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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第五十四回 雅乐 元妃回宫以 ...


  •   元妃回宫以后,园中灯火渐撤,锦帐珠帘次第收起,反见山水清妍。前日迎驾送驾,众人只在热闹中过眼;如今尘定声歇,诸处匾额名号方渐入人心。因娘娘赐名,自此一园统称“大观园”。

      园中诸处,匾额既定,名号便渐次叫开。潇湘馆、怡红院、蘅芜苑,还有那一处田舍,娘娘原题作“浣葛山庄”,临行又改了“稻香村”——一处一处传在人口里,连婆子小厮也学着叫。将来何人住何处,府里私下不是没有议论,只是并无谕旨下来,谁也不曾先搬一件东西进去。园子空着,反倒比迎驾那几日干净。

      潇湘一带,原是宝玉题作“有凤来仪”。那日元妃见了,含笑道:“此处竹影清疏,水声幽细,倒不必以凤字压之。”遂改赐“潇湘馆”三字。如今匾额新制,墨痕未干,悬在竹外粉墙之上。风一过,数竿翠竹微微相击,像有人在檐下轻敲玉佩。

      宝玉同黛玉、探春等人行到此处,先仰头看了半日,笑道:“到底娘娘眼力好。我那‘有凤来仪’,原是说此处清贵,如今改作潇湘,倒更合妹妹。”

      黛玉抬眼:“你那四字,好像时时预备着叫人来瞧鸟。娘娘改了,倒叫我得以做人。”

      宝玉忙分辩:“我哪里把你当鸟?”

      探春在旁接了一句:“宝哥哥取名,常是自己先满意,旁人再慢慢受用。林姐姐肯认这个名儿,已算赏脸。”

      黛玉瞥她一眼:“你也帮他说话。明日他再题一处,若把你题作‘有虎来仪’,你再谢他罢。”

      众人都撑不住。宝玉红了脸:“虎字怎可用在女儿住处?”

      黛玉嘴上虽不饶,抬头看那三字,却也觉比“有凤来仪”安稳些。那“凤”字太高,压在檐上,像随时有人来瞧她该飞不该飞;“潇湘”二字落下来,倒像一处能住人的雨声。

      潇湘馆内,前临曲水,后依修竹。省亲时铺的锦毡已经收走,廊下空落落的,只剩两张旧竹榻还没搬出去。窗前一架小小湘帘,半卷半垂,帘外正对一株芭蕉。新雨之后,蕉叶上水痕未干,竹影、蕉影、帘影交在一处,若无人语,倒像一幅清冷小画。

      紫鹃见黛玉还看着匾额,声气放得低些:“姑娘,这名儿好。”

      “好不好,也不过给人叫的。”

      雪雁认真听了半日,仍把话接上:“比先前那个好。这个像是给姑娘留的。”

      黛玉眼神微动,未再说什么。

      园中另有一处新挂的匾额,便是恒信轩。这一处不在众人议论之列,石先生夫妇早已住了进去,倒成了这园子里头一处有人烟的地方。

      恒信轩在园中偏外一角,不临正景,却占交通。前头有一条小径接着外院值房,侧旁一扇小门,平日锁着,只给传信、送文书、走账房管事之人使用。当年苏州行辕文书上写的“于荣府账房旁择一小院”,指的便是此处——修园时外账房挪到了这一角,恒信轩就贴着它起。里头前厅不大,窗明几净,靠墙一排窄案,案上分置印匣、收文簿、回签册。再往后有两间屋子,一间作书房,架上放着书籍、图卷、算法器具;一间作内账房,设铁皮箱、黑漆小匣、旧簿数册。再往后另有一进小院,才是石先生夫妇起居之处,与前头隔着一道月洞门。窗外并无名花,只种两株老松、一丛石菖蒲,清瘦得很。

      匾额黑漆为底,青白为字,只写“恒信轩”三字。比起园中那些华彩匾额,显得格外冷静。

      王熙凤看了,拿帕子往里头一点:“石先生这屋子倒奇。说是书房,偏有银号气;说是银号,偏又摆着书;说是衙门,又没挂惊堂木。”

      玄卿接口:“二奶奶还少说一样。”

      “还像什么?”

