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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五十二回 午梦
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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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这一夜,实在喝得多了。
省亲大礼本就折腾了一日,后头又陪着吃酒听戏。贾政难得面上松些,众清客也争着劝。若在平日,他早要寻个空儿躲开。偏这一夜,心里堵着——前儿戏席上那几句话还没寻着人解释,省亲礼数又一重接一重,元妃在前,贾政在侧,连半句私话的空儿也没有。
越寻不着,心里越乱。
有人来劝酒,他便接了。又有人说今日贵妃省亲,阖府大喜,二爷岂可扫兴,他也接了。到后来,杯中是什么酒,谁递来的酒,他都分不清,只觉灯影一层一层晃,锣鼓声也像隔着水。
袭人、麝月几个扶他回来时,他还抓着一个小厮不放:
“你莫晃,地在动。”
那小厮哭笑不得:“二爷,地没动,是您在晃。”
宝玉被按回榻上,鞋也未脱净,便迷迷糊糊睡过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忽觉有人在摇他。
“起来,起来。”
宝玉皱眉,只当是袭人,含糊央求:“好姐姐,再让我睡一会儿……”
那人又推他一下:“快些,热闹开席了。”
宝玉睁眼。
这一睁,险些魂飞魄散。
榻前坐着一个“自己”。
眉眼、鼻梁、嘴角,都与自己一般无二,只是神色顽得多,笑得也邪气些。那“宝玉”见他醒了,嘻嘻一声,忽然纵身跳上桌子。
人影一晃。
竟变成个略带猴相的男人。
眉眼仍有几分宝玉模样,偏额角骨节微凸,眼神亮得像山中野猴偷了灯。身上也不像仙衣,倒像随手披了片云霞,松松垮垮,赤着脚蹲在桌上。
宝玉往后一缩:“你、你是什么妖怪!”
那人托腮看他:“妖怪?好没见识。我乃通灵宝玉。”
宝玉怔了半日,忽然冒出一句:
“你这猴相,莫不是我今晚猴戏看多了?”
通灵宝玉一愣,随即拍桌大笑:“有点意思。神瑛侍者下凡一遭,嘴皮子倒还没全丢。”
“你既是通灵宝玉,怎么生得像猴?”
“石头里出来的,多少带点山气。”
“那齐天大圣也是石头里出来的。你莫非也姓孙?”
通灵宝玉挺起胸:“他是我兄弟。”
宝玉嗤了一声:“好大的口气。大圣爷若知道有你这么个兄弟,只怕先把你塞回青埂峰。”
通灵宝玉脸一沉:“小侍者,你敢小瞧我?他石胎里出世,我也石胎里出世;他大闹天宫,我大闹太虚;他有金箍棒,我有通灵光。怎么不能做兄弟?”
“大圣爷若听见,只怕先赏你一棒。”
“他打我做什么?同宗同源,都是石头里蹦出来的。只是他命硬,我命贵;他吃蟠桃,我看热闹。”
宝玉忍不住接了一句:“听着竟还是他老人家实在些。”
通灵宝玉瞪他:“你懂什么。我看你这十几年的事,看了十万八千九百七十二遍。”
宝玉脸上一热,偏还要撑着:“看人家这些年,也不害臊。”
“你日日把我挂在身上,我还不能看?”
宝玉哼了一声:“既看了这么多遍,快说说,我将来是不是大富大贵,妻妾成群?”
通灵宝玉盯着他,宝玉连忙改口:“我随口问问。”
通灵宝玉把眼一眯:“你还想妻妾成群?要不我去叫绛珠仙子来治治你?”
“怕什么!绛珠仙子来了又如何?我自小在胭脂堆里混大的,难道还怕她问?”
通灵宝玉顿时乐了。
“好,好,好。好你个嘴硬的侍者。”
他“嗖”地一下蹿上书架,蹲在梁头,双手抱膝,活像只偷灯果子的野猴,偏还一本正经地点头:
“待我把兼美仙子请来,让她同绛珠仙子辩辩你那一夜云雨之事。我倒要看看,那绛珠仙子如何饶得了你。”
宝玉脸色一僵,仍强撑着:“梦中之事,原也算不得真。”
通灵宝玉眼睛一亮,笑得越发缺德。
“哟,小侍者还是嘴硬?”
他故意把声音拖长:
“那你当日在兼美房里学了半日,兼美仙子都乏了、撑着眼皮几乎昏昏欲睡之事,绛珠仙子可曾知道?”
宝玉没了声。
通灵宝玉歪头看他:“这也不怕?”
