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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回 改题 却说石玄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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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石玄卿次日往盐院回事。
苏州盐引余案尚有几处尾巴,林如海批了两件文书,又问了几名书吏调换之事。玄卿一一回明,又将昨日在林府书房讲海西琴客故事一节,略略说了。
林如海听罢,先不言语,只将茶盏搁下:“我早知你忍不住。先前才说不许说一个西字,转眼又同玉儿讲什么海西琴客。”
玄卿忙拱手:“卑职一时失口。”
林如海将茶盏轻轻一转:“失口倒也罢了。雪雁昨日学给我听,说姑娘竟听得入神。可见你那些怪闻虽怪,偶尔也还有用处。只是那两个名字实在拗口,雪雁学了半日,像口里含着半枚橄榄。”
玄卿忍了忍,仍没忍住:“确是难记些。”
林如海看他一眼:“难记归难记,玉儿既听进去了,便也不算白讲。只是你日后少些弯绕,别一开口便从扬州绕到海西去。”
玄卿应了。林如海见他应得太快,便知这话至多管半日,却也不再追究。
少顷,玄卿敛了神色:“姑娘近日肯写诗,亦肯示人,卑职心中甚喜。只是卑职于诗道到底粗浅,能略辨其意,不敢妄判其法。思来想去,欲请周伯衡同往林府一看。只论诗,不作课。”
林如海听到周蘅圃之名,先点了点头:“伯衡诗眼不俗,若只论诗,自然是好的。”
说到这里,却又略略迟疑。
玄卿接口:“东翁可是觉周兄不妥?”
林如海摇头:“不是不妥。只是玉儿爱洁,你也知道。伯衡那副样子,若清早刚从书堆里爬出来,怕是诗还未论,先叫玉儿皱眉。”
玄卿把袖一拱:“卑职会盯着他。”
林如海眼底也松了些:“你盯他,倒比我请他更有趣。”
玄卿又问:“那今日请他至府上时,东翁可要先见一见?”
林如海忙摆手:“不必。请伯衡恕我失迎,就说我近来咳嗽,不能相见。”
“我观东翁今日气色尚可。”
林如海淡淡把茶盏推远些:“正因尚可,才不敢见你们两个一处。你一说海西旧邦,他一说歪诗怪话,半日茶都凉了,还未必说到正事。我头疼。”
玄卿只得认了。
出了小书斋,玄卿径往西廊寻周蘅圃。才到廊下,便听里头有人拍案:“不对不对,此处若作‘春深’,便俗了。若作‘春肥’,又不像诗,倒像说菜。”
玄卿掀帘进去,只见周蘅圃伏在案上,左手压着一张诗笺,右手执笔,正把一个字涂了又写,写了又涂。案旁一卷盐引底册被压在砚台底下,显然许久未动。旁边还有半包酥饼,油纸开着,露出一角芝麻。
蘅圃今日穿一件竹青旧衫,料子不差,却被他穿得松松散散。袖口沾着一点墨,发髻束得也敷衍,竹簪斜斜插着,鬓边一缕碎发垂下来,随着他低头改诗,一晃一晃。
玄卿立在门口,看了半日:“伯衡兄。”
蘅圃头也不抬:“若是盐引底册,放着;若是公文催办,压着;若是林公叫我去吃茶,便说我立刻到。”
“今日请你去论诗。”
蘅圃这才抬头,眼睛一亮:“论诗?”
“论诗。”
蘅圃立刻把盐引底册往旁边一推:“早说。盐引这东西,越看越叫人短寿;诗稿不同,看了能多活半盏茶。”
玄卿看着他:“你就这样去?”
蘅圃低头看了看自己衣裳:“如何?”
玄卿指了指自己头上:“发。”
蘅圃抬手一摸:“尚在。”
“在是还在,只是各有志向,不肯同朝。”
“风吹的。”
“风也有清名,不可乱赖。”
蘅圃把笔一搁:“石观德,我是去论诗的,不是去招女婿的。”
玄卿不忙不躁:“我知道。只是西海旧邦有一说——”
蘅圃立刻抬手:“得得得,别说你的什么泰西、大秦、海西旧邦。你不就想说什么‘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么?整这些听不懂的做什么?”
玄卿被他截住,反倒省了半番话:“既然周兄已经替我说了,那便请先扫一扫头上这一屋。”
蘅圃瞪他:“头上也算屋?”