      玄卿把手一摊:“像一处专替人找麻烦的地方。”

      王熙凤眼尾一扬:“那今日便有第一桩麻烦来了。”

      原来贾母听闻玄卿同城南教堂的人有往来,便想起旧年见闻来。她坐在榻上,手中捻着佛珠:“我年轻时候进宫朝贺,在里头见过一个西洋画画人。那人拿小笔蘸颜色,先画眼睛,后画鼻梁,不多时竟画得眉眼活动,像要开口说话。后来又听人说,太上皇当年也听过西洋乐,什么长的、圆的、拉的、吹的,一齐响,倒也有章法。我如今老了,偏有些小孩子心性,想再开开眼。”

      玄卿听到“开开眼”三字,便觉背后生寒。贾母若只是自己看一件西洋小玩意,倒还容易;若请画师乐师入府,那便要管门禁、座次、女眷回避、赏银、器械搬运、通译往返,处处都是账。

      他只得应下:“老太太若要看,玄卿去问便是。只是西洋人规矩同咱们颇不相同,须先说清楚。”

      贾母手中佛珠一停,又缓缓转起来:“你只管说去。若说得来,便叫我这个老太婆也听一回新鲜响动。”

      次日一早,玄卿便带锄药,又请了一名通译,往城南教堂去。那通译原是会说些番话的,偏一路转来转去,话便变了味。玄卿说荣府老太太欲听器乐,通译说成“府中太夫人欲闻贵国圣乐”,那神父神色便郑重起来,问可要设祭台、点大烛。玄卿忙拦:“只听器乐,不涉礼拜。”通译又说了一通,西洋人方才明白,连连点头。

      说到画像,那画师倒有兴致,拿手比了比窗光,又指着自己眼睛:“光,好;不动,好。”玄卿听得半懂,通译解释说,老太太须在上午光好时安坐一阵,不能频频起身。

      乐师那边更干脆,说这两日尚有空,若错过,便须等到许久以后。玄卿只得硬着头皮定下。临走时,他见书架上有《名理探》《几何原本》《泰西水法》等书,纸色虽旧,图式却新,眼中方有几分真喜。那神父见他识得书名,便许他借几册,只再三叮嘱不可污损。

      画像那日,西洋画师一早入府。小厮丫鬟们远远探看,像看一队戏班新角。宝玉屋里尤为热闹。晴雯隔窗瞧见,压着嗓子:“那鼻子倒像刀削出来的。”麝月赶紧碰了碰她:“你小声些。”茗烟想替人搬画箱,才伸手,便被画师一声番话唬得缩回来。宝玉在旁险些弯下腰去,袭人却忙使眼色叫众人退远些,免得冲撞老太太的事。

      贾母坐在明间,初时觉得新鲜,半个时辰后便嫌腰酸:“他若再画,我这老骨头便先在画里成仙了。”王熙凤奉茶,又同通译讲日子。画师说一月,王熙凤说太慢;通译两头跑,跑到额上出汗。末了议成:两旬先送小稿,月内交正像,定银先付,余银看成色再给。

      玄卿在旁提醒:“洋人认文书。”

      王熙凤把茶盏往案上一搁:“先生放心,我也认银子。”

      到了晚间,园中设席听乐。姬夫人也来了。玄卿见她换了一件素净衣裳,倒有几分诧异:“夫人今日竟得闲?”

      姬夫人将袖口理平:“省亲这些日子,前头看灯,后头看人;前头听曲,后头听咳嗽。今日听说只要坐着听乐,不必扶人、不必劝药、不必点名册,倒像个好差使。”

      “如此说来,倒是我替夫人争得半日清闲。”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若真这样想,今晚便少替我惹事。”

      玄卿立刻闭口。

      贾母居中,王夫人、邢夫人、王熙凤、李纨并诸位姑娘在半帘内坐。外间有贾政、宝玉、贾环、贾兰、薛蟠并几位清客。薛太太因老太太相邀,也带宝钗过来;史家少爷少奶奶听说有西洋雅乐,便陪着湘云来了。

      湘云今日穿一件海棠红绣折枝花褙子,下面系银红撒花裙,发上簪着一支小金凤钗,耳边两粒珠子随着她说话轻轻晃着。她本就眉目爽利,今日又似特意妆扮过,脸上薄薄一层胭脂,更显明亮。众人一见,都说她今日格外好看。湘云只把裙边一提:“你们平日看惯我披头散发,今日略收拾些,便当作奇事了。”

