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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8、第四十八回 冷香 梨香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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梨香院中,夜灯如豆。
说是梨香院,原非薛家旧宅,不过是贾府中拨出来暂住的一处院落。薛太太素□□洁,又有宝钗在旁料理,箱笼、衣料、药匣、首饰、账册,件件安放得停停当当。外人进来,只觉薛家母女和气周全,屋中自有一番富贵稳妥。惟有宝钗自己知道,这些稳妥,多半是摆在面上给人看的。
这一晚,薛太太半倚在榻上,手里捻着佛珠。宝钗坐在灯下,替她理着一匣旧首饰。莺儿在旁收着针线,文杏立在灯影边,用银签轻轻拨了拨灯花。灯火一亮,匣中金钗玉钿微微生光,映得宝钗眉眼越发温静。
外头忽有脚步声乱了起来。
莺儿抬起头,文杏也停住了手。只见同喜打起帘子走了进来,低声回话:“太太,姑娘,大爷回来了,像是吃多了酒。”
薛太太忙坐直了身子:“又吃醉了?”
话音未落,外头便有小厮半扶半拖着薛蟠进了屋。那小厮被薛蟠半边身子压着,几乎站不稳,急得回过头去叫喊:“德保,快来搭把手!”
帘外又奔进一个小厮,两人一左一右架住了薛蟠。薛蟠满身酒气,脸上红得发亮,才进屋便含含糊糊嚷出声来:“宝兄弟……要回来了!”
宝钗手里的簪子停在匣中。
薛太太忙问:“你听谁说的?宝玉接着林姑娘了?”
薛蟠摆了摆手,脸色忽然一变:“先别问……恶心得很。”
那先前的小厮德顺忙低声道:“德保,扶稳些,别叫大爷碰着灯架。”说着半托半架,将薛蟠往廊下扶了出去。德保慌慌张张跟着,险些绊着门槛,被德顺一把拉住。
同贵已从旁边走过来,低声吩咐小丫头去取热水、痰盂,又使了个眼色,叫外头的人都退远些,别挤在廊下看。文杏把灯花拨净了,仍垂手立在一旁。莺儿看了宝钗一眼,见她脸色如常,便又低下头收起针线。
廊下传来几声呕吐声,薛太太皱着眉念了一声佛,半是嫌,半是心疼。
同喜走进来回话:“德顺说,大爷今儿同琏二爷吃酒,后头听见宝二爷的消息,又多吃了几盅。”
薛太太道:“果然是宝玉接着林姑娘了?”
同喜道:“外头传的是这样。说宝二爷已在松江见着了林姑娘,明后日便该回京了。”
薛太太一手按着佛珠,长长地松了一口气:“阿弥陀佛,总算接着了。老太太这一颗心,也能放下来些。”
宝钗低下头,将那支簪子放回了匣中。
薛太太望了她一眼,声音放软了些:“只是宝丫头,林姑娘这一遭,老太太疼归疼,太太心里未必没有计较。”
宝钗抬起眼。薛太太继续道:“我原知她有她的难处。她小小年纪,没了爹娘,又受了委屈,谁不心疼?只是女孩儿家,再有委屈,也要看怎么处。深更半夜,说走便走,叫满府上下惊成那样。老太太纵然疼她,太太心里自有一番想法。”
宝钗轻声道:“只是林妹妹定是到了极处,才走这一遭。”
薛太太叹道:“你倒会替旁人想。她到了极处,自有人接她回来。她现在有林家旧人,有石先生、姬夫人,有松江周家,又有老太太疼。她一走,满府的人都去寻,都去接,都怕她受委屈。你呢?”
宝钗垂下眼,没有答话。
薛太太把佛珠搁在案上:“我说这话,毫无叫你同她比可怜的意思。她有她的苦,你也有你的难。你哥哥这个样子,家里这些年又这样,难道你心里不明白?若你也由着性子来,咱们娘儿几个,还有谁替我们撑住体面?”
正说着,廊下动静渐渐歇了。德顺、德保扶着薛蟠回了屋,薛蟠脸色虽白了些,酒意却未全散。香菱也从旁边小屋里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盏醒酒汤。她衣裳素净,发髻微松,像是已经歇下,又被惊醒了起身的。额前几缕碎发散着,露出眉心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
她走到门边,低声道:“大爷,醒酒汤好了。”
薛蟠皱着眉:“苦,不吃。”
同喜忙伸手接了过来,劝道:“大爷且用一口,太太还在一旁看着呢。”
香菱便往后退了半步,低着眉立在一旁。宝钗的目光落在那盏醒酒汤上,又移到香菱脸上。灯影里,香菱面色柔白,眼神仍是温温的,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空。她本是好人家出身的女儿,只是如今在薛家,凡薛蟠酒醉、惹事、病痛、胡闹,她总逃不开这一角灯影。
薛太太并未看她一眼。
她只看着薛蟠,皱眉道:“汤凉了再喝,越发伤胃。香菱,你仔细些守着。大爷若夜里再吐,明儿叫人来回我。”
香菱低声应了。
宝钗的手指在匣沿上停住,又慢慢收了回去。
薛蟠被扶着在椅上坐下,喘过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嘴:“我方才说什么来着?宝兄弟要回来了。今儿同琏二爷吃酒,听那边小厮说,宝兄弟接着林姑娘了,明后日便到。”
薛太太道:“回来就好。你少吃两盅,比什么都强。”
薛蟠嘿嘿笑道:“回来就好。依我说,这有什么难的?宝兄弟人好,妹妹嫁给宝兄弟,不就好了?往后大家越发亲近,我也省得在这府里总像借住似的。”
薛太太脸色一变,喝道:“混账!女孩儿家的事,也是你酒后混嚼的?”
