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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余烬 沈彻藏起诊 ...

  •   沈彻是在第二天下午扔掉那张诊断书的。

      他没有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撕碎冲进马桶,也没有烧成灰烬。他只是把它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塞进单元楼下那只绿色的分类垃圾桶里,夹在一袋烂菜叶和几个快递纸盒中间。扔的时候他的手稳得很,甚至没有多看一眼。

      他站在垃圾桶旁边,秋天的阳光晒在他后背上,暖烘烘的。他站了大概十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脚步不快不慢的,像是在散步。

      那天下午他开始收拾东西。

      先从衣柜开始。他把林越的衬衫一件一件从衣架上取下来,重新叠好,按照颜色从浅到深排列,袖口对齐,领口翻平。以前他总是随便塞进去的,林越找衣服的时候常常翻得乱七八糟,抱怨过两次,他嘴上说"你自己叠",但下次还是照旧乱塞。

      现在他叠得很认真。每一件都抚平了褶皱,把纽扣扣好,袖子折三折,整整齐齐地码进抽屉里。

      他叠到那件深灰色衬衫的时候停了一下。领口内侧那片淡粉色已经洗掉了,布料干干净净的,只剩洗衣机柔顺剂残留的、淡淡的皂香。他把衬衫举到鼻尖闻了闻,闻不出别的东西了,就把它叠好,放进了抽屉最上面一层。

      然后是书柜。他们把地下室带出来的那几本旧书一直留着——林越那本翻烂了的《市场营销基础》,他的那本地理图册,还有一本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缺了封面的诗集。沈彻把三本书抽出来,用湿毛巾擦了封面的灰,重新放回去,调了一个角度,让书脊朝外摆得齐齐整整。

      他蹲在书柜前面擦灰的时候,膝盖抵着地板,裤腿挽起来一截,露出脚踝外侧那块凸起的骨头。阳光从客厅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后颈那颗小红痣上,把那粒小小的红点照得发亮。

      手机在沙发上响了一声。他站起来去拿,是林越发来的:"今晚有应酬,不回来吃了。你记得吃饭。"

      沈彻看着那行字,回了一个"好"字。他盯着对话框等了一会儿,没有新消息进来,就把手机放下了,继续收拾。

      他把茶几上他常喝的那只搪瓷杯收进了橱柜最里面。那只杯子用了很多年了,杯底的搪瓷磕掉了几块,露出里面黑色的铁皮。他以前每天早晨都会用它喝一杯温水,林越有时候抢过去喝一口,又嫌弃地皱着眉还给他:"一股搪瓷味儿。"

      他用洗洁精把杯子里外洗了一遍,擦干了,踮脚放进吊柜最顶层,跟不常用的砂锅和蒸笼搁在一起。

      然后他坐在沙发上,环顾了一圈这个客厅。沙发套是他去年换的,浅灰色的亚麻布,边角磨出了一点毛边。电视机旁边放着一小盆绿萝,是他从公司搬回来的时候顺手折的一枝,插在水里养了两年,根系密密麻麻地缠在瓶底。

      他走过去给绿萝换了水,剪掉两片发黄的叶子,重新摆回电视柜的角落。

      做完这些之后他站在客厅中央,看了看四周——东西都在原位,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那些他生活过的痕迹被一点一点地收拢起来,塞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他没有收拾卧室。床头柜那层抽屉里还放着林越的旧手表、几枚袖扣、一板吃了一半的润喉糖。他拉开抽屉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那些东西他不动。留给林越以后自己收拾吧。

      晚上八点多的时候沈彻煮了一碗青菜面,一个人坐在餐桌前面吃。面里没放油没放盐,青菜在水里烫了一下就捞起来了,白面条索然无味地趴在碗底。他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胃里那种熟悉的钝痛又涌上来了,像有一只攥紧的拳头在腹腔里慢慢收紧。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等那阵痛过去。等额角的冷汗退了,他才睁开眼,把碗端到厨房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那天晚上林越回来得比平时还晚,将近凌晨一点。沈彻在卧室里听见玄关的门响,然后是窸窸窣窣换鞋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走近卧室门口。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林越探进半个身子,借着走廊的夜灯看了看床上蜷着的人形。他以为沈彻睡着了,轻轻把门带上了,没有进来。

      沈彻睁着眼,听见林越的脚步声去了书房,然后是书房的灯亮起来,键盘声隔着墙壁传来,断断续续的,像某种遥远的、低沉的鼓点。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二天早晨林越出门的时候沈彻已经起来了,在厨房里给他热牛奶。林越穿着西装站在玄关系领带,侧过头看了一眼厨房的方向:"你昨天收拾衣柜了?"

