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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错过 林越失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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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越答应陪他去医院的那天,下了雨。
早晨起来的时候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细密的水雾,外面灰蒙蒙的,雨丝斜斜地敲在玻璃上,发出细碎的、连续的声响。沈彻站在窗前往外看,楼下那些树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子绿得有些刺眼。
林越从卧室出来的时候衬衫还没扣好,一手系扣子一手翻手机,眉头微微蹙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沈彻的背影:"今天几点?医院。"
沈彻转过头,目光从他脸上滑到他手里亮着的手机屏幕上。"下午两点,不急。"
林越"嗯"了一声,走到餐桌边把手机放下来,上面还亮着一条消息的预览——"林总,方案出了点问题,您上午能不能过来一趟?发件人:周远。"沈彻的视线在那条预览上停了不到一秒,他低下头去帮林越倒牛奶。
"你要是有事你就去忙。"他把牛奶杯推过去,声音平平的,"医院我自己去就行。"
林越坐下来,端起牛奶喝了一口。"说好了陪你去,下午两点是吧?我上午去公司处理一下,中午回来接你。"
沈彻没再说什么,坐在对面安安静静地喝自己的温水。两个人隔着餐桌,中间摆着一小碟林越昨天从外面带回来的蛋糕,奶油裱花已经有些塌了。谁都没动那块蛋糕。
林越出门的时候雨还在下。他站在玄关换鞋,雨伞从伞筒里抽出来的带出一串水珠,甩了几滴在地砖上。沈彻跟过来站在门口,伸手替他整了整被雨伞蹭歪的领口。
"路上慢点。"沈彻说。
林越低了一下头,在他眉心碰了碰,嘴唇有点凉。"中午等我。"
门关上了。沈彻站在门后面,听着电梯"叮"一声响,然后是电梯门合拢的声音。他转身走回客厅,看了看墙上的钟——九点四十七分。
他坐回沙发上,把膝盖蜷起来,抱着腿,看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幕。
十一点的时候林越发来一条消息:"上午事有点多,可能要晚一点回来。一点左右。"
沈彻回:"好。"
十一点半,又一条:"周远这边弄了个大麻烦,几份材料要重做。我尽量赶。"
沈彻还是回:"好。不着急。"
十二点,林越没消息了。沈彻坐在沙发上,听着雨声,手里攥着手机。他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屏幕暗下去又按亮。对话框最后一条是他回的"好",没有新的消息进来。
十二点半,他站起来去换了衣服。一件浅灰色的毛衣,一条深色裤子。他站在穿衣镜前面看了看自己,然后把毛衣领子往上拽了拽,遮住锁骨那一片。他伸手从抽屉里翻出一支护唇膏涂了一下,让嘴唇看起来有点颜色。
一点整,林越没有回来。一点十分,沈彻给林越打了一个电话,无人接听。一点二十分,他收到一条消息:"脱不开身。周远那边的材料全要重签,下午可能过不去了。对不起。改天我陪你去。"
沈彻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方停了一会儿。然后他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进外套口袋里,换了鞋,自己出了门。
雨比早上小了一些,变成了那种细密如针的毛毛雨,落在皮肤上凉丝丝的。沈彻没有打伞,他把卫衣帽子扣上,把手插在兜里,沿着路边走。雨丝落在他的帽檐上,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头顶上轻声碎掉。
到医院的时候挂号窗口排了很长的队。他站在队尾,前面是个抱着小孩的年轻爸爸,小孩趴在父亲肩头睡着了,嘴角挂着一点口水。沈彻看着那小孩柔软的、圆鼓鼓的脸颊,忽然想起自己十七岁那年——如果当初没有走,他现在会不会也有一个这样的家。
那念头闪了一下就被他压下去了。他摇了摇头,像要把什么念头甩出去。
下午的检查比上次更多,抽了血,做了增强CT,胃镜又做了一次。胃镜管子从喉咙里伸进去的时候他干呕了好几次,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护士在旁边拍着他的背,说"再忍忍,马上就好了"。
他攥着检查床的床单,指甲陷进掌心里,把那阵翻搅的恶心硬扛过去。
结束之后他坐在走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一张新的检查报告。上面的字比上一次更直白了——"病灶较前扩大""腹腔淋巴结转移""建议尽快入院"。
他看了很久。走廊里的广播在叫号,对面的诊室门开了又关,一个老人被轮椅推出来,家属在旁边低声问"医生怎么说"。那些声音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嗡嗡地传进耳朵里,但一个字都进不了脑子。
他把那张报告折好,放回外套内袋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软了一下,他扶着椅背站了两秒才稳住。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雨停了,天空还是铅灰色的,空气里飘着一股湿漉漉的泥土味。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那潮湿的、冷冽的空气,感觉肺里像灌进了一口冰水。
手机响了一声。他掏出来看,林越发了一条:"弄完了,在路上了。你去医院了吗?"
