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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第五十三回 群闲 丑正三 ...


  •   丑正三刻,执事太监启过驾。那一队宫灯便沿着甬路一盏一盏出去了。贾母、王夫人被人扶着跪送到大门外,直看到灯影转过街角,才叫人搀起来。

      天还没亮。

      十六日一早,园中彩棚未撤尽,廊下宫灯还悬着。管事带人点器皿、归帘幔、收锦毡,拆棚的工匠、抬架子的人夫从角门里进进出出。前头各家来道喜的车马又不断,小厮们抱着盘盒穿廊过院,婆子们拎着热水往来不住,连檐下鹦哥都学会了两句“娘娘大喜”“赏酒来”。人人力倦,偏哪一处也不敢显得乱。

      将晌午时,宫里的赏赐下来了。彩缎、金银、如意、香袋,一色摆开,赐贾政并各椒房等员。传旨的太监说,娘娘见了驾,谢过恩,回奏归省之事,龙颜甚悦。抱琴也随着来了一趟,除了赏,还捧出一卷誊清的诗稿。

      贾母房里,众人围着那卷诗稿看。抱琴立在下首回话:

      “娘娘在轿里还叫拿灯来照这几张。娘娘说,那一夜匆忙,回去再看,倒觉各有意思。薛姑娘稳,林姑娘清,三姑娘有骨,四姑娘虽小,也有一点冷趣。”

      王熙凤笑道:“一句一个,倒是点了名的。”

      抱琴又道:“宝二爷几首,娘娘也说用心。只说前三首还有些急,倒是《杏帘》一首,忽然收住,清远些,也静些。娘娘说,那一夜既评了它为四首之冠,今日仍是这话。”

      宝玉耳根便红了。

      这首《杏帘》是黛玉替他作的。

      王夫人含笑替他遮了一句:“不过仗着娘娘疼他,勉强凑成罢了。”

      抱琴垂着手:“娘娘说,能凑得这样,也算进益。”

      黛玉低头拈帕,唇边忍不住轻轻一弯。宝钗恰看见了,便垂眼端茶,并不言语。

      贾母把诗稿卷起来交与鸳鸯收好:“都收着。娘娘费心。”

      到了这一晚,灯还未落,荣府又摆了一席。女眷那边灯谜、果饵、细乐、花炮俱全。贾母坐在上首,王夫人、邢夫人、薛太太、李纨、王熙凤并众姊妹陪着。人虽都倦,灯节未过,谁也不肯先说散。

      惜春年纪最小,今日也被哄着饮了几杯果酒。起初还坐得端正,后来脸慢慢红了。王熙凤才拿“小尼姑今日也沾了酒气”逗她,她便伸手去取案边酒壶,谁知手上一软,“哐啷”一声,酒壶倒在案上,先把自己吓得白了脸。

      王夫人忙叫人收了酒壶:“罢了,今儿也尽兴了。姑娘们都去歇着罢,别真闹出病来。”

      贾母也多饮了两杯,正兴头上,偏说自己不困,还要再猜一回灯谜。李纨劝,王夫人劝,王熙凤也劝,她才扶着额:“你们嫌我老太婆碍事了。”

      众人忙说不敢。

      贾母却指着黛玉、宝钗:“她两个扶我,我便去。”

      黛玉抬了抬眼。宝钗也顿了一息,随即一左一右上前扶住。贾母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心里欢喜,嘴上仍不肯认输:“一个嘴利,一个心稳,正好押着我,不许我再吃酒。”

      黛玉扶着她的手臂:“老太太这话说得,倒像我们两个是押差。”

      宝钗在另一边接住话:“我只怕押不住。”

      贾母被二人扶着去了,女眷们也随之渐散。厅中笑声一路远去,只剩花厅这一席男客还没有散。

      这一席坐着贾赦、贾政、贾琏、宝玉、贾环、薛蟠、石玄卿,另有几个清客相陪。贾兰年纪小,早被李纨领回去了。

      贾环坐在宝玉下首。他年纪比宝玉小些,身量还未长开,眉目倒有几分贾家公子的清秀,只是面色微黄,嘴角常带着一点不肯服气的绷紧。他是赵姨娘所出,平日在府中既沾着少爷的名分,又时时觉得自己不如宝玉被人看重。