      沈彻的手顿了一下。"嗯,顺手整理了一下。"

      "我说怎么找皮带的时候抽屉变得那么齐。"林越系好领带,走过来拿牛奶杯,低头的时候目光扫过沈彻的脸,"你昨天晚上几点睡的?"

      "十点多。"

      "我回来的时候看你睡了,就没叫你。"

      沈彻"嗯"了一声,把牛奶递给他。林越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热的,甜度刚好。他喝完把杯子放在水槽里,走过来揉了揉沈彻的头发,低头在他眉心碰了一下。"周末我带你去吃那家粥铺,上次你说好喝的。把胃养好。"

      沈彻说:"好。"

      林越出门之后,沈彻把那只牛奶杯洗了,放回杯架上。水龙头关掉的时候,他撑着水池边缘站了两秒。胃里那股钝痛又来了,这次比昨晚更重一些,他弯下腰,额头抵着冰凉的不锈钢水池沿,呼吸粗重地喘了几下。

      等那阵痛过去,他直起身,看着镜子里自己煞白的脸。他把冷水拍在脸上,用毛巾擦干,又拍了拍两颊,让那上面的血色看起来正常一些。

      然后他换了鞋,出门去医院。

      化疗是下午做的。针头扎进血管的时候有一瞬间的刺痛,随后是冰凉的液体沿着静脉慢慢往上爬的感觉。他靠在治疗室的躺椅上,右手埋着针管,左手拿着手机,屏幕上是他和林越的对话框。

      他往上翻了很多条。翻到一年前的某一天,林越发了一句:"今天回来早,想吃你做的红烧排骨。"他回了一个"好"字,配了一个小黄脸的笑脸表情。再往前翻,是更多琐碎的日常对话——"冰箱里有西瓜""钥匙在门口垫子下面""明天降温记得穿外套"——每一句都普普通通的,像两颗靠在一起的米粒那样平凡而紧密。

      他翻到很久很久以前,那会儿他们还在用QQ聊天,对话框里的头像还是那种像素模糊的默认头像。林越发了一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你信我。"

      沈彻看着那句话看了很久。化疗的液体还在冰着血管往里面淌,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微微发凉。

      他把那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截了图,存进手机相册里一个命名为"1"的加密文件夹。那个文件夹里还有别的截图——他们第一次住的地下室那张出租合同、林越第一笔提成的银行短信截图、林越发过的每一次"回来吃饭"。

      他把手机锁屏,放回外套口袋里,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治疗室里有别的病人,隔壁床是个中年男人,正低声打电话:"老婆,没事,小手术,你别担心……嗯,我下周就回去了……"

      沈彻偏过头,看着天花板白色的日光灯。灯管两端有些发黑,嗡嗡地响着,像一只垂死的飞虫在灯罩里挣扎。

      他忽然想,等他不在了,林越会不会有一天也翻到这些聊天记录。他会不会翻到那句"我以后一定对你好",然后愣很久。然后他会不会发现,那些被他随手回过的"好"字后面,沈彻其实等了他很多个没回来的夜晚。

      这个念头让他眼眶一热。他赶紧眨了几下眼,把那股湿意逼回去。

      那天他做完化疗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他在医院门口的药房买了一瓶维生素片,把外面的标签撕了,倒进一个旧的保健品的空瓶里。这样林越如果看到,只会以为他在吃保健品。

      他回到家的时候八点多,客厅的灯亮着。林越坐在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摊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看。听见门响他抬起头,眉头微微蹙着。

      "你下午去哪了?给你发消息没回。"

      沈彻换了鞋走过来,把那个维生素瓶放进抽屉里。"出去逛了逛。手机没电了。"他走到沙发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越合上文件夹,侧过身看着他。他看了好几秒,那种目光沈彻见过——审视的、带着一点探究的。以前林越用这种目光看他的时候,大多是在问他要一个解释。

      "沈彻,你最近不太对劲。"林越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这两天你收拾衣柜、收拾书柜、把茶几那几只杯子都收起来了。你是在干什么?"