沈彻盯着那行字,拇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他想说我已经到了,检查做完了,结果拿到了,不太好。他想说你现在过来好不好,我们见一面。他想说林越我今天有点怕。
但他最后打出来的字是:"还没去,雨太大了,等小一点再出门。"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塞回兜里,走下台阶,汇入雨后人潮依旧拥挤的街道。
他回到家的时候林越已经在了。客厅的灯亮着,林越坐在沙发上,外套脱了搭在旁边,领带松开挂在脖子上,手肘撑着膝盖,正低头看手机。听见门响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沈彻熟悉的、那种带着忙了一天之后的疲惫和一丝被放鸽子的微歉疚。
"你去哪了?"林越站起来,朝他走过来,"我给你发消息你没回。"
沈彻在玄关换鞋,动作有点慢。"去超市转了转。"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好,口袋里的诊断书抵着他的肋骨,隔着布料他都能感觉到那张纸边角的硬度,"你怎么回来了?"
林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沈彻的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平平的,嘴唇还有点干,早上涂的唇膏早就没了。林越伸出手蹭了一下他的颧骨:"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逛累了。走吧,去吃饭,我饿了。"
林越被他那句"我饿了"说得愣了一瞬——沈彻最近很少主动说饿。他点了点头,去拿外套,又问了一遍:"你今天下午真没去医院?"
沈彻弯腰系鞋带,碎发遮住了半张脸。"没去,下大雨,懒得跑了。改天吧,不急。"
林越站在他身后,看着他弯腰时肩胛骨在毛衣下面凸出来的形状。他总觉得哪里不对,但沈彻已经直起身来,对他弯了弯嘴角,眼睛里映着客厅的灯,亮晶晶的,看不出任何破绽。
晚饭去的是楼下那家粥铺。沈彻要了一碗山药排骨粥,林越要了一份炒饭和两碟小菜。粥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沈彻低头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烫得皱了皱眉,然后慢慢咽下去。
林越坐在对面,隔着一桌食物的热气看着他。"沈彻。"
"嗯?"
"你今天是不是生我气了?"
沈彻的勺子在半空停了一瞬。"没有,你忙你的。我能理解。"
他用了"理解"这个词。林越听着那个词,心里忽然不舒服起来。他以前从不用这个词的。以前沈彻会说"没关系""没事""你回来就好",但不会说"我能理解"。"理解"像一堵透明的墙,客气,有分寸,不越界。
林越放下筷子,伸手越过桌面,盖住了沈彻那只正握着勺子的手。"我下次一定陪你。你定日子,我让陈渡把那天全部空出来。"
沈彻抬起眼看他。热气氤氲中林越的眉眼有些模糊,那些锋利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嘴角在白色的水汽里软化了一些,看起来像很多年前的样子。沈彻看着那双眼睛里的认真,点了点头,抽回手去继续喝粥。
"好。"他说。
那天晚上回去之后林越在书房处理了一会儿工作,沈彻先洗了澡躺在床上。他把自己裹进被子里,听着隔壁书房隐约的键盘声,手按着胃部蜷缩了一阵。那阵痛上来的时候他咬住手腕内侧,把闷哼压回喉咙里,等着它自己退下去。
等痛感慢慢散了,他才松开牙,手腕上留了一排浅浅的牙印,过一会儿就会消的那种。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能看到外面路灯的光把雨丝照得像一根根银线。
林越进屋的时候他听见了脚步声,还有轻手轻脚关门的声音。床垫微微往下一陷,一只手从他腰侧伸过来,隔着被子搭着,没有直接碰到他。
"没睡着?"林越的声音很轻。
沈彻翻过来面对他。小夜灯还开着,光线昏黄,林越的头发有点乱,像是刚才在书房揉过。他把搭在被子上的那只手拿起来,捏了捏林越的食指。
"你今天累了吧?"沈彻问。
林越反握住他的手,拇指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两下。"还行。你今天一个人在家干什么了?"