      女眷一走,席上话便松了些。贾赦已有几分酒意,薛蟠更是整个人都活了过来,先夹了一筷子冷肉,又喝了一大口酒,长长吐出一口气:“这才像吃酒。”

      宝玉低声接他:“方才有姐姐妹妹们在,也没见你少吃。”

      “那不一样。方才吃的是规矩,如今吃的是酒。”

      玄卿险些笑出声,忙端杯遮住。

      贾琏见气氛正好,便起身举杯:“灯节未落,娘娘归省才过,满府荣光。此席虽无女眷,却也是长幼济济、宾主尽欢。依我看,倒像古人群英聚会,不如便叫个‘群英宴’。”

      几个清客立刻称妙。

      宝玉却忍不住插了一句:“这个名字不好。”

      贾琏看向他:“如何不好?”

      “《三国》里有群英会,后头便是蒋干盗书。听着总不大吉利。况且咱们这里又没有周郎,也没有诸葛先生,哪里来的群英?”

      贾政皱眉:“你就知道看戏文闲书。”

      宝玉忙把身子坐正些:“我不过随口一说。不如叫‘群闲宴’。女眷们都散了,咱们这些闲人留下吃残酒,正合这个‘闲’字。”

      席上先静了一瞬,随即笑开。

      清客们忙接上:“此名极雅。群闲听来近群贤,字面却又不自夸,正见谦退。”

      又有人抚须:“闲中有贤,贤中能闲,二爷这个字改得妙。”

      贾政嘴上仍训:“胡闹。好好一个宴,也叫你改得不成体统。” 说完,自己却也端杯饮了一口,眉眼不觉松了些。宝玉见父亲并未真恼,低头把嘴角压住。

      贾环看在眼里,手里的筷子在果碟边停了一停。

      他也想说两句,只是“群英”“群闲”这等话头,若顺着说便像拾宝玉牙慧,若驳回去又怕显得自己不会玩笑,只得闷闷夹了一枚果子,嚼得极用力。

      酒又过几巡,桌上热菜渐尽,冷点却剩了不少。薛蟠夹起一块凉鱼,皱眉放下:“这个下酒不成。”

      贾琏便叫小厮去厨房问。小厮回来赔笑,说这几日席面不断,厨房师傅才歇下,若要正经热菜,只怕又要重新起火。

      贾政摆手:“夜深了,不必再扰。”

      贾赦却把酒杯往案上一搁:“灯还没落,酒也没尽,怎好只看着果子?”

      众人一时都看向桌面。

      玄卿本想装作没听见,终究放下杯子:“若只求下酒,倒不必大费厨房。前些日子我吃过一种番葱酥,将番葱切作圆环,裹粉入油,炸得金黄,外酥里甜,撒些细盐,最宜下酒。”

      薛蟠眼睛立刻亮了:“我吃过!好东西!咬下去咔嚓一声。”

      贾政皱眉:“番葱?”

      清客迟疑:“席上用葱,未免气味重。”

      薛蟠急忙替它分辩:“炸过便不重,只香。”

      宝玉好奇:“切作圆环?岂不像镯子?”

      薛蟠拍手:“正是!一口一个金镯子。”

      贾赦拿筷子点了点案边:“金镯子能吃,倒比真镯子有趣。”

      贾政本想说胡闹,可见众人都有兴致,只吩咐:“若不大动厨房,略作一二也罢。”

      薛蟠大喜:“多炸些!”

      贾政看他一眼。

      薛蟠立刻改口:“略作一二,多炸几盘。”

      玄卿起身:“我去同厨房说。此物做法不难,只怕火候错了,便成一盘油面团。”

      宝玉忙跟着站起:“我也去看。”

      贾政抬眼。

      宝玉立刻补上:“只看,不伸手。”

      贾赦挥手:“去罢。群闲宴里,闲人少了怎么成席?”

      贾政只得叮嘱:“不许胡闹。”

      玄卿便带着宝玉并两个小厮往厨房去。薛蟠坐在席上,远远喊:“石先生,别切太细!”

      不多时,小厮们果然捧了几盘番葱酥上来。

      才进花厅,便先闻见一股热油酥香。那番葱切作圆环,裹粉炸得金黄,层层叠在白瓷盘里,边上又配了两小盏酱。一盏是细盐椒末,一盏却是梅子酱,酸甜清亮,颜色红润。

      薛蟠眼睛都直了。

      “就是这个!这个蘸梅子酱最好。酸酸甜甜,一口下去,酒也醒了,人也活了。”

      贾政皱眉:“吃酒还要醒酒?”