      她见过贾母,撒了一回娇,又同宝玉斗了两句嘴,方才转眼看见玄卿与姬夫人。姬夫人认得她,便含笑点了点头。湘云也福了一福:“夫人今日也来了。前回匆匆见礼,还没来得及好生说话。”

      姬夫人打量她一眼:“史姑娘今日倒比前回更齐整些。”

      湘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抬头打趣道:“这话若从旁人口里出来,我便当作夸我;从夫人口里出来,倒像是说我前回太不齐整。”

      姬夫人唇边略动:“史姑娘自己会听出两层意思,可见不必我多说。”

      宝玉在旁替她引见:“云妹妹,这便是石先生。你虽见过几回,今日还没正经见礼呢。”

      湘云忙向玄卿行礼:“我早知道先生。会唱番葱酥歌,还会叫宝哥哥看园子、算银子。只可惜前几回只远远瞧见,未曾正经说话。”

      玄卿拱手还礼:“姑娘这几句话,倒像把我的长处短处一并点清了。”

      “先生放心,我只点清了听来的。若听错了,错在传话的人,不在我。”

      湘云又转向姬夫人:“方才听夫人说今日来听乐是歇息。我倒觉得夫人这话比我们作诗还工整。”

      姬夫人把手炉往袖中拢了拢:“史姑娘若替我看一日内院,也能说得更工整。”

      湘云忙摆手:“那我还是听乐罢。作诗尚可偷懒,看内院只怕偷不得。”

      众人乐了一回,便各自坐定。

      西洋乐师列器于前。长颈弦器、圆腹琴、横笛、短号,各按位置摆下。一人执小杖立在中间,却并不开口。厅上初时热闹,有清客低声议论:“夷乐不知合不合宫商。”又有人问:“为何不先击鼓?”贾环悄悄伸头去看,被赵姨娘在后头拉了一把。

      玄卿见场面不静,只得起身:“诸位,此类西洋雅乐,贵在众声各守其位,合而成章。须静中起声,方听得出进退。昔年宫中听此类乐,亦须待上下安静,乐师方举手。”

      贾政听见“宫中”二字,神色一正。贾母道:“既如此,咱们也学一回宫里规矩。”

      众人遂静。

      指挥手中小杖一落,弦声忽起。先是一缕细音,如春水破冰,又像窗外第一枝柳丝被风牵动;随后几件乐器次第加入,轻的在上,厚的在下,彼此相追相让。贾母侧耳听着,眉目渐舒。湘云眼睛最先亮起来,手指在袖中暗暗点拍子。

      黛玉只听见其中一支细声,初时清,后来被众声压住,似乎消失了;不多时,却又从另一处绕回来,仍旧清清楚楚。她低头看茶盏,盏中一点灯影,正随着乐声轻轻晃。

      第一段未尽,乐声忽转急。弦下像骤起暑云,短号压出沉声,横笛一闪而过,如电光掠水。清客们本要评论,听到此处也不敢乱说。贾政虽未必爱,却不能不承认有法度,便低声评了一句:“尚有章法。”

      曲毕,贾母连声说好。王熙凤便命人预备赏银。谁知那指挥躬身一礼,并不受赏,只领众人退下。众人一时诧异,玄卿也有些不解,便问通译。

      通译听了指挥的话,忙回来解释:“他们那里有一礼。若主人听毕仍愿再听,乐师退而复返,谓之返场,是敬重的意思。赏银可后结,眼下先不受,是怕把礼数断了。”

      贾母听明白,眉眼都舒展开:“原来他不是不要赏,是要咱们先把他当乐师,再把他当收钱的。”

      王熙凤立刻接上:“老太太这话最明白。赏银先记着,礼数先给足。”

      片刻后,指挥换了一页谱,又带乐师回来,再向贾母行礼。贾母微微点头,他方举杖。

      这一回,开头数声众人尚未听出。待到一处长音缓缓铺开,像月自江心升起,帘内忽然静了。那调子原取自中土旧谱,经西洋弦管重排,初听陌生,细听却又有旧意。

      曲罢,黛玉先开口:“这像《夕阳箫鼓》一路。”

