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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回 金山 却说周蘅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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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周蘅圃自前日被玄卿拉去林府,替黛玉看了那首《题海西琴客事》,又替她补上“感海西俄耳甫斯、欧律狄刻伉俪故事”一题,归家之后,心中竟有些说不清的滋味。
他原只当林家这位姑娘,不过是个早慧而多病的孩子;谁知那诗清气里带冷意,冷意里又有一股不肯轻易认命的劲。临走时他一时口快,说起自家也有个小女,年纪与她相近,改日可来陪她说话。话出口时只当玩笑,回到家中再想,倒觉那林府里实在太静了些。
次日玄卿见蘅圃沉吟,便把话轻轻递过去:“蘅圃兄可还记得前日那海西琴客?”
蘅圃把茶盏一搁:“你又来了。”
玄卿不紧不慢:“我今日只问一句。前日蘅圃兄说,令爱可来陪林姑娘说话。海西故事里,回头尚且要算数;蘅圃兄昨日当着林姑娘说的话,今日总也该算数。”
“我说的是改日若有空,可没说一定。”
“那便问一问令爱,近日可有空。”
蘅圃看他一眼:“你倒会省事。把我的话扣住,再把我女儿抬出来。”
玄卿把茶盏轻轻一推:“令爱若不愿来,蘅圃兄自然不能强她;令爱若愿来,蘅圃兄也不好替她推了。”
蘅圃捻须半晌,眉梢才松了一点:“你这话倒像正经。”
“本来正经。”
蘅圃啐了一声:“一提海西便没有正经。罢了,待我回去问问那小祖宗。她若愿来,我便带她去见林公;她若不愿,你也别拿琴客压我。”
玄卿端起茶来:“不压。只替海西琴客记一笔。”
“再敢记账,我先把你那题改了。”
隔日,蘅圃果然带了女儿宛娘,同往林府来见林如海。
周家原在小金山附近,门第不甚阔,却近水近柳。宛娘自幼出门,便常见湖光在墙外一闪一闪,像有人把碎银子撒在风里。她那日穿一件浅杏色小袄,袖口窄窄,发上簪着一朵小珠花。阿荔跟在她身后,手里捧着一个小食盒,里头是早晨才蒸的桂花糕。
来时路上,阿荔已叮嘱了三遍:“姑娘,到了林府,不许乱跑,不许抢话,不许一见人就拉人家手。”
宛娘坐在车中,撩起帘子看外头柳影:“我几时一见人就拉手?”
“姑娘自己自然不记得。”
宛娘转过头,想反驳,又觉得阿荔大概有账可查,便只哼了一声:“今日是见林伯父,又不是去闹。”
阿荔看了她一眼。
宛娘被看得心虚,补了一句:“若林姑娘无趣,我便少说几句。”
阿荔把食盒往怀里收了收:“姑娘这话,阿荔也替夫人记下了。”
宛娘伸手去挠她。主仆两个在车中闹了一阵,声音被车帘拦住,只剩一点,漏在春日的风里。
到林府时,午后的光正斜斜照在庭前。林府院中花木虽齐,气息却比周家静许多。静得像一碗放久了的清水,水面无波,底下却藏着冷意。
林如海在内堂相候。蘅圃携女上前行礼,宛娘规规矩矩拜下,口称“林伯父”。她平日虽跳脱,见了长辈却并不失礼。林如海见她眼睛明亮,举止爽利,心中先有几分喜欢,温声叫她起来,又问了几句家常。
玄卿也在一旁坐着,见宛娘答得清脆,便向蘅圃看去:“令爱倒比你说话利落。”
蘅圃捻须:“她说话利落是像她母亲,不像我。”
玄卿接口道:“我看未必。像你处也不少,只是还未露短。”
宛娘听见,忍不住抬眼看了玄卿一下。她虽未见过几回这位石先生,却早听父亲说过,此人说话常绕着弯,像拿一根细竹竿拨水,拨着拨着便拨出一条鱼来。她心里觉得有趣,偏在长辈面前不好露出来,只把嘴角轻轻压住。