      薛蟠手上一僵,忙改口:“回世叔,是越醒越能吃酒。”

      贾赦拍案:“这话倒比清客们实在。”

      贾琏忙亲自夹了一枚,先奉与贾赦,又奉与贾政。贾政原只想略尝,谁知入口外层松脆,里头番葱竟有微甜,梅子酱一蘸,果然不俗。他虽不肯夸,只慢慢点了点头。

      清客们一见,立刻替这盘小食找出出处:“此物虽出番邦,倒也有中和之味。”

      又有人接着添意:“酸能醒脾,酥能佐酒,倒不失为雅馔。”

      薛蟠偏头对宝玉低声说:“方才还嫌,如今又雅了。”

      宝玉忍了忍,险些呛住。

      酒又行了几巡,番葱酥少了半盘。宝玉忽然兴起:“既叫群闲宴,只吃酒未免太闲。不如就以这番葱酥为题,行个诗令。”

      贾环立刻冷笑:“二哥哥诗才最巧,偏拿番葱酥作诗令来压席上人。”

      薛蟠也把酒盏一护:“正是。我今日是来吃酒的,又不是来挨罚的。”

      宝玉忙解释:“也不必作得多好,四句便罢。押个香字韵,句中须有金、环、酥、酒中一字。”

      贾环听见“环”字,脸色更不好看。

      贾政却看了宝玉一眼。今日这孩子虽仍有些顽意,倒知道因席上之物起令,又能定韵定字,比平日无头无脑说笑强些。

      “既是雅令,也无不可。”

      贾赦也点头:“好。吃了人家的番葱,总该替它作两句。”

      薛蟠苦着脸:“番葱有何可作?”

      贾赦指他:“你只作吃得香便是。”

      众人又笑。

      宝玉先起,略想了想,念道:

      “金环入箸夜生香,

      一盏酥风佐酒长。

      莫笑番葱名太俗,

      灯前也作小春光。”

      贾政听了,面上不动。

      娘娘称冠的那首《杏帘》,自然清远得多,只是清远得太稳,倒不像宝玉平日笔气。今日这四句虽浅,却是席上随口生出来的,有几分急智,也有几分真顽。

      他只评了两个字:“尚可。”

      宝玉握着酒杯,先是一停,随即心里一热,竟比昨夜得彩还欢喜些。

      贾环听了宝玉那首,心里越发不服。他略一低头,便也念道:

      “金盘满座泛清香,

      酥脆番葱劝客觞。

      今日荣华同此宴,

      春风长在玉堂旁。”

      清客们忙称:“三爷此诗庄重。”

      贾政却听出全是套话,只淡淡一句:“太熟。”

      贾环脸上红一阵白一阵,低头不语。

      轮到薛蟠,他先饮了一大口酒,像给自己壮胆,然后一拍桌:

      “番葱炸得满盘香,

      吃了还须饮一觞。

      若问此中真滋味,

      再来三碟也无妨。”

      贾赦听得拍案:“好!这个我听得懂。”

      薛蟠大喜:“我也觉得好。”

      贾政本要斥他粗俗,见席上热闹,便只摇了摇头。

      贾琏自然也作了一首,满篇圣恩、华堂、元宵、异馔,清客们纷纷称赞。宝玉听着,悄悄把一枚番葱酥塞进口中,没敢出声。

      到了玄卿,众人都看他。

      玄卿立刻拱手:“诸公饶我。石某作诗,向来害人害己。今日番葱尚热,若叫我凑四句,只怕诸位先酸倒了牙。”

      贾赦不肯放过他:“不成。你提的番葱酥,倒想躲令?”