“发为屋瓦,簪为梁柱。如今梁柱将倾,瓦片四散,林姑娘一见,只怕先疑你这诗翁多年失修。”
“听你这人说话比看盐引还惹人心烦。”
玄卿看了一眼砚下那卷底册:“盐引亏空尚可追补。你今日第一眼亏空,恐怕不好追。”
蘅圃伸手把那缕碎发往后一拨,嘴上仍不肯服:“老夫诗在胸中,又不在发上。”
玄卿垂眼看他袖口那点墨:“伯衡兄,我有时真想不明白。”
“你想不明白的事多了去了。比如你那些海西旧邦,为何人人名字像打喷嚏。”
玄卿看着他:“那些暂且不论。我是想不明白,你这样到底是如何娶到陆夫人的?”
蘅圃脸色一正:“此事乃老夫平生第一得意诗,不许乱评。”
“可惜诗题甚佳,正文潦草。”
蘅圃把案角一拍:“石观德,你今日请我来,是评诗,还是评我的婚书?”
玄卿把袖一敛:“只是提醒你,若叫陆夫人见你这副样子,只怕又要说你带坏女儿。”
蘅圃哼了一声:“我女儿若坏,也多半是跟你那些异邦故事学的。”
玄卿又看他发髻一眼:“故事远些,一时坏不到。你这个发髻近在眼前。”
蘅圃半日无语,终于站起身来,把笔往砚旁一撂:“罢了罢了,老夫去修一修这座破庙。”
“是诗庙。”
“破诗庙。”
说罢,果然入内重束头发去了。未几,蘅圃出来,发髻果然重新束过,竹簪也插正了。只是他这人到底不是端坐文士,衣襟虽整,神色仍有三分不服帖。玄卿上下看了看:“尚可。”
蘅圃拱手:“承蒙石先生验货。”
“走罢。”
蘅圃才迈出半步,忽然又停住:“等一下。”
玄卿回头:“又怎么?”
蘅圃看着他:“你方才说的林姑娘,是东翁家那位姑娘?”
“自然。”
蘅圃把袖口理了理,神色比方才慎重了些:“石观德,你这便不厚道了。老夫早听说那位小姑娘聪明得很,伶牙俐齿,眼睛又利,连雨村那样的人都未必哄得住。你叫我去给她论诗,怎方才只说论诗,不说是去闯刀山?”
玄卿看向案上那半包酥饼:“我若早说,你便不去了?”
“去还是要去。只是老夫好歹先吃两块酥饼壮胆。”
“你已经吃了三块。”
“那是平常胆。见林姑娘须另算。”
“那就路上算。”
蘅圃把酥饼油纸一合:“黑石先生请人,竟连壮胆饼也不许吃足。”
玄卿向门外一让:“你再吃下去,林姑娘见你第一眼,疑的便不是多年失修,多半要疑你偷了厨房。”
蘅圃一拂袖:“走走走。老夫今日若折在林姑娘一句话下,回来便把你写进歪诗里。”
“只要平仄合,随你写。”
“刻薄,刻薄。”
二人遂往林府而来。
林府书房今日窗半开着,窗外木笔花已过盛时,叶色却新。黛玉早在案前坐着,旁边王嬷嬷与雪雁侍立。案上放着几本诗稿,一盏温茶,另有一只素白小瓷盒,里头盛着蜜饯。
黛玉听见外头脚步声,起身相迎。才隔着帘子,便隐约听见有人声:“你可别再提我头发。”
另一个声音,声气平平,正是石先生。
“你不乱,我自然不提。”
“你这话就像盐商说不亏空一样,听着就不可信。”
黛玉原本敛着神色,听到此处,眉尖几微一动。
二人入内。玄卿先替蘅圃引见。蘅圃端端正正向黛玉作了一揖:“周濂见过姑娘。老夫今日来得仓促,若有失礼处,先请姑娘宽恕。”
黛玉还礼:“周先生言重。”
蘅圃低头看了看自己袖口:“不言重。方才衣冠不谨,已被石先生捉去,说‘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姑娘若见老夫还有哪处青丝不羁,只管说。”
王嬷嬷忙低头。雪雁却没忍住,眼睛弯了一弯。
黛玉看了蘅圃一眼。此人发髻虽已束好,鬓边仍有一二碎发不肯全服,眼角带着一点轻快,唇边微须,神色像个才从诗稿堆里翻身出来的顽童,偏偏又开口闭口自称老夫。
她便接了一句:“先生既自称老夫,想来这‘屋’也年久了些。”
蘅圃眼睛一亮:“正是。年久失修,胜在还能遮雨。”
“若漏雨呢?”