      探春接着听下去:“又像春江花月夜。”

      贾母越发有兴致:“这才有趣。洋人也会写咱们的月亮。”

      宝玉听得入神:“这乐怪。明明许多人一同说话,却没有一个人抢话。”

      黛玉看他一眼:“你如今倒知道不抢话了。”

      宝玉话头一断,湘云先接过来:“林姐姐这一句,比乐还准。”

      宝钗也道:“宝兄弟今日听出这个,也算不白听。”

      宝玉忙分辩:“你们都拿我取笑。我说的是真话。”

      “真话也可取笑。”

      一时众人又乐,气口便松下来。

      贾母兴致未尽:“既是雅乐,咱们也别白听。今日便以《泰西雅乐》为题,各人只作一联,长了我也记不住。”

      李纨取过诗笺:“老太太这个令好。听一场雅乐,留一纸诗,也算有来有往。”

      宝玉立刻应声:“只作一联么?那容易。”

      黛玉不紧不慢:“你每回说容易,后来总要旁人替你难。”

      于是众人各自思量。宝钗先成,吟道:

      异域清音归礼度,重帘明月入宫商。

      贾政听了,点头:“端稳。”

      探春继道:

      众声自有高低位,一令能教进退齐。

      王熙凤拿眼看她:“三妹妹这诗,听着像要管家。”

      探春把诗笺压在案上:“管家也须听得进退。”

      惜春想了半日,方低声吟道:

      画里无声难写乐,灯前有影欲留人。

      众人听了,都说她到底是画里人。迎春低头想了许久,声音更轻:

      帘外微音随水远,座中清影听人归。

      她声音低,几乎被旁边话声盖过。探春却听见了,转头看她:“二姐姐这联好,清。”

      迎春指尖在袖边停了停:“我胡诌的。”

      湘云早已按捺不住,朗声吟道:

      春雷半落弦中雨,海月先飞盏上光。

      众人都赞爽利。黛玉却挑出两个字来:“好是好,只是‘先飞’二字太急,像你要把月亮先抢走。”

      湘云把下巴一扬:“月亮若慢,抢它一抢也好。”

      宝玉抚掌:“这才是云妹妹。”

      湘云脸上那点明亮稍稍停住,旋即又扬起来:“你又叫我妹妹。”

      宝玉只当玩笑:“不叫妹妹,叫你什么?”

      湘云饮了一口茶:“横竖你只会这一个叫法。”

      话落在席间,众人未必在意。宝钗却抬眼看了她一瞬,黛玉也没接话。

      轮到黛玉时,她仍低头看盏中灯影。众人催了两回,她方缓缓吟道:

      一声让月归江阔,半影随春入竹深。

      厅中静了一静。贾母道:“这一联好。只是太清了些。”

      黛玉把茶盏轻轻放回案上:“老太太爱热闹,我偏说冷话,原是该罚的。”

      贾母便罚她:“明儿多来陪我说话。”

      宝玉忙接:“我也陪。”

      黛玉斜他:“你又没作好诗,陪什么?”

      宝玉急了:“我还没吟呢。”说罢想了半日,吟道:

      众声若肯相怜惜,莫把春心独自藏。

      众人一听,先都撑不住。黛玉摇头:“春心二字太现成。”

      湘云却看着宝玉:“倒也像他说的。”

      宝玉听不出她这句深浅,只向黛玉央求:“那你替我改。”

      “我又不是你的书童。”

      众人作罢,李纨命人将诸联誊成一纸,呈与贾母看。贾母看得高兴:“他们远来一场,也叫他们知道咱们不是只会听热闹。把这纸送给那位乐师罢。”

      王熙凤便命平儿取了好纸封套,将诗联装好,由通译送到指挥面前。那指挥起初不明,听通译低声解释,说这是府中老太太与诸位公子小姐听乐后所赠,题作《泰西雅乐》,神色立刻郑重起来,双手接过,向贾母、贾政,又向帘内诸位女眷深深行礼。

      他随后说了一长串番话。通译一面听,一面翻译,说是今日得在贵府演奏,乃极大荣幸;老太太与诸位老爷夫人、公子小姐不但赐听,又以诗相赠,在他们礼中,是高雅贵重的回礼。赏银固然可谢,诗却可留。他必将此纸带回,妥善收藏,并转告同伴,今日所奏之乐,已得贵府以诗相答。