      薛蟠跟着起哄:“石先生不作,便罚酒。”

      “罚酒倒可。”

      宝玉眼睛一亮:“先生上回挨罚,唱的西洋小曲却是极好。”

      玄卿看了他一眼:“宝二爷记性倒好。”

      贾赦来了兴致:“那便唱。”

      贾政本欲拦,清客们已纷纷请听:“石先生海外旧调,想来别有风味。”

      玄卿只得取过一只空杯,以箸轻轻敲着杯沿。那调子一出,果然不同中土曲牌,短促齐整,像兵丁踏步,又像小厮偷跑时脚下打拍。

      他唱道:

      “番葱酥,番葱酥,

      金环落热油。

      一圈酥,两圈酥,

      下酒不用愁。

      不给环哥儿吃,

      他偏要伸手;

      给了薛大爷吃,

      连盘也要收。”

      贾环脸色一黑。

      薛蟠却没听出前半句是在带自己,反倒拍手:“石先生懂我!连盘也要收,这句最真!”

      宝玉伏在案上,肩膀直抖。

      贾赦也拍着桌子:“好个连盘也要收。”

      贾政喝了一声:“胡闹。”

      只是这一声喝得并不重。席上声气一压,又忍不住散出来。

      玄卿忙放下箸子:“此调原是海外兵丁行军小曲,粗是粗些,胜在齐整。诸公若嫌俗,过几日我请几位西洋乐师来,弹些正经雅乐,洗一洗今日番葱之气。”

      清客们立刻精神一振。

      “西洋雅乐?可是宫中也曾召见过的那一类?”

      “听闻其器整齐,声部分明,圣上亦曾嘉许。”

      “若能入府一听,倒是盛事。”

      贾赦听见“圣上亦曾嘉许”,眉眼顿时舒展:“既是皇上也听得,咱们听一回,又有何妨?”

      贾政嘴上提醒:“不可妄言宫中事。”

      可他看向玄卿时,神色已露出几分欣然。

      席上因这一句,又热闹了半晌。清客们问西洋乐器有几样,贾琏问请人入府可要先回老太太,薛蟠则问那西洋乐里可有边弹边唱的。宝玉最是好奇,追着问那调子是用什么拍子,能不能配诗。

      玄卿正被问得头疼,忽有小厮进来回:“厨房说,后头番葱酥又炸了两盘,若老爷们还要,便趁热送来。”

      薛蟠立刻抬头:“要!”

      话音才落,外头忽然一阵风过,花厅帘子被吹得一掀,寒气直扑进来。众人齐齐打了个寒噤。

      贾琏忙问:“怎么这样冷?”

      小厮躬身:“回二爷,外头落雪了。才起的雪,眼看着就大。”

      贾赦酒意被冷风一吹,便皱了皱眉:“怪不得。”

      贾政也站起身来:“夜深雪重,不可再饮。都散罢。”

      薛蟠还惦记那两盘番葱酥,张了张口,见贾政脸色已正,只好把话咽下去。

      贾琏忙吩咐小厮取斗篷、备灯笼,又叫人送贾赦回去。清客们也都起身告辞,一个个方才还说雅乐说得精神,此时被雪风一扑,立刻只剩“老爷保重”“路上小心”。

      宝玉跟在贾政身后,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花厅。案上还有半盏梅子酱,盘里剩着几枚番葱酥,灯火照着,金黄一圈,像夜里没收完的小灯。

      厨房那边却因无人再传,便把后头两盘暂搁在灶旁。厨子们忙了一整日,听说前头散了,也各自收拾歇下。那番葱酥热气慢慢散去,外头雪声却渐渐密了。

      次日一早,茗烟是被冷醒的。

      他昨夜跟着宝玉折腾到半夜,才挨着枕头,外头便似有人拿一筐盐往窗纸上撒,簌簌不住。起初他还只当是风,翻身拿被子蒙头。谁知没过多久,院里便有人喊:“雪大了!前头叫人!”

      茗烟睁开眼,先骂了一声。

      骂完才想起这是荣国府,又忙把后半句咽回去。

      他从被窝里爬起来,冷得直缩脖子。推窗一看,外头果然白成一片。廊下、阶前、树梢、墙头,全堆着厚雪,扑面便是寒气。

      茗烟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完了。

      这样大的雪,准没好事。

      他胡乱穿好衣裳,趿上鞋,先往下人吃饭处跑。那里已挤了不少小厮,人人捧着碗喝粥,嘴里白气热气混作一团。锅边一个婆子一面舀粥一面骂:“都慢些,烫死了别赖我。”

      茗烟抢到一碗热粥,蹲在墙根,才喝了半碗,便觉人又活过来了。

      他正打算再去添半勺咸菜,外头帘子一掀,进来一个管事的,脸黑得比锅底还干净。

      “都吃完了没有?前头扫雪!”