“那便请姑娘写诗骂它。诗一出名,破屋也成古迹。”
黛玉低下眼,唇边才一松,书房里那点拘谨便散了些。
玄卿在旁看着,心下暗想:果然还得由此人胡闹。
寒暄既毕,众人坐定。蘅圃先不急着看诗,反取茶吃了一口:“好茶。只是老夫今日不敢多喝,怕茶喝多了,诗话也多,回头林公又说盐院养了两个惹茶凉的活物。”
玄卿接了一句:“东翁已经说过了。”
“你看,我就知道。”
黛玉听他们二人你来我往,只觉与往日先生迥异。雨村先生坐下,先是规矩;玄卿先生坐下,先是听她;这位周先生坐下,却像先把桌上那层拘谨拂开了,叫人不知该恼还是该笑。
蘅圃吃过茶,方取过案上一册诗稿:“石兄说姑娘有诗,叫老夫来看看。老夫先说明,诗这东西,夸起来容易,改起来伤人。姑娘若嫌我说得不好,只当老夫方才那屋又漏雨。”
黛玉指尖搭在诗册边:“先生只管说。若说得不好,黛玉自然记着。”
蘅圃抬头:“记着做什么?”
“日后写诗骂先生。”
蘅圃一拍膝:“好,好。老夫今日若能得姑娘一首骂诗,也算不虚此行。”
玄卿轻咳一声:“伯衡。”
蘅圃这才收住话头,翻开诗稿。
第一首仍是旧作《题盆花》。这首玄卿前番已看过,只能看出其中心意,却不敢深评。蘅圃先慢慢读了一遍,初时眉眼尚松,读至第三句,便将纸放平,伸指点着其中一处:“姑娘此句意好,只是声口上绊了一下。”
黛玉目光落到他指尖:“何处绊?”
“此处连着三仄。若作古风,倒可任它;若按五言近体,便嫌硬。诗不是只给眼睛看的,也要给舌头走一遍。舌头走到这里跌一跤,意思再好,也要喊疼。”
黛玉低声将那一句念了两遍,果觉读到中间气息略促,便不语。
蘅圃把纸角压平:“此处可不必大改,只换一字,脚步便松了。譬如此字原是‘冷’,若换作‘微’,意思少一分硬,声口也顺些。但换了之后,怨意便淡。姑娘须自己看,是要怨重,还是要声和。”
黛玉抬眼:“若我偏要怨重呢?”
“也使得。只是要知道自己在何处使力。诗中犯拗,若是无心,便是跌跤;若是有意,便是顿足。跌跤可笑,顿足有声。”
黛玉眼睛微微一亮。
蘅圃又往下看,指着一联:“这一联意好,对却未稳。上句怨风,下句怜影,一个向外,一个向内,若作散句,皆可;放在对句里,便像两扇门,一扇往里开,一扇往外开,进出都要碰头。”
黛玉忍了忍,还是接上:“先生论诗也像修房子。”
蘅圃把诗稿往案上一放,神色端了些:“诗本来就是房子。字是砖,声是梁,题是门。梁歪了,屋要斜;门开错了,好人也进不来。”
他又看题,半日才把手指移到题上:“还有一处。”
黛玉坐直些:“先生请说。”
“《题盆花》三字,稳是稳,只是太老实。姑娘这诗里写的,不只是盆里一枝花。它明明是移根以后,不知自己该向何处开的花。若只题盆花,便把那层委屈藏没了。”
黛玉指尖在案上一顿:“先生是说,题也会藏事?”
蘅圃点点头:“会。题藏得好,是含蓄;藏得太狠,便亏了诗。”
黛玉低头看那“题盆花”三字,许久没有说话。
玄卿在旁暗暗点头。他前番看此诗,只看出“花魂无处诉前恩”一层,至于题面如何窄,声律如何绊,却只能含糊过去。今日蘅圃一入手,先说平仄,再说对仗,又说题门,果然不是自己可替。
蘅圃又看了两首。可取处,他便夸;未稳处,也毫不含糊。只是他每说一处,总爱拿些厨下、屋瓦、轿夫、茶点来比。韵脚太熟,是“桂花糕日日吃,也要腻”;炼字太急,是“汤还未滚,姑娘先把盐倒了半罐”;一句好,便成了“这个字有筋骨,像新蒸的糕里头有糯性”。
黛玉起先尚能端坐,后来实在被他说得忍俊不禁。笑过之后,再低头细想,却又觉得他说得并非胡闹。
蘅圃评完几首,忽见诗册下另压着一张素笺。那笺角露出半行字,似是“海西琴客”。他本不欲擅取,便看向黛玉。
黛玉也看见了。她迟疑片刻,伸手将那张素笺取出,双手递给蘅圃:“这里还有一首。典故生些,周先生若不嫌怪,也请看一看。”
玄卿心中一动,隐约猜着是昨日那海西故事所发。
蘅圃接过,先看题,眉梢一挑:“海西琴客?这倒要问石兄了。姑娘莫非也被他带坏,开始写异邦怪诗了?”
