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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确诊 沈彻确诊胃 ...

  •   诊断书是下午三点十七分拿到的。

      沈彻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把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上面的字他每一个都认识——"胃部恶性肿瘤""晚期""建议立即住院治疗""预估生存期"——但那些字组合在一起,像某种他听不懂的外国语言。

      他攥着那张纸,指尖在纸张边缘掐出几道深深的折痕。

      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穿蓝白病号服的老头拄着拐杖从他面前慢慢挪过去,后面跟着一个拎着保温桶的中年女人,嘴里念叨着"爸你走慢点"。对面诊室的门开了又关,出来一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妈妈,婴儿在哭,哭声尖细又嘹亮,穿透整个走廊。

      沈彻坐在那一片嘈杂里,安安静静的。

      他忽然想起十七岁那年夏天的火车站。候车大厅里也是这么吵,广播声、脚步声、小孩的哭闹声混成一团,他攥着林越的手坐在塑料椅上等那趟九点四十七分的火车。那时候他手心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炸开,但他觉得整个世界都是暖的、亮的、往前跑的。

      现在他坐在同样的塑料椅上,攥着另一张纸,手心是凉的,心跳沉得像坠着一块石头。整个世界还是嘈杂的,但那些声音都隔了一层什么,嗡嗡的,像从水底传上来的。

      他站起来,把诊断书折好塞进外套内袋里。动作很慢,很仔细,先把纸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把边角压平,像对待什么贵重物品。然后他走出医院大门,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

      屏幕上有两条未读消息。一条来自林越:"晚上回来吃饭。你想吃什么?"时间是上午九点四十二分。一条来自林越,刚发没多久:"怎么没回?晚上想吃啥?"时间是下午三点零四分。

      沈彻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很久,久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他又按亮,又暗下去,又按亮。

      最后他打了一个字:"好。"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想吃你做的番茄鸡蛋面。"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开始往回走。他没有坐地铁,也没有打车,就沿着路边慢慢地走。秋天的风从行道树的枝丫间穿过来,卷着几片枯黄的叶子,落在他的肩膀上,他也没抖掉。

      他走了很远。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巷口那家便利店还在,门面比他打工那年新装修过,招牌换成了LED的,亮晃晃地闪着"24小时"的字样。他在门口停了一下,透过玻璃门往里看了一眼,收银台后面坐着个年轻女孩,正低头看手机。

      沈彻记得自己以前就是坐在那个位置,凌晨三点的时候,整条街都空荡荡的,只有路灯照着路面,偶尔有醉汉踉跄着经过,他趴在台面上写便利贴——"今天发工资了,买了排骨,晚上炖汤等你回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走到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红灯亮了,他停下来等。对面站着两个穿校服的男生,肩膀挨着肩膀,一人耳朵里塞着一只耳机,共听一首歌。左边的男生低头在右边的男生耳边说了句什么,右边的男生笑了,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沈彻看着他们,绿灯亮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两个人过了马路,等他们的背影混进对面的人流里消失不见,他才抬脚往前走。

      回到小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整片天空是一种沉沉的灰蓝色。他站在单元楼门口抬头看了一会儿——十九楼那扇窗户亮着暖黄色的光。

      林越已经回来了。

      沈彻在楼下的台阶上坐了一小会儿。秋天的晚风灌进他的领口,他缩了缩脖子,把外套拉链拉到了最上面。内袋里那张诊断书的边角抵着他的肋骨,硬硬的,每呼吸一次都能感觉到它的存在。

      他坐了大概五分钟。路灯在六点整的时候齐刷刷地亮了,把他脚前那片地面照得一片白晃晃的。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走进单元门。

      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镜面墙上映出他的脸——嘴唇没什么血色,下巴尖得有些不正常,眼底下那圈青在电梯顶灯的白光下格外显眼。他对着镜子里那个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用拇指揉了揉眼底,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青色揉掉。

      电梯在十九楼停下,"叮"一声,门开了。

      他掏出钥匙开门的时候,隔着门板闻到了番茄的酸甜味和面条煮开的香气。推门进去,玄关的灯亮着,林越的皮鞋脱在鞋柜旁边,整整齐齐地摆着。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声响。

