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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空等 林越失约晚 ...

  •   林越说中午回来陪他吃饭。

      沈彻从上午十点开始等。他把茶几擦了一遍,把绿萝的叶子一片一片擦了灰,坐在沙发上翻了一会儿那本缺了封面的诗集,看了两页,一个字都没读进去。他又站起来去厨房,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有几颗鸡蛋,一把青菜,半盒豆腐。他想,等林越回来再决定做什么,他说了算。

      十一点半的时候他给林越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到?"

      没有回复。

      十二点,他又发了一条:"饭还没做,等你回来再做。"

      还是没有回复。

      十二点半,他拨了一个电话过去。响了三声被挂断了。过了几秒钟,林越发来一条文字:"临时有事,晚点回。你先吃。"

      沈彻看着那六个字,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自己走到厨房去烧了一壶水。他本来想煮面,但胃里那股翻搅的恶心感又上来了,水烧开了之后他只是倒了一杯白水端着回到客厅。

      他坐在沙发上,端着那杯热水,热气扑在脸上,温温的。电视没有开,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口水的声音。他低头看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盯着自己的倒影——一个模糊的、微微变形的轮廓,在水波里一漾一漾的。

      两点的时候他给自己煮了半碗白粥,吃了几口就吃不下了。三点的时候他把粥倒掉了,洗了碗,又把客厅的窗帘拉开了一点点,让下午的阳光照进来,落在沙发扶手上。

      他窝在沙发那一小片阳光里,抱着膝盖,看着窗外对面楼那些窗户。有一扇窗户里有个女人在阳台上晾衣服,动作麻利又熟练,把一件件湿衣服抖开、抻平、挂上晾衣杆。沈彻看着她的手在阳光下一扬一扬的,布料上的水珠甩出来,在半空闪着细碎的光。

      他看着看着,困意涌上来。化疗之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漫过四肢,他的眼皮越来越沉,最后靠在沙发扶手上,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他是被关门声惊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客厅的天已经暗了,阳光早就从那片沙发扶手上退走了,只剩下灰蒙蒙的暮色从窗户外面渗进来。沈彻花了三秒才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然后他听见玄关那边有动静——换鞋的声音,西装外套挂上衣架的窸窣声。

      他撑着沙发坐直,揉了揉被压麻的手臂。手背上那枚针孔还留着一点青紫,像一颗极小的、暗色的痣。他习惯性地把卫衣袖子拉下来,盖住那枚青紫。

      林越走进客厅的时候一边走一边松领带,眉眼间是那种被一整天杂事磨出来的疲惫。他看见沈彻坐在沙发上,脚步慢了一拍。"你一直坐这儿?"

      沈彻站起来,膝盖有点发软,他扶着沙发背稳了一下。"没有,睡了一会儿。你吃饭了吗?"

      林越把领带扯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揉了揉后颈。"没吃。你先吃吧,不用等我。"

      "厨房还有面条,我给你煮一碗。"

      沈彻转身往厨房走,步子不快,脚步落在地板上几乎没有声响。他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听见林越在身后说:"周远今天那边出了点状况,合同要改,拖了一下午。手机静音了,没看到你消息。"

      沈彻"嗯"了一声,把鸡蛋磕进碗里。"没事。你忙你的。"

      林越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打蛋的背影。沈彻的动作跟以前一样,右手拿筷子,左手扶碗沿,手腕细细的一截,骨节微微凸出来。但他打蛋的力度比以前轻了,像是手没什么力气,筷子在碗里搅动的幅度很小。

      "手怎么了?"林越忽然问。

      沈彻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怎么。"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不细看根本看不出什么,但林越今天不知怎么就盯着看了。

      林越走过来,握住他右手腕把那截细伶伶的骨头翻过来。指腹按在他手背上那枚青紫上的时候,沈彻的指尖轻轻颤了一下。

      "这是怎么弄的?"林越低头看着那枚针眼,眉头拧起来。

      沈彻想把手抽回来,被林越攥着没抽动。"前天抽血查胃的时候扎的,护士没扎好,青了一块。"

      林越盯着那枚青紫看了几秒,拇指在上面极轻地蹭了一下。"疼不疼?"