"没干什么。看了会儿电视,收拾了一下衣柜。"沈彻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帮我改戒指,改了吗?"
林越的手指停了一下。"还没。这阵太忙了,改天拿去店里。"
沈彻看着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他把手从林越掌心里抽出来,翻了个身背对着他。他的脸埋进枕头里,鼻尖压着棉布的纹路,过了好久才开口:"林越。"
"嗯?"
"你以后要是真的喜欢上别人了,你告诉我。我不会怪你。"
林越的胳膊从背后箍过来,把他整个人往怀里带,力道比平时重得多。"你胡说什么?"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贴着沈彻的后颈,呼吸喷在那颗小红痣上,声音闷闷的,带着一点被冒犯的不悦。
"我就是说……"沈彻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不用为难。"
"我不会不喜欢你。"林越打断他,手臂又紧了一圈,"你最近怎么回事?老说这种话。我哪件事让你觉得我要走?"
沈彻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细细的雨丝拍在玻璃上,像有人在翻一本薄薄的纸书。他感受到林越贴着他后背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些,撞着他的肩胛骨,带着一股生硬的、固执的力度。
"没什么。"沈彻说,"我就是最近心里空。"
林越没再说话。他把下巴搁在沈彻头顶,嘴唇贴着他的发旋。沉默在两个人之间落了很久,久到雨声都显得清晰起来,房间里的安静被雨丝填得满满的。
过了好一会儿,林越开口了。声音很低,像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沈彻,你记住。我说过的话都算数。"
沈彻没有回话。他的眼眶贴在枕面上,泪水渗进棉质枕套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慢慢扩大的湿痕。他咬着被子边缘,把涌到喉咙口的那股甜腥味一点点咽回去。
胃里的钝痛又卷上来了,一圈一圈的,像是在用砂纸慢慢磨着内壁。他把自己缩得更小,脊背弓起来,把身体嵌进林越怀里的那个凹陷处,嵌得很深。
"疼吗?"林越忽然问。他的手隔着被子按在他胃部的位置,掌心贴着那一片蜷缩的地方,"你手按着这儿,是不是胃又疼了?"
沈彻把他的手从被子上拿开,握在掌心里。"没有。就是睡觉这个姿势舒服。"
林越没再追问。他由着沈彻攥着自己的手,另一只手替他掖了掖被角。窗外的路灯照着雨丝,光穿过窗帘的缝隙落在床尾,一绺细细的银白色,像一道凝固了的光路。
过了很久,林越的呼吸沉下去了,均匀绵长地拂过沈彻的后颈。
沈彻听着那呼吸声,慢慢地睁开眼。他把林越的手从自己掌心里轻轻放回被子上,然后极慢地转过身来。黑暗里林越的轮廓被窗外的微光勾出一道浅浅的亮边,眉毛舒展着,嘴角微微松开来,是睡着之后才会有的、跟白天不一样的表情。
沈彻看着他。看了很长时间。窗外的雨停了,路灯的光落在那张脸上,把眉骨的弧度照得柔柔的。
他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沿着林越的眉骨、鼻梁、嘴唇慢慢地描了一遍,像在临摹一件他即将记不住的东西。指腹始终没有碰到皮肤。
最后他把手收回来,贴着自己的心口,重新蜷回了那个被体温焐热的凹陷处。
"林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我可能陪不了你太久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没再发出声音。
黑暗里他睁着眼,胃里的痛一阵一阵地涌上来,像涨潮时一波比一波高的浪。他咬着手腕内侧,把那阵痛扛过去,然后松开牙,等着下一波。
窗外的路灯灭了。
天要亮了。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看见多少个天亮。
但他想,至少这一个——他还在林越的怀里,林越的手臂还搭在他的腰上,暖的,沉的,像一枚困住他的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