      贾母听了,十分欢喜:“他倒会说话。”

      王熙凤也接得快:“会说话,也会收诗。赏银仍旧给,只说是老太太赏他们搬器械辛苦,别又坏了他们的西礼。”

      通译忙答应去了。

      厅中笑语未歇,弦声余音也似未散。玄卿站在一旁,见那指挥将诗纸收得极郑重,心中也觉此事总算没有出乱子。

      众人渐渐散开,宝玉同黛玉走在前头不远处。宝玉还在说什么,大约仍是那“春心”的事,黛玉只管往前走,也不回头,偶尔扬起下巴答上一句,宝玉便又急起来。走了几步,黛玉忽然转过身,大约说了句堵死他的话,宝玉一时接不上,抬手挠了挠后脑,黛玉便笑了起来。

      那笑容,在夜色里显得很亮。

      廊那头站着一个人。

      湘云披着斗篷,方才随贾母说笑着出来,走到廊角便停住了,一手扶着柱子,望着前头那两个越走越远的背影。夜里风凉,她也不动,斗篷下摆给吹得贴在腿上。廊下已经没有什么人,谁也没有留意她站了多久。

      过了一会儿,湘云忽然把斗篷一裹,转身就往回走。

      贾母正由鸳鸯扶着上暖轿,见她跑回来,笑道:“这又是怎么了?”

      “老太太,我今夜不家去了。”

      “你哥哥嫂子还等着。”

      “我叫人回一声就是。”湘云拉着贾母的袖子摇了两下,“难得听一回洋乐,我这会儿脑子里还嗡嗡的,回去也睡不着。”

      贾母给她摇得没法:“那便住下,仍歇在我后头那间。”

      “我跟林姐姐去。”

      贾母一顿:“这倒新鲜。你从前住我这边,也没见你嫌过。”

      “我没嫌。”湘云抢着道,“我是有话要同林姐姐说。今日席上那些诗,还有那个‘有虎来仪’,我一件也没说完。”

      贾母笑起来,抬手点了点她:“你们两个说去,只别说到天亮。”

      黛玉住的是荣府西边一处旧院,三间小屋,离荣庆堂不远,院子小,墙外一株海棠。她进京头一年便住在这里,一住三年,屋里陈设仍是旧的。翠缕抱着湘云的衣裳过来时,紫鹃已把里间榻上收拾好了,雪雁添了两回炭。两个丫头在外间又说了半日闲话,才各自歇下。

      灯吹了。

      湘云才躺下便开口:“林姐姐,你说那洋人的乐,怎么七八件东西一齐响,倒不打架?”

      “各归各位罢了。石先生不是说了,众声各守其位。”

      “我听着总想拿手拍。”湘云在被子里比划了两下,“中间那一段最好,像下雨前头那一阵风。”

      黛玉在枕上想了想:“我听见里头有一支细的。起先清清楚楚,后来给众声压下去,我只当没了;隔了一会儿,它又从另一处绕出来,还是那样清楚。”

      “我竟没听见。”

      “你光顾着打拍子。”

      湘云笑了一阵,忽然道:“今日最好的还不是那乐,是你那句‘有虎来仪’。我方才在席上想起来,险些又笑出声。”

      “你笑什么。你若住进去,那匾倒配你。”

      “我住进去我也认。”湘云翻了个身,“横竖比‘有凤来仪’强。凤凰要人看,老虎不用。”

      黛玉在枕上“唔”了一声。湘云隔了一会儿又道:“娘娘给你起的那个名字好,潇湘馆。”

      “好不好,也是人家给的。给的,便是别人替你想过你该是什么样。”

      湘云想了一想,忽然道:“那我自己起一个。”

      “你起什么?你连屋子还没有。”

      “先起着。”

      “何不用枕霞。你们家不是有个枕霞阁。”

      湘云静了一静:“那是从前的。”

      “从前的怎么了?”

      “从前的就是从前的。”她说着,声气又亮起来,“我要个新的。我想好了,就叫且住轩。”

      黛玉在黑里转过头:“哪两个字?”