      "早不疼了。"

      林越松开他的手,退后半步。沈彻重新拿起筷子继续打蛋,动作比刚才更轻了,像是怕弄出声响。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筷子碰碗壁的清脆声响和林越站在旁边没挪动的呼吸声。

      "沈彻。"林越开口,嗓子哑哑的,"你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

      沈彻的手没停。"嗯,问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挂了之后你应该再打一个。我当时在开会,手边有人,没接。但你可以再打一个。"

      沈彻把打好的蛋液放下,打开燃气灶,热油。油在锅里滋滋地响起来的时候他偏过头,对着林越笑了一下。"知道了,下次我多打几个。"

      那个笑轻飘飘的,嘴角弯了一下就又收回去了,像一片被风掀起来的纸,落下去之后了无痕迹。林越看着他的侧脸,总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沉甸甸的,说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面条煮好之后沈彻端到餐桌上,筷子摆好,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那碗热腾腾的面。林越低头吃了几口,抬头看了看沈彻碗里清可见底的汤。"你就喝这个?"

      "胃不舒服,吃点清淡的。"

      林越没再说话。他低头吃面,把一碗面连汤带面吃得干干净净,碗底剩了一层薄薄的油花。沈彻坐在对面,用勺子一点一点地喝着那碗清汤,每一口都喝得很慢。

      吃完之后沈彻收拾碗筷,林越坐在餐桌旁边没动,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敲着桌面。他盯着沈彻在水池前面弯腰的背影,看着那件薄卫衣在他弯腰时绷出后背脊柱的线条,一节一节的,每一节都看得见。

      他忽然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一把抱住了他。

      动作有点急,力道也没收住,沈彻被他往前带了一下,腰撞在水池边缘,闷哼了一声。那声闷哼很轻,但林越听到了。他非但没松手,反而把他转过来,扣着腰按在了水池边上。

      "沈彻。"他低头看着他,目光发沉。

      沈彻被他圈在臂弯和台沿之间,后背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前面贴着他滚烫的胸膛。冰与火之间,他无处可退,也不想退。他抬起手,掌心贴在林越胸口,能感觉到那下面心跳的速度,比平时快,硬邦邦地撞着他的掌心。

      "林越……"他的声音有点散。

      林越低头吻下来。这次的吻跟厨房那次不一样,更深,更用力,舌尖撬开他的齿关。沈彻被他吻得后仰,后脑勺几乎要撞到吊柜,林越一只手垫过去护住了他的头,五指嵌进他的发丝里。

      沈彻的呼吸乱了,攥着林越胸口的衬衫布料,指节泛白。他被那吻压得喘不过气,身体微微发着抖。

      林越的嘴唇从他的唇上移开,沿着下颌线滑到他耳侧,温热的呼吸扑在那片皮肤上。沈彻偏着头,手指插在他后脑的发丛里,指腹蹭过他头皮,湿的,出了一层薄汗。

      "你今天下午等了我多久?"林越的声音贴着他耳廓响起来,闷闷的。

      沈彻把额头抵在他肩膀上,声音含混:"没算……你回来就好。"

      林越的手从卫衣下摆伸进去,掌心贴着他的腰侧。触到那片皮肤的时候,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太凉了,隔着一层薄汗,凉得像刚从冷风里走进来。他把掌心贴得更紧了一些,想用自己的温度把那块皮肤焐热,指腹顺着腰线来回地蹭。

      他的拇指按在肋骨上的时候,沈彻的身体猛地绷紧了,喉咙里逸出一声极细的抽气。

      "瘦了。"林越说。嘴唇贴着沈彻的锁骨,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颤。

      沈彻闭着眼,睫毛扫过林越的皮肤。两个人的呼吸交错着,温热的,一个重一个浅。林越的掌心一直贴着他的腰侧没松开,拇指在肋骨间隙里慢慢地、轻轻地按着,像是在数。

      沈彻的呼吸渐渐平下来。他没有睁眼,只是把脸往林越颈窝里又埋了埋,鼻尖蹭着他衣领边缘那一小块露出来的皮肤。

      "抱我回卧室好不好?"他说。

      林越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沈彻环着他的脖子,重量轻得让林越的胳膊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沈彻闭着眼,睫毛安静地合着,下巴尖得能看出骨头的轮廓,嘴角微微抿着。