      众小厮齐齐把头低下,茗烟也把脸埋进碗里。

      那管事的一眼扫过来:“茗烟,你也去。”

      茗烟忙抬头:“我?我是宝二爷屋里的。”

      管事的冷笑:“雪认得你是宝二爷屋里的?”

      众人闷笑。

      茗烟还要辩:“宝二爷早上若叫人……”

      “宝二爷若叫人,你便从雪堆里答应一声。快走。”

      茗烟心中大恨。

      果然如此。

      粥都没喝完。

      他被一路赶到园门外,才知今日倒霉的不只他一个。前头甬路、仪门、廊下、车马出入处,全要扫。昨夜雪来得急,半夜没人顾得上清,早起便堆得厚厚一层。扫帚、木锹、竹筐堆了一地,小厮婆子们缩着脖子,人人都像欠了雪债。

      赖大也在。

      他穿着厚袍,披着斗篷,脸色极不好看。昨夜府里的席才散,今日又大雪,偏宫里的赏赐才下来,各家来道谢道贺的车马一日不断,园里彩棚也还没拆完,府中哪一处都不能显得乱。他站在廊下,指着众人:“都给我手脚利落些!前头路要先清出来,轿子车马要走,若滑了哪位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话是这么说,众人动起来却都没什么精神。

      雪太厚,扫帚一扫便结成一坨。木锹铲起一片,底下还冻着硬冰。手脚才动一会儿,鞋袜便湿,指尖冻得发麻。茗烟铲了半筐,便觉得自己这一辈子都不想再看见白色。

      旁边一个小厮压着嗓子:“昨儿吃酒的是老爷们,今儿扫雪的是咱们。”

      茗烟拿胳膊碰他:“你小声些。雪听见了都替你告状。”

      “雪若有良心,就自己化了。”

      “它若有良心,昨夜就不下。”

      众人有气无力地笑了一声,仍旧低头铲雪。

      正乱着,廊下忽有人开口:“怎么扫成这样?”

      茗烟抬头一看,竟是石玄卿来了。身边跟着锄药,手里也拿着扫帚木锹。

      赖大忙上前:“石先生怎么来了?这样冷的天,先生不必到前头来。”

      玄卿把斗篷拢了拢:“我若只在屋里烤火,回头叫人说恒信轩的人只会看账,不会扫雪。”

      赖大忙陪着:“哪里的话。”

      玄卿看了看满地雪,又看了看众人脸色,没先讲道理,只低声同锄药说了几句。锄药点点头,转身便去了。

      赖大疑惑:“先生这是?”

      “雪太厚,空喊勤快没有用。人冻着肚子,扫帚也抬不起来。”

      赖大脸色更不好:“这帮小子,才吃了早饭。”

      茗烟在不远处听见,心道:我没有,我只喝了半碗。

      又扫了约一刻钟,锄药回来了,后头跟着两个厨房小厮,抬着几只大食盒。食盒一开,热气便冒出来。里头竟是昨夜剩下的番葱酥,虽已不如刚炸时挺括,却被厨房重新温过,外头还带着些油香。旁边另有一罐梅子酱。

      众小厮眼睛立刻亮了。

      玄卿提高些声音:“昨夜老爷们群闲宴上余下的番葱酥,原是赏给前头做活的人暖身。大家一人两枚,蘸梅子酱。吃完再扫。”

      赖大一怔。

      这话说得漂亮。昨夜席上未必有人想到这一层,今日一说,便成了老爷们体恤下人。赖大听得出来,却也没有拆,只顺势吩咐:“都听见没有?这是主子们赏的。吃了便好好扫,别白糟蹋东西。”

      茗烟第一个挤上去,差点被婆子拿筷子敲手。

      “急什么?少不了你的。”

      茗烟拿到两枚番葱酥,蘸了梅子酱,一口咬下去。虽是隔夜回温,仍有酥香,梅子酱酸甜一冲,冷肚子里顿时暖了半截。

      玄卿见势头起来,便取过一只空木桶,拿锹柄轻轻敲了两下。咚、咚、咚,声音在雪地里竟很齐。

      “光吃不成。扫雪也得有拍子。昨日席上唱得俗,今日改得更俗些,诸位将就听。”

      茗烟心里一喜:石先生又要胡来。

      玄卿敲着木桶,开口唱道:

      “番葱酥,番葱酥,

      热了再入口。

      一扫雪,两扫雪,

      鞋底莫打溜。

      前门扫,后门扫,

      廊下也要修;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小厮们先是一愣,随即哄地笑开。

      有人问:“隔壁王家府是哪家?”