      “且慢的且,住下的住。晋人写信,末了常有一句‘且住为佳’。”

      “哪个晋人?”

      湘云顿了顿:“记不得了。反正是晋人。”

      黛玉笑出声来,湘云便把被子一掀:“你笑什么!那四个字好得很。人家写信写到末了,不说什么保重珍重,只说‘且住为佳’——多爽快。”

      “爽快。”黛玉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只是‘且住’是客人说的话。主人不说且住。”

      湘云静了一静,过了一会儿才道:“那也没什么。名字先在这里,屋子早晚会有。”

      黛玉由她说去,隔了半晌才道:“过些日子,我大约要搬到潇湘馆去。老太太的意思,多半是各人分一处。”

      湘云在那边翻了个身:“潇湘馆离荣庆堂远么?”

      “你问这个做什么。”

      “我算算路。从老太太那边过去,要绕水,还要过桥。冬天下雪,那条路难走。”

      “你倒替我操起心来。”

      “我替我自己操心。我每回来都歇在老太太后头那间,床硬,帐子又高,夜里风一响,我总要醒三四回。”

      “你认床。”

      “我不认。”

      黛玉在枕上笑起来:“你从小认。上回在宝姐姐那里住了一夜,第二日眼睛肿得像核桃,还说是熏了香。”

      湘云顿住了,末了道:“那是真熏了香。”她给笑得不服气,隔了一会儿又补上一句,“横竖我在你这里就睡得着。”

      这句话一顺到底,像随口一句。黛玉听着,由它落下去,湘云也自顾自接了下去:“所以我说该有个自己的屋子。”

      屋里静了一息。湘云忽然又道:“林姐姐,我问你一件事。”

      “你问。”

      “苏州那一回。”她停了停,“外头都说,大老爷半夜带人撞了你家的门,你一个人出去,当着王爷的面,说了一句‘我年纪小,却知道自己姓林’。是真的么?”

      黛玉在黑里没有立刻应,过了一会儿才道:“差不多。”

      “你当时怕不怕?”

      “怕。”

      “可你还是说了。”

      “话是我说的。”黛玉道,“只是那一夜真管用的,是石先生先前写下的那几张纸。”

      湘云“哦”了一声。

      那几张纸是石先生同林家旧人弄出来的,同她隔着十万八千里。

      “到底也得敢说。”

      黛玉在枕上转过头来:“你在家里,敢么?”

      湘云静了很久。

      “我有什么可说的。”

      窗外风过,海棠枝子在墙上刮了一下。

      黛玉躺着看了半晌帐顶,才道:“那便住这里罢。”

      “什么?”

      “我搬了,这屋子就空出来。明日我回老太太,说给你留着。”

      湘云先笑了一声,声音亮得有些急:“那敢情好!我明日就叫翠缕来量窗户。这屋子朝西,午后晒,帘子得换厚的。还有那匾,我自己写,谁也不许改。”

      “你那个匾,倒有地方挂了。”

      湘云话头忽然停住,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道:“那你就搬走了。”

      “我搬到园子里,又不是搬到扬州去。”

      “我知道。我说的是这屋子——这屋子从此就归我了。”她说完自己又笑了一声,笑得比方才响些。

      黛玉却道:“这原是我母亲出阁前住的屋子。”

      屋里静下来。湘云半晌才说:“那我更不能住了。”

      “空着也是空着。”

      “我是说……”湘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我是说这样的屋子,该留给自己人。”

      “你不是自己人?”

      湘云静了一静:“我是客。”

      黛玉在枕上转过头来:“方才是谁说‘主人不说且住’的。”

      “是你说的。”

      “那你还挂那个匾。”

      “挂。偏挂。”

      两个人都笑了一场。笑过之后,湘云的声音低下来:“林姐姐,等我搬进来,你还来住么?”

      “我从潇湘馆走到这里,要绕水,还要过桥。冬天下雪,那条路难走。”

      “我背你。”

      “你背我?”

      “我背得动。”

      黛玉笑了半日,才道:“睡罢。”

      再过一刻,那边呼吸便匀了。湘云睡得沉,睡相也野,一条胳膊撂在被子外头,露着一段白。屋里已经凉了,黛玉伸手把被角替她拉上来,自己也躺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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