正说着,嬷嬷从屏后扶出一个女孩子来。
那女孩子穿着藕合色薄夹袄,外罩湖色比甲,下系月白绫裙。发上只一枚细银簪,别无金翠。她身形清瘦,脸色也淡,像一张才从匣里取出的旧笺,纸色清白,边角微微卷着,仿佛经不得人重手去翻。
正是黛玉。
她没有立刻走到光里,只站在王嬷嬷身后半步。午后的日光落在宛娘肩上,亮得近乎透明;黛玉那边却被屏风投下一片浅影,眉眼在影中安静得很。
这原不过是屋中光影偶然如此,并无人安排。可宛娘看着,心里忽然觉得,自己像站在春天的廊下,而那位林姐姐,还站在一间没有开窗的屋子里。
林如海把目光落到黛玉身上:“玉儿,这是周先生家的姑娘,乳名宛娘。”
黛玉从王嬷嬷身后出来,向蘅圃、玄卿行礼,又转向宛娘:“周妹妹。”
声音很轻,却很清楚,像细瓷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宛娘忙还礼:“林姐姐。”
黛玉眼睫动了动。她平日听人叫“姑娘”多,听父亲叫“玉儿”多,听先生称“林姑娘”也多。这样清脆地叫她“林姐姐”,倒像有人忽然把一只小鸟放进屋里,扑棱一声,叫静处也生出风来。
大人们又说起话来。
那些话,宛娘听了一半,丢了一半。她只看见黛玉仍旧站得很静,像怕多占了屋中一点地方。她想了想,转身从阿荔手里接过小食盒。阿荔似乎低低提醒了一句,她没有听清,或是听清了也装作没有听清。
她取出一个小纸包,走过去,塞进黛玉手里。
黛玉轻轻一怔。
纸包还带一点温。桂花香从纸缝里透出来,不浓,却实在。有别于药香、书香,也有别于香囊里放久了的冷香。它很普通,很甜,很像一个小姑娘从早晨带到午后的秘密。
宛娘把纸包往她掌心轻轻一推:“桂花糕。少糖的。”
黛玉看着手里的纸包,一时没有说话。
旁边仿佛有人动了一下,又停住。茶盏轻轻碰到桌面。远处有风掠过窗纸。那些声音都很轻,像隔了一层水。
黛玉终于抬起眼,看向宛娘。
宛娘站在日光里,眼睛亮亮的。她并无许多曲折心思,只是把自己手边最甜的一样东西拿出来,说:你也尝尝。
黛玉指尖微微收住:“多谢妹妹。”
宛娘眼睛弯了起来。
阳光像又往前移了半寸。
后来大人们如何散了话,谁先起身,谁又嘱咐了什么,黛玉记得不甚清楚。她只记得宛娘忽然拉住她的手,掌心很暖,话也很快。
“林姐姐,我带你去看小金山。”
“现在?”
“现在风最好。”
似乎有人在廊下说“慢些”,又有人唤了一声“姑娘”。宛娘应了,声音轻快得像一片柳叶落进水里。
“知道啦。”
然后黛玉就被她牵着走了出去。
林府后门外的春光,比屋里亮许多。水气从远处过来,柳丝垂着,细而长。路上有碎石,踩上去微微硌脚。黛玉走了一段,胸口便有些急。她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也听见宛娘的裙角拂过草叶的声音。身后有人跟着,脚步有远有近,可渐渐都模糊了。
她只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牵着。
宛娘的手不像雪雁的手。雪雁扶她时,总是轻而谨慎,好像怕惊了她。宛娘却不一样。她牵得实,牵得自然,好像黛玉本来就该跟她往前走。
走到柳荫下时,宛娘终于回头。
“林姐姐,你累了?”
黛玉摇头:“无妨。”
宛娘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蹲下来,仰着脸:“我还是走快了。”
黛玉低头看她。宛娘的发上有一朵小珠花,正被光照着,一点一点亮。
“妹妹原是熟路。”
“熟路也不该拉着你快走。你若走不动,便要同我说。”
黛玉问:“我若说了,妹妹还带我去么?”