黛玉只把手收回袖中:“先生先看诗。”
蘅圃听她语气,便不再玩笑,低头看去。只见题下写着:
冥路琴声冷,春门日影微。
一回应未忍,两度竟成归。
旧誓偏疑影,清宵自掩扉。
后人歌客恸,谁记女魂飞。
前四句读完,他眼中笑意尚在;读至“旧誓偏疑影”,眉间慢慢收住;待读到“谁记女魂飞”,手指停在纸边,半晌没有说话。
书房里一时静下来。窗外新叶被风轻轻一拂,影子落在案上,像水纹微动。
蘅圃终于抬头:“敢问这琴客名姓?”
黛玉答得很清楚:“海西旧邦诗人,名俄耳甫斯。”
“诗中那位被他带回、又被他失去的人,叫什么?”
黛玉顿了顿:“欧律狄刻。”
蘅圃低声将两个名字念了一遍,念得并不十分顺,自己也笑了一下:“果然拗口。难为姑娘记得。”
黛玉看着那张纸:“死了两回的人,总该记得。”
蘅圃看了她一眼,又看那题:“那此题便窄了。”
黛玉问:“如何窄?”
“方才说过,题如门。诗中人要从这门里进来。如今门上只写琴客,那跟在琴客身后、又两度入幽冥的女子,便被关在门外了。”
黛玉轻轻按住帕子:“先生是说,题上也该有她?”
蘅圃点头:“自然。若诗只写琴客情深,此题无错;可姑娘这诗里,分明不止看见执琴之人,也看见那无声跟随之人。既如此,题上只留琴客,便亏了诗,也亏了人。”
书房中更静。
蘅圃取过案边一支笔,先看黛玉。黛玉没有拦他。他便在原题旁边另写一行:
_感海西俄耳甫斯、欧律狄刻伉俪故事_
写完,他把笔搁下:“题虽长些,却不负诗意。”
黛玉低头看那行字。蘅圃书法极好,平日虽人散漫,落笔却清劲有骨。“俄耳甫斯”几字写得尚算顺手,到了“欧律狄刻”四字,因是不熟的海西姓名,他下笔略慢,笔势也较前谨慎。可正因这几分迟疑,反像是一笔一画把那个久在故事影中的女子,请入题中。
黛玉看了半晌,指尖轻轻按住纸边:“原来题也会亏人。”
蘅圃没有接话。玄卿也没有。
雪雁在旁听不大懂,却觉姑娘这一句低得很,像怕惊动什么。王嬷嬷虽不知海西何人,见黛玉神色,心中也有些酸,忙低下头去理茶盏。
过了一会儿,蘅圃才将诗笺放稳:“姑娘此诗,若论声律,自然还有可商量处。譬如这一句,末字可再斟酌;这一联,气息稍急。只是今日先不改这些。诗中最要紧的门,先开对了。”
黛玉抬眼看他。
蘅圃语气又松了几分,却不似先前胡闹:“诗可慢慢改。人名先不可漏。”
黛玉眼中微红,却没有落泪,只把那张笺纸重新收好。
窗外风停了片刻,书房中静得能听见茶盏轻响。
蘅圃似也觉气氛太沉,忽然把身子往后一靠:“只是这题一长,老夫险些写岔气。海西人起名,果然不替后人省笔墨。”
黛玉本还低着头,听了这句,唇边微微动了一下。
玄卿接他:“周兄方才不是不许我说海西么?”
蘅圃把袖子一抖:“我不许你说,是因你一说便没完。我写几个字已算舍身入海西了。”
黛玉看了一眼那题:“先生写的不是几个字。”
蘅圃低头一数:“果然。姑娘莫揭短。老夫方才只顾气势,忘了数数。”
黛玉终于低头一笑。
蘅圃见她眉眼一松,便又接上:“说来,我家也有个小女,年纪与姑娘相近。诗写得不成,嘴倒不饶人。改日若林公不嫌她聒噪,叫她来陪姑娘说说话,倒可少些先生气。”
玄卿看他一眼:“你先把自己先生气收一收。”
蘅圃摇头:“老夫何曾有先生气?老夫只有茶点气。”
雪雁这回没忍住,忙又掩住。黛玉也低下头,眼角那点红意便被这一点轻快遮过去。
蘅圃临去前,又看了一眼案上的诗笺:“姑娘今日若要写骂诗,莫写太长。题太长已累人,诗再长,老夫怕回去路上撑不住。”
黛玉把素笺压回诗册下:“先生放心,若写,也只写五绝。”
蘅圃大喜:“甚好。骂人贵短,短则有力。”
玄卿又唤:“伯衡。”
蘅圃笑道:“走了走了。再不走,石先生又要拿泰西故事来教我如何出门了。”
二人出了书房。黛玉仍坐在案前,取出那张改过题的素笺,又看了一回。新题长长一行,放在旧题旁边,似把原本窄窄的门推开了些。
她看着“欧律狄刻”四个字,半日未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