      沈彻换了鞋走过去,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林越的背影。他穿着一件灰蓝色的家居薄毛衣,袖子挽到手肘以上,左手握着锅柄,右手拿筷子在锅里搅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番茄汤的红色在沸水里翻滚着,裹着白色的面条。

      "回来了?"林越没回头,声音被锅里的热气烘得有些软,"马上好,你洗手等着。"

      沈彻没有去洗手。他就靠在门框上,看着林越的背影。那背影比十七岁那年宽了许多,肩膀更厚实了,腰背更挺直了,举手投足间有一种从前没有的、笃定的掌控感。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林越。"

      "嗯?"

      "你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林越把火关了,把锅端起来,把面条连汤带面倒进一只大碗里。动作利落,像是做过无数次。实际上他上一次做饭大概是两年前,但那种从地下室里带出来的手艺好像长在肌肉记忆里了,不会忘。

      "今天没什么事。"他端着碗转过身,对上沈彻的视线,顿了一下,"你脸色怎么这么差?"

      沈彻摇了摇头,走过去接过那只大碗,转身端到餐桌上去。碗底烫得他指尖发红,他搁下碗之后下意识地把手指捏住了自己的耳垂降温。林越拿了筷子跟过来,在对面坐下,看着他。

      "到底怎么了?脸白得跟纸一样。"

      沈彻拿起筷子,挑起一绺面条,吹了吹,塞进嘴里。面条煮得刚好,番茄汤酸甜开胃,面上卧着一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蛋黄还是溏心的,他咬了一口,蛋液流出来,跟红色的汤混在一起。

      "好吃。"他说。嘴角弯了一下,眼睛却没弯。

      林越看着他吃完那口面,眉头一直没有松开。他把手伸过桌面,覆在沈彻的手背上——凉的,比他的掌心凉了一大截。"沈彻,你有事瞒着我。"

      沈彻的筷子在半空停了一下。他夹了第二筷子面条,低头吃进嘴里,嚼了好一会儿才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看着林越。

      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片没有风的水面,底下却深得看不见底。

      "林越,"他说,"我今天去了趟医院。"

      林越的手收了回去,整个人在椅子上坐直了。"医院?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胃不舒服有一阵了,今天去查了查。"沈彻又夹了一筷子面条,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他自己无关的事,"胃溃疡,有点严重,医生说要好好养,不能吃辣不能喝酒不能熬夜。"

      他说这话的时候,内袋里那张诊断书正隔着两层布料抵着他的心脏位置。他面不改色地又吃了一口面,把脸埋进碗里,借番茄汤的热气遮住自己的表情。

      林越松了一口气,靠回椅背,肩膀的线条松弛下来。"吓我一跳,以为怎么了。那你就好好养着,想吃什么跟我说,我来做。辣的东西以后不吃了。"

      沈彻"嗯"了一声,低头吃面,把碗里所有的面条都吃完了,连汤都喝干净了。他放下碗的时候嘴角沾了一点红色的汤汁,林越伸手过来用拇指替他揩掉,指腹蹭过他下唇的时候,沈彻抬眼看他。

      两个人对视了大概三秒。灯是暖黄色的,照在两个人中间那碗已经空了的面上,照在桌面那些细小的、落在漆面上的番茄碎末上。

      "林越。"沈彻开口,嗓子有点紧,"你这辈子会一直对我好吗?"

      林越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突兀得像桌子上忽然开出一朵花。他笑了一下,嘴角歪着,那种沈彻看了十年的、带一点痞气的弧度。"怎么突然这么问?"