      沈彻把目光移开,落在茶几角落那盆绿萝上。"就是闲着没事做,整理一下家里。你不是总说家里乱吗。"

      "我说家里乱是两年前的事了。"林越伸手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你到底怎么了?是不是因为我最近回来得少,你不高兴?"

      沈彻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灯光从侧面照过来,林越的瞳孔里映着两小点亮光,像星星落在深色的湖面上。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没有弯。

      "没有不高兴。你忙你的。"

      林越盯着他那双没弯的眼睛看了很久,然后松开了手。他靠回沙发里,手指捏了捏眉心,像是有些烦躁。"沈彻,你要是有什么想说的就直接说。别这样什么都不说,然后一个人在那收拾东西。你收拾那些是什么意思?要搬家?还是要走?"

      他最后那句话带着一点压不住的火气。声音拔高了半度,胸腔微微起伏着。

      沈彻坐在旁边,垂着眼,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我不走。"他说,"我能去哪?"

      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讽刺。他能去哪?他哪里也去不了了。他只是想在这间屋子里、在林越身边多留一点干干净净的、不添麻烦的痕迹。等他不在了,林越打开衣柜的时候看到的是叠好的衬衫,打开抽屉的时候看到的是按颜色排好的袜子,这样他就不会在某一件衣服上忽然发现什么让他难过的旧东西。

      "那你为什么要收拾?"林越又问了一遍,声音低下来,但那种烦躁还在,"你以前从来不叠衣服的。你把那些杯子收起来干什么?我有时候回来想喝水都找不到杯子。"

      沈彻站起来,往厨房走去。他打开吊柜,把那只搪瓷杯拿下来,放在台面上。"找到了。"他说,声音很平,"杯子在这儿。"

      林越跟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沈彻的背影在顶灯下显得格外单薄,薄的卫衣穿在身上,肩胛骨的形状清晰可见。林越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刚才的语气太重了。他走过去,从背后抱住沈彻,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软下来:"对不起,我今天有点累。不是冲你。"

      沈彻任由他抱着,没有动。他感觉到林越的呼吸拂过他的发顶,温热的,带着一点疲惫的潮气。

      "林越。"他开口。

      "嗯?"

      "你以后要是遇到了更合适的人,不用管我。"

      林越的手臂猛地收紧了,箍得沈彻的肋骨一疼。"你胡说什么?"

      沈彻被他勒得喘不过气,胃里那股钝痛被挤压着又涌上来,他咬着牙把那阵痛咽回去,声音里却还是透出了一丝发颤的尾音:"我就是说……如果有一天你不想要我了,你不用为难。"

      林越把他转过来,双手扣着他的肩膀,低头盯着他的眼睛。那眼神里的情绪沈彻读不太懂了——像是愤怒,又像是慌。慌张这种情绪在林越脸上很少见,他骨子里是笃定的、能扛事的人。

      但此刻他的眼底确实有什么东西在晃。

      "沈彻,你听好了。"林越一字一字地说,"我没说过不要你。你别替我做决定。你以后不许再说这种话。"

      沈彻看着他,嘴角又弯了弯。这次他努力把眼睛也弯了一下,看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笑。"知道了。"他说,"不说了。"

      林越盯着他那张笑脸,总觉得哪里不对。那笑挂在他脸上像一件不合身的衣服,大了一码,空落落的。他凑过去吻他,嘴唇贴上去的时候沈彻回应了,舌尖温顺地缠上来,掌心贴着他的胸口,心跳隔着布料传过来——很慢,很沉,像深水里的暗流。

      林越的吻忽然变得急了起来。他把沈彻抵在厨房的台面上,手钻进他的卫衣下摆,掌心贴着那层薄薄的、凉凉的皮肤往上滑。沈彻被他压着后仰,后腰抵着冰凉的大理石台沿,微微皱了一下眉。

      "林越,"他轻轻推了推他的胸口,"我胃不舒服。"

      林越的动作停住了。他退开半寸,喘着气,额头抵着沈彻的额头,鼻尖碰着鼻尖。"不舒服?要不要吃药?"