      茗烟立刻接:“王子腾府上!这都听不懂。”

      又有人跟着喊:“他们想吃也没有!”

      玄卿继续敲桶: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

      这句一出,众人笑得更厉害。连赖大都忍不住转过脸去,嘴角动了一下。

      锄药在旁边领着拍子,先唱起来。茗烟素来爱热闹,嘴也快,立刻跟上。几个小厮跟着学,不一会儿便越唱越齐: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

      唱着唱着,扫雪倒真快了起来。

      原本众人各扫各的,东一堆西一块,越扫越乱。玄卿便叫人分作几段:前头两人破雪,中间四人铲,后头两人推筐,廊下另派人撒细沙。赖大见这法子有效,也不再只骂人,拿着手杖指挥哪处先开,哪处后清。

      茗烟唱得最高兴。

      他铲一下,便喊一句:“小心地滑!”

      旁边人接:“梅酱不给留!”

      没多时,原本死沉沉的雪地里,竟有了些热气。扫帚声、木锹声、笑声、歌声混在一起,惊得树上积雪扑簌簌往下落。有人被雪砸中脖子,冷得一跳,众人又笑作一团。

      雪渐渐小些,甬路也清出一条。正在此时,远处忽有一阵脚步声。众人回头,见王熙凤扶着平儿的手过来,身上披着大红羽缎斗篷,雪光一映,越发精神。她才走近,便听见一群小厮齐声唱:

      “隔壁王家府,

      想吃也没有。”

      王熙凤脚下一顿。

      平儿忙低头忍着。

      王熙凤挑眉:“好啊,一大早的,倒在这里编排王家。”

      众人吓得立刻住声。

      茗烟手里还举着锹,嘴边沾了一点梅子酱,僵在原地。

      玄卿上前拱手:“二奶奶见谅。原是石某教他们借拍子扫雪,口快了些。”

      王熙凤看了看已经清开的甬路,又看了看一群冻得满脸通红却精神许多的小厮,倒没有立刻骂。

      “我说今儿怎么扫得这样快,原来有番葱酥做军饷。”

      赖大忙回:“石先生体恤前头人冷,拿昨夜剩下的点心暖身。小子们吃了,手脚也快些。”

      王熙凤看向玄卿:“说得好听。昨夜剩下的东西,今日倒叫先生做成赏了。”

      玄卿咳了一声:“物尽其用。”

      王熙凤看他一眼:“先生这算盘打得倒细。只是下回再编排王家,先问问我这个姓王的答不答应。”

      众人更不敢笑。

      王熙凤又看向赖大:“不过今日雪扫得确实像样。赖大,前头这拨人,午饭各添一碗热汤。茗烟——”

      茗烟一抖:“二奶奶。”

      王熙凤盯着他嘴边那点梅子酱:“你先把嘴擦了。宝二爷屋里的人,别叫人看着像刚偷完供果。”

      众人终于忍不住,低低笑开。

      茗烟连忙用袖子一抹,越抹越花。

      平儿递过去一方旧帕子:“用这个。”

      茗烟接了,低声应:“谢平姑娘。”

      王熙凤又扫了众人一眼:“歌可以唱,雪要扫干净。若哪个主子脚下滑了,别说番葱酥,连粥也没得喝。”

      众人忙应是。

      王熙凤这才带着平儿往前去了。走出几步,平儿轻声问:“奶奶不恼?”

      王熙凤把斗篷一拢:“恼什么?一场雪扫得比平日快半个时辰,几盘隔夜葱酥便换来这许多力气,倒是笔好买卖。”

      说罢,她又忍不住弯了弯眼:“只是‘隔壁王家府想吃也没有’这句,回头别叫我叔叔听见。”

      廊下这边,茗烟见王熙凤走远,才松了一口气。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锹,又看了看雪地里刚清出来的路,忽然觉得这雪也没那么可恨。

      “你一锹,我一锹,

      雪堆往外丢——”

      “谁若偷懒站着看,

      梅酱不给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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