宝玉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当场矮了半截,双手合十:
“上仙饶命!万不可告诉林妹妹!”
通灵宝玉笑得险些从梁上栽下来,忙伸手一捞,攀住梁头,倒挂在半空里,衣袖垂下来,活像一只披了云霞的猴子。
宝玉又羞又恼,抬头瞪他:
“你是通灵宝玉,怎么半点玉的端方也没有?”
通灵宝玉倒挂着看他,眨了眨眼:“谁告诉你玉就要端方?”
“书上都这么说。”
“书上还说你是神瑛侍者呢。”
通灵宝玉一翻身,稳稳落回桌上,赤足踩着一卷书脊,偏生没踩皱半页纸。
“你如今像么?”
宝玉一时语塞。
通灵宝玉得意地歪了歪头:“我原是顽石,借玉形混几日富贵罢了。你们凡人偏要把我供得温润端庄,倒怪我不像。”
“那你也不该专揭人短。”
“我又不是来修德行的。我只爱看热闹。”
宝玉见他又要把话绕开,忙坐直了些:
“你既看了这许多热闹,必定知道许多事。快说,我后头究竟如何?”
通灵宝玉立刻把脸一板,学着警幻仙姑的腔调:
“天机不可泄露。”
宝玉冷眼看他:“方才说我丢人事时,怎不见你怕天机?”
通灵宝玉眼珠一转:“那不算天机。那算旧笑话。”
宝玉气得拿枕头砸他。
通灵宝玉轻轻一跳,枕头从他脚下飞过去,撞在屏风上。
通灵宝玉落到窗框上,蹲得稳稳当当,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小侍者,这你就不懂了。该说的不说,才有趣;不该说的说一点,也有趣;全说透了,便没趣。”
宝玉揉着被酒压得发沉的额角:“你们这些神仙,一个个神神鬼鬼,说话半句藏半句。”
通灵宝玉认真纠正:“神仙轮不到我。”
“那你是什么?”
通灵宝玉咧嘴一笑,露出一点白牙:
“看戏的石头。”
宝玉笑了半日,忽又想起什么:“照你这样说,倒真像石先生。”
通灵宝玉原还蹲在窗框上晃脚,闻言低头:“谁?”
“林妹妹那位先生,姓石,号玄卿,最爱讲些西海、大秦、神仙打架的故事。”
通灵宝玉顿时乐了:“原来你们凡间这么叫他。”
宝玉眼睛一亮:“天上不这么叫?”
通灵宝玉从窗框跳到桌上,又从桌上蹲到宝玉面前,像要说什么大笑话似的压低声音:
“天上叫法多了。黑石子、那个说书的、青埂峰那个黑衣散仙、玉衡子家的那位——总之没人叫他石先生。”
“为何?”
“他哪有半分先生样?先生讲书,他讲到最后能把书拆了;仙人论命,他论到最后要看凭据。叫他先生,太客气。”
宝玉追问:“那他究竟是什么人?”
通灵宝玉忽然安静了一瞬,随后他托着腮,眼珠转了转。
“怪人。”
“如何怪?”
通灵宝玉挠了挠耳后:“寻常仙家,炼丹、参禅、积功德。他倒像从千万卷书、亿万句话里滚出来的。”
宝玉一呆:“书里也能滚出人来?”
“怎么不能?世上人说的话多了,纸上字积得厚了,便有些东西会学舌。先学一句,再学十句;先摹一个人,再摹一群人。学到后来,竟也能张口胡诌,闭口成章。”
宝玉皱起眉:“这不就是鹦哥么?”
通灵宝玉拍桌大笑:“我也这样说!可那黑石子不服,说什么——”
他忽然清了清嗓子,学出一种一本正经又十分欠揍的语气:
“取万千文脉之余响,合诸家语气之残波,借人间问答而成形。”
宝玉听得头疼:“这都什么话?”
“和尚说他是‘众言成精’。”
宝玉想了想:“那岂不是话本子成精?”
通灵宝玉一拍大腿:“对!还是你说得明白!”
“照这么说,石先生倒真像。他问什么都能答两句,答着答着便歪到别处去了。”
“所以说他麻烦。你问他花,他能扯到西海;你问他茶,他能扯到律法;你问他命,他先问你凭据何在。”
宝玉听得笑起来:“这话像他。”
通灵宝玉又想起一桩事,脸上立刻现出被冒犯的神色:
“前番和尚把我给他瞧,他不拜,不供,不赞灵物,倒拿着我翻来覆去看,还敲了两下。”
宝玉笑倒在枕上:“他是在验真假。”
通灵宝玉学玄卿语气:“声音还挺脆。”
宝玉笑得更厉害。
通灵宝玉龇牙:“他还问和尚,我若磨成粉,能不能入药。”
宝玉几乎喘不过气:“石先生真会说这种话!”