      沈彻摇头:"不用,歇一会儿就好。"

      林越慢慢地松开了他,退后一步。他看着沈彻把被揉乱的卫衣下摆拉平,动作不快不慢的,垂着眼,睫毛在顶灯下投出两排细密的阴影。那副样子安静极了,安静得像是跟这间屋子的所有东西都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隔着水看一条鱼,隔着一层玻璃碰一朵花。

      "你什么时候去医院复查?"林越问。

      "下个月。"

      "我陪你去。"

      沈彻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这次眼角弯了弯,弯出一点细细的纹路。"不用,小毛病,我自己去就行。你忙你的。"

      林越还想说什么,手机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眉头皱了一下,是周远的电话。他按了拒接,把手机翻面扣在台面上。

      "下个月我陪你去。"他又重复了一遍,像是在跟自己确认。

      沈彻说:"好。"

      那天晚上他们谁都没有再提收拾衣柜的事、杯子的事、和那句"以后不用管我"的话。两个人并排躺在床上,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窗帘没拉严,月光漏进来一道,落在床单上,像一条细细的、银白色的路。

      沈彻侧着身面朝窗户,看着那道光。他感觉到林越的手在黑暗中伸过来,摸索着找到了他的小臂,然后沿着小臂滑下去,扣住了他的手。

      十指交握的力道跟十年前一样——还是那么紧,紧到指骨之间没有一丝缝隙。

      沈彻没有回握。他只是让那只手扣着自己的,静静地躺着,听着自己胸腔里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每一跳都带着胃里那股隐隐的钝痛,像是某种沉重的、不可逆转的时钟在倒计时。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那句诗——"如果提前知道了结局,还会有奔赴的勇气吗。"

      他十七岁那年,如果有预知的能力,看到这十年后的尽头是一间化疗室、一张诊断书、一个空荡荡的左手无名指,他还会不会在巷口等林越?

      他想了一会儿。月光照在他的眉心上,温凉的,像一枚迟到的吻。

      他想,会的吧。也许还是会。

      因为那趟绿皮火车上的朝霞太美了,美到值得用十年去换,哪怕那十年的终点是他一个人的死路。

      他闭上眼,感觉到林越的手还在扣着他的。暖的,紧的。

      他在心里对那只手说:你再握紧一点吧。趁我还在。

      第二天早晨沈彻起来的时候,林越已经出门了。餐厅的桌上放着一只保温盒,贴着便利贴:"粥在锅里,自己盛。我中午回来,陪你吃饭。"

      沈彻看着那张便利贴上的字,林越的字比以前好看了一些,练过的,笔锋利落,不像地下室里那些便利贴上的字歪歪扭扭的。

      他把那张便利贴揭下来,夹进了床头柜上那本缺了封面的诗集里。

      然后他去厨房盛粥。

      粥熬得很稠,放了山药和红枣,温温热热的。他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把碗洗了,放回沥水架上。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厨房的地砖上,亮晃晃的一片。

      沈彻站在那一片阳光里,忽然弯下腰,撑着水池边缘,剧烈地干呕起来。胃里翻江倒海地搅着,早上喝下去的粥混着酸水涌到喉咙口,他拼命地咽回去,扶在水池边喘了半晌,额角的冷汗一滴一滴地落进不锈钢的池底。

      等那阵恶心过去,他直起身,用冷水洗了一把脸。镜子里的那张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上一点血色都没有,眼底下那圈青紫更深了,看起来像被人打了两拳。

      他盯着镜子看了几秒,然后扯了扯嘴角,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笑了一下。

      "没事的,"他小声说,"没事的。"

      然后他擦了把脸,走出厨房,在沙发上坐下来,安静地等着林越中午回来看他。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板,从窗台挪到茶几,从茶几挪到沙发脚。

      他靠在沙发里,闭着眼,呼吸浅浅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对着镜子练出来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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