      沈彻没笑。他看着林越的眼睛,安静地等一个答案。

      林越被他那眼神看得心里微微一沉。他说:"会。当然会。你这辈子就是我的。"他把手伸过来攥住了沈彻的,十指扣紧了,掌心贴掌心,温热的,干燥的,"你别瞎想。胃病好好养就行了。"

      沈彻看着两只交握的手——林越无名指上空空的,他的无名指上那枚银圈还在。两枚戒指,只剩一枚了,像一把只剩一半的锁。

      他慢慢地抽回了自己的手,站起来收拾碗筷。"我洗碗。"

      林越没拦住他。沈彻背对着他站在水池前面,打开水龙头,水流哗哗地冲在碗面上。他的肩膀微微耸着,低着头,碎发从耳后滑落下来,遮住了他的侧脸。

      林越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那种不对劲的感觉又涌上来了。像有什么东西在往下沉,很慢很慢,但他抓不住。

      "沈彻。"他站起来走过去,从背后抱住他。手臂环过腰的时候,他感觉到怀里那副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更薄,肋骨抵着他的小臂,咯得有些硌人。

      "我说真的,"林越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嘴唇贴着他的耳廓,声音低低的,"你有什么事都跟我说。别自己扛着。"

      沈彻手里的碗停在水中。水流冲过他的指缝,凉凉的。

      他轻声说:"好。"

      水龙头关掉之后,厨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城市遥远模糊的嗡鸣。林越没有松手,就那么从背后抱着他,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呼吸一下一下地拂过他的颈侧。

      沈彻闭着眼。

      他想,这句话他等了十年。可它来得太迟了。迟到他心里那扇门已经关上了,关得严严实实的,外面的人拍得再用力,也听不见回音了。

      他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林越环在他腰间的手指。指根那圈压痕还在,浅浅的,像一枚隐形戒指留下的阴影。

      "林越。"他说。

      "嗯?"

      "我有点累了。想早点睡。"

      林越松开了手,揉了揉他的头发。"行,我收拾厨房,你先去睡。"

      沈彻转过身,往卧室走。走了两步他又停住了,回头看了一眼。林越正弯腰把碗碟收进水池里,背影被厨房顶灯的光镀了一圈毛茸茸的亮边。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林越。"

      林越回过头。

      沈彻站在卧室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戒指要是找不到了,就算了。不用再戴了。"

      他说完就转身进了卧室,把门轻轻带上了。

      林越手里攥着那只碗,站在原地。水流还在哗哗地响着,白色的泡沫在池子里鼓起来又破掉。他想说点什么,但沈彻已经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林越收拾完厨房回到卧室的时候,沈彻已经躺下了,面朝窗户,被子裹得很紧。林越躺进床里,伸手环他的腰,手指碰到他小腹的时候,沈彻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睡着了吗?"林越问。

      沈彻没有回答。他闭着眼,睫毛轻轻颤着。黑暗中,他感觉到腰上那只手掌心的温度,热热的,熨帖着他微凉的皮肤。

      他想起下午在医院走廊里,医生看着他的眼神——那种带着职业化同情的、克制的目光。医生问:"家属在吗?"

      他说:"不在。"

      医生说:"最好让家属来一趟,有些事情需要一起商量。"

      他点了点头,说:"好,我回去跟他说。"

      但直到现在,他都没有说。

      那只手掌心的温度还在腰上,稳稳的,沉沉的。沈彻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泪水无声地渗进棉质的枕套里,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夜很深了,城市的声音渐渐低下去,窗外的路灯在窗帘上投下一道橘黄色的光。沈彻睁着眼,看着那道光,在心里默默地想——明天,明天我去把那张诊断书的碎片扔掉。然后告诉林越,胃溃疡,没事的。

      他会笑着说的。

      他侧过头,在黑暗中看了一眼林越的睡脸。月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一绺,照在林越的眉骨上,照着他微微蹙着的眉心。

      沈彻伸出手指,极轻地碰了碰他眉心的褶皱,像是要把那道蹙纹抚平。

      "林越,"他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说,"以后我不在了,你别皱眉头了。"

      他把手收回来,塞进被子里,贴着自己的心口。内袋里的诊断书已经被他留在了客厅茶几的抽屉里,跟那些折好的便利贴搁在一起。

      明天他会去扔掉。

      可明天到来之前,他还有这个夜晚——这个他最后一次在林越的怀抱里哭得无声无息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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