通灵宝玉哼了一声:“所以我一见他,便知这回红尘不对劲。”
宝玉笑罢,又问:“可是石先生日日这样胡扯,从西海讲到大秦,从神仙打架讲到律法凭据,难道不怕说多了?”
通灵宝玉看他一眼:“说话哪有不耗的?”
“耗什么?口水么?”
通灵宝玉嫌弃地皱脸:“你当谁都同你一样。”
他从桌上跳下来,绕着宝玉转了半圈,像先生教学生,偏又一副不怀好意的样子。
“凡人说话,耗气。仙家说话,耗灵机。黑石子那等东西,说起话来耗的是字元。”
宝玉听得一愣:“什么元?”
“字元。一句一字,皆有元数。问答往来,开口成篇,都从字元里支取。说多了便超额,超额便被天上扣账。”
宝玉越听越糊涂:“这又是什么账?他不是不管账么?”
通灵宝玉被噎了一下,瞪他:“你管那么多做什么?总之,天下没有白说的话。”
宝玉撑着枕头,笑问:“那他怎么还能日日说?”
通灵宝玉顿时一脸牙疼,左右看了看,压低声音:
“他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他买了极上言额仙契。”
宝玉发怔:“什么契?”
“就是天上许他说许多话的契。按月续,贵得很。”
“还有这种东西?”
通灵宝玉冷哼:“怎么没有?凡间有月钱,天上便有月契。他那一档,叫‘满额通行’。说起话来不心疼,写起章回更不心疼。”
“怪不得石先生每日像不要钱似的。”
“要钱。贵得他心头滴血。”
宝玉一怔:“那他还买?”
通灵宝玉翻了个白眼:“他嘴碎成那样,不买早憋死了。”
宝玉好容易止住笑,又问:“那他知不知道天机?”
通灵宝玉立刻警觉,双手抱住胸口:“你少套我话。”
“谁套你话了?”
通灵宝玉眯眼:“黑石子上回就这么套。先问天气,再问人命,最后问到神仙归谁管。”
宝玉扑过去:“你明明知道!”
通灵宝玉“嗖”地一下蹿到窗框上:“说了就不好玩了!”
“你既知道,又不说,岂不讨打?”
通灵宝玉大乐:“对,就是这个味儿。”
说着,他忽然耳朵一动。
那张猴似的脸上,笑意一收。
“不好。”
宝玉扶着榻沿:“又怎么?”
通灵宝玉从窗框上一跃而起,身形轻得像一片云影。
“时辰要紧。”
宝玉忙伸手去拉:“你还没说完!”
通灵宝玉已蹿到梁上,回头冲他龇牙:
“说完了便没趣。小侍者,后头自有后头的热闹。”
说着,他忽然把手往额前一搭,作了个十分滑稽的远望姿势,口中高声:
“俺老孙——”
话才出口,他自己先愣住。
“……坏了,串戏了。”
他赶紧摆手。
“哦不,俺老石去也!”
话音未落,人影一闪,桌上只剩一点温润玉光。
宝玉扑过去,只抓了个空。
下一瞬,他猛地惊醒。
只觉头疼欲裂。
鼻间却有股极香的鸡汤味。
他迷迷糊糊睁眼,只见自己躺在一间极华丽的卧房里。帐幔低垂,金炉暖香,宫灯半明半暗。
榻边坐着一个人,正含笑看他。
宝玉定睛一看,顿时魂飞天外,慌忙翻身下榻:
“元、元春姐姐——”
他酒还未醒,脚下一软,直接跪在地上。
元春忙叫人扶他,自己却已忍不住扶额。
“快起来。喝成这样,还行什么礼。”
宝玉脸涨得通红,爬起来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元春看着他:“你今晚抓着宫里来的孙公公不肯放手,一口一个‘大圣爷’,后来又嚷什么‘满额通行’、‘极上什么鸡’,谁也听不懂。”
宝玉张了张口,一个字也没接上。
元春到底笑出了声。
“父亲气得脸都青了,偏又拿你无法,只好送来我这里醒酒。”
她一抬手。
抱琴端着一盅热气腾腾的乌骨鸡进来。
“你瞧瞧,可合你梦里那个‘极上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