盛顿特区参加人类学协会的年会。年会上,白天是密密麻麻的各位与会者的论文陈述和讨论,晚上主办方安排了一场社交活动。宴会厅的一角摆着一个小舞台,一个拉丁乐队正在演奏萨尔萨。
热情奔放的音乐响起来,原本三三两两聊天的人群忽然动了起来。有人拉着同伴走进舞池,有人站在一旁跟着节奏摆动身体。鼓点轻快,氛围欢快。我第一次觉得,舞蹈是一件很快乐的事。我想,“要是我也会跳该多好啊。”
几个月后,北京。我回到浩宇身边过暑期。
刚到北京的第二天,浩宇递给我一张银行卡。
“给你在北京的零用。”他说。
我接过卡。
“密码是你的生日。”
其实我在北京并没有什么要花钱的地方。浩宇每天在软件公司上班,早出晚归。我一个人待在那间简陋的出租屋里,整天窝在床上刷剧。有时懒得出门,午饭也不吃,就饿着肚子等他下班,好把我从床上拖起来,一起出去找地方吃晚饭。
一天,我在网上无意中搜到一个学萨尔萨舞的地方。晚饭时我随口跟浩宇提了一句,说有点想去学。
但我一直没有去报名。我始终舍不得从浩宇给我的银行卡里取钱交学费。
那天浩宇下班进屋,我在床边台式电脑上头昏脑胀地一集接一集地看港剧“火舞黄沙”。他放下天天挎着去上班的黑色笔记本电脑包,从里面拿出一沓崭新的现金,
“给。”
我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他把钱递到我面前,笑着说,
“去报名吧。”
而今,物是人非。
无法挽回浩宇的我,独自住在北京的公寓里,日子失去了颜色。
那天我推开健身房的舞蹈室的门,又开始学习跳舞。跳舞不时将我的注意力从浩宇彻底和我断绝关系这个现实里分散半分。注意力分散半分,痛苦便稍减些许。
暑期很快结束,我赶在秋季开学前回到明州。
我想继续上舞蹈课。
我任职学校的舞蹈系的一位老师苏珊给我推荐了附近一家舞蹈工作室。她在一张小纸条上写下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找他。”她说,“他是这附近最好的国标舞老师,经常带领学生去州内外参加师生组比赛。”
那时我和尼克刚结婚不久,刚搬到明州,开始在安村附近的这个大学做助理教授。正处在“非升即走”的阶段。教学和科研压力都很大,每天几乎只在学校办公室和公寓之间两点一线地生活。连下楼倒垃圾都要顺路才去。
我有驾照,但一直不太敢开车。也没买车。尼克在离安村单程约四个小时距离的外州另一个大学工作,只有周末回来。每次回来他都会帮我下一周的菜都买好,办妥所有需要用到车的事情。
我拿着苏珊给我的那张小纸条,在电脑上搜到了那家舞蹈工作室。
一对一私教课,九十美金一节。
我看了一眼价格,打消了念头。
尼克坐在我旁边。他指着网页下方。
“你看,”他说,“新人有三节课的优惠。”
我犹豫着。
“试试吧。”他说。
那个周日,尼克开车带我去了那家名叫“来跳舞吧”舞蹈工作室。
在那里我第一次见到迪森。四十五岁的他离婚不久,独自经营那个舞蹈工作室。
那时我并不知道,这个人会在之后的很多年里,反复出现在我的生活里——以一种我既无法定义,也无法摆脱的方式。就像是没有解药的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