宛娘想了想,点头:“带。只是少看两处。”
黛玉忽然低头笑了一下。
宛娘却看见了,心里一下子亮起来。
她觉得自己果然是对的,林姐姐笑得很好看。
小金山并不高。
可对黛玉来说,那一段路像走了很久。石阶不多,风却一直在。湖水在旁边闪着细光,柳影落在水面,又被水揉开。听雨亭在前头,檐角微翘。此时无雨,亭下却有风。风穿过柳叶,细细碎碎,像远处来的一阵雨。
宛娘放慢了脚步。
她扶着亭柱,声音也跟着收住:“这里下雨时最好听。”
黛玉点了点头,却不知自己有没有听清。她胸口还有些喘,手心微微出汗。那包桂花糕被她握在袖中,纸角有些软了。
到了亭中,宛娘终于停下。
湖上有一只小船慢慢过去。撑篙声一下,一下。远处周家的墙头隐在柳色后,只露出一点灰白。宛娘指给她看:
“那边便是我家。”
黛玉顺着她手指望过去。她看见柳,看见水,看见远处的白墙,也看见宛娘站在光里。那些东西像是原本就属于宛娘。如今宛娘把它们一样一样指给她看,好像分糖一样慷慨。
宛娘忽然转过身来,很郑重地看着她。
她上前半步:“林姐姐,我们做朋友吧。”
黛玉没有立刻答。
风从亭外过来,吹起宛娘额前一点碎发。她脸上还有走路走出来的红,眼睛亮得出奇。黛玉站在她对面,气息尚未全平,手里还攥着那包桂花糕。
朋友。
这两个字落进她心里,像一枚小石子落进很深的井。先是没有声响。过了一会儿,才听见一点回音。
她从前有父亲,有先生,有嬷嬷,有雪雁。每一种关系都有名分,也都有边界。父亲疼她,她不能叫父亲担心;雪雁护她,她不能忘了主仆;先生教她——这半个月学的东西,她还说不准该算什么。她被爱过,也被小心翼翼地放在许多人的眼睛里。
可是朋友是什么?
宛娘见她不答,指尖攥了攥衣袖:“朋友就是,我来找你,你也可以来找我。我有好吃的分你,你有好看的诗也给我看。你若闷了,便告诉我;我若诗写不好,你不许笑我。”
说到这里,她停了一停,好像自己也觉得说得不够好,便又补了一句:
“反正,就是我同你好。”
这话直得几乎没有余地。可黛玉听着,竟觉得比许多绕了弯的好话都难接。
黛玉握着纸包的指尖微紧:“我不知道朋友该怎么做。”
宛娘眼睛一下亮了,像终于等到这句话似的。
“我知道,我教你。”
黛玉看着她,忽然觉得这杏色衣裳的小姑娘真像太阳。太阳升起来时,大约也不会先问窗子愿不愿意开。
她轻轻点头:“好。”
宛娘立刻接上:“那便说定了。”
她又拉起黛玉的手,轻轻晃了一下。黛玉被她晃得身子微微一动,胸口仍有点喘,却没有抽回手。
那天下午后来又看了什么,黛玉记得并不十分真切。
她记得柳枝低低垂在水边,记得亭柱上有一道旧划痕,记得宛娘说话很快,像一连串珠子从线头上滚下来。她还记得阿荔在旁边轻轻拆宛娘的短,说她小时候来这里不是听雨,是躲着背诗。宛娘回头瞪她,黛玉唇边便又有了那一点浅意。
她也记得自己很累。
那种累从脚底慢慢爬上来,爬到膝上,爬到胸口。但不知为何,她没有立刻说要回去。宛娘的声音在风里一阵一阵过来,有时清楚,有时模糊。她说哪处柳树像醉汉,说哪家藕粉圆子甜,说她的小诗社,说那些女孩子如何争韵脚,如何叫她改诗。
宛娘兴致又起:“下回我带你去。你若不想写,便先看我们写。若想写,我替你看平仄。”
黛玉问:“妹妹很会看平仄么?”
宛娘立刻挺直了些:“自然。”
黛玉看着她,眼底清清亮亮,没有再问。
日影偏西时,有人催她们回去。那声音从柳荫外传来,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宛娘这才停了话,转头看黛玉,像刚发现她脸色有些白。
“林姐姐,你怎么不早说累?”
“我说了,妹妹便不带我看这些了。”
宛娘停住。
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小了些:“那下回慢慢看。”
黛玉看她一眼:“好。”
这是她今日第二次说好。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两件事是不是一回事。
回到林府时,黛玉已经疲倦得很。后来如何向父亲请安,如何回房,如何解衣洗手,她都像隔着雾。只有那半块桂花糕仍在袖中,被她握了一下午,纸包边角皱了。
雪雁替她收拾时,手上停了一停:“姑娘,这糕凉了。”
黛玉取出来看了看。
“先放着。”
“放哪里?”
黛玉想了想:“书案上。”
那半块桂花糕便被放在诗稿旁边。它显得有些不合宜。诗稿是清的,墨是冷的,糕却带着一点已经退去的甜香。可黛玉看着,觉得它不像糕,更像今日从小金山带回来的一件凭据。
她坐在窗下,很久没有说话。
天光慢慢暗下来。
过了许久,黛玉问:“雪雁,朋友也是这样来的么?”
雪雁没有立刻回答。
屋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灯芯轻轻爆了一下。
雪雁想了想:“姑娘若觉得是,大约便是。”
黛玉垂眼,指尖按在那小纸包上。
当晚,她从诗册里抽出一张空白笺纸,写了两个字:
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