      林越把他放在床上的时候动作很轻,像在放一件怕磕着的东西。沈彻陷进枕头里,卫衣被林越轻轻推上去的时候他抬起手臂,配合地让衣服从身上脱下来,皮肤接触到微凉的空气,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林越的掌心随即覆上他的心口。心跳声从胸腔里传出来,隔着薄薄的皮肤,撞在他的掌心里——很快,很乱,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鸟。

      "你心跳好快。"林越说,拇指在他胸口的皮肤上画了一个很小的圈。

      沈彻偏过脸,把眼睛埋进枕头里。"你压着我了。"

      林越撑起身子往旁边挪了一些,但没有完全离开。他侧躺下来,一条手臂环过沈彻的腰,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颈侧。

      "这样呢?"

      沈彻没说话。他翻了个身面对林越,两个人挤在同一只枕头上,鼻尖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暗光里谁的脸都看不太清,只有轮廓——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嘴唇的厚度。

      沈彻伸出手,摸了摸林越的脸。指尖从颧骨滑到下颌,滑到耳垂,捏了一下。以前他捏林越耳垂的时候,林越会偏头亲他的掌心。但这次林越没有动,只是把额头抵过来,跟他额头碰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

      "你今天哭了。"林越说。

      "没有。"

      "眼角湿了。"林越的拇指蹭过他眼下,指腹沾了一点未干的潮意,"你看。"

      沈彻把他那只手拽下来,扣在掌心里,又把手拉到自己胸口贴着。"别问了。"他闭着眼说,"睡吧。"

      林越没再问。他把沈彻往自己怀里拢了拢,手臂收紧,让那具身体贴着自己的胸膛。沈彻蜷在他怀里,缩得很小,后脑勺抵着他的下巴,脊背弯着,像一只缩进壳里的螺。

      林越的嘴唇碰了碰他的发顶。

      "沈彻。"他低声叫。

      "嗯。"

      "等忙完这阵,带你去海边。你不是一直说想看海吗。"

      沈彻在他胸口点了点头。动作很轻,轻到林越几乎没有感觉到。但他确实点了那一下头。

      那天晚上后半夜沈彻醒过来一次。胃里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疼得他整个人蜷成一团,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他咬着被单边缘,拼命把呼吸压得又浅又细,不敢让旁边的人听见。林越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沉沉的,暖的。

      他忍着那阵绞痛,在心里数数。一、二、三、四……数到三十七的时候那阵疼终于退了,他松开咬烂的被单边角,大口大口地喘着无声的气。

      过了很久,等呼吸平复了,他慢慢地把林越的手臂从自己腰上拿开,翻身坐起来,光着脚去了卫生间。

      镜子里那张脸已经不能看了。嘴唇咬出了血丝,眼底青黑一片,额角全是汗,湿淋淋的头发贴在脸侧。他看了自己几秒,拧开水龙头,把冷水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顺着下颌滴进领口。他撑着洗手台边缘,低头看着池底那滩缓缓打着转的水。

      水涡中央有他模糊的倒影——晃动的、破碎的、随时会消散的那种。

      他直起身,拿毛巾擦干脸,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表情。嘴角往上弯一点,眉心松开来,眼睛睁大些让那些青黑不那么明显。他练了好一会儿,直到镜子里的那个自己看起来像"没什么事"的样子。

      然后他轻手轻脚地走回卧室,躺回林越身边。林越在睡梦中感觉到了他的动静,手臂自动缠上来,把他重新圈进怀里,嘴唇无意识地蹭了蹭他的后颈。

      沈彻被他搂着,睁着眼看了很久的天花板。

      窗外的路灯灭了。天要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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