薛蟠不服:“我又没说坏话。宝兄弟哪里不好?妹妹哪里不好?本就是金——”
“住口。”
薛太太把声音压低了些,语气反倒比方才更重。
宝钗仍低着头。莺儿手里的针线停住了,又忙低下头装作收拾。文杏立在灯下,银签轻轻一挑,灯花落入小盏里,连一点声响也没有。
薛蟠酒意泛了上来,又嘟囔出半句:“林姑娘那模样,怪不得宝兄弟……”
薛太太猛地一拍书案:“我叫你住口!”
香菱垂着眼,一动不动。宝钗脸上那点血色慢慢褪了下去。她未曾看向薛蟠,只伸出手去,把匣盖轻轻合上了。那一声极轻,却如同把屋中许多话都合进了里头。
薛太太气得胸口起伏,忙命道:“德顺、德保,扶大爷回房歇着。醒酒汤叫他喝了,不许由着他胡闹。”
德顺应了一声,扶起薛蟠,又低声对德保嘱咐:“看脚下。”两人架着薛蟠往外走去。香菱跟上两步,薛太太开口道:“你也去罢,守着他喝了汤便歇下。”香菱低声应了,端着汤碗退了出去。
薛太太坐在榻上缓了半晌,才叹出一声:“你别听你哥哥混说。他是酒后没分寸。”
宝钗低下头:“哥哥也是为家里想。”
薛太太看着女儿,眼圈忽然有些湿了:“你看,你什么都明白。你哥哥粗,可他说的也有他一层粗理。他嘴上说的不好听,心却还在薛家。”
“咱们借住在这里,虽说顾念着亲戚情分,到底比不得自己家。你哥哥在外头胡混,我管不住;你妈我又是个寡妇,凡事还得多指望你。”
宝钗低声道:“妈别这样说。”
薛太太道:“我不这样说,又同谁说?宝丫头,我绝无叫你去争抢什么的意思。只是路到了眼前,不能自己先退。林姑娘有林姑娘的福分,你也有你的道理。太太疼你,老太太也喜欢你,宝玉又是那样心地。你只要稳稳当当,长辈自然看得见。”
宝钗抬起眼:“若只是稳稳当当,便要装作什么都没听见么?”
“你这是在怨我?”
宝钗忙站起身来:“女儿不敢。”
薛太太眼圈更红,拿起帕子在眼角按了按:“我知道,你心善。林姑娘可怜,袭人也可怜,香菱也可怜。你人人都替他们想,偏不替自己想一想。你哥哥那个样子,薛家这些年又不如从前,娘还能靠谁?难道靠你哥哥替你寻个好归宿?靠香菱替薛家撑门面?”
宝钗立在原处,指尖悄悄攥住了衣襟,似要伸手去碰胸前那枚金锁,旋即又松开了。
薛太太又缓过一口气:“还有宝琴。她虽还没来,日后若到了京里,人人见她年小、嘴甜、模样好,自然喜欢。她是自家妹妹,咱们当然疼她。可你是姐姐,更该有姐姐的样子。若你自己先软了,先退了,旁人只会说你温厚,决计无人在那时把路让给你。”
“宝琴是自家妹妹。”
“正因是自家妹妹,才更该疼她,也更该自己立得稳些。”薛太太道,“做女孩儿,哪里容易?能忍,能容,能压得住自己,才是福气。你若只会成全,到头来便是人人夸你好,人人踩着你好。”
宝钗垂下头去:“女儿记下了。”
薛太太见她这般模样,心里又疼了起来,拉着她在榻边坐下:“我说这些,都是为你好。你莫嫌娘话重。林姑娘有林姑娘的路,你有你的路。她能走,是她有人接;你要走错一步,谁来接你?”
宝钗没有答话,只替薛太太重新捧起那串佛珠,安放回她手边。
“夜深了,母亲歇着罢。”
薛太太叹出一声:“你也回去睡罢。明日还要早起见人,若是脸色发白,叫旁人看了出来,又平添几句闲话。”
宝钗应承下来,转身退回了自己房中。
莺儿跟了进来,替她将钗环一一卸下。文杏收起灯罩,又把妆匣轻轻合上了。莺儿见宝钗脸色仍未缓过来,便低声问道:“姑娘可要用些茶水?”
“不用。你们也去睡罢。”
莺儿脚下犹豫了一瞬,到底没再多嘴,屈膝退出了门外。文杏怀里抱着灯罩,脚步放得极轻,行至门边时回转过身望了一眼,又垂下头走远了。
屋里彻底静了下来。
宝钗坐在床沿边,望着窗纸上透进来的一点淡影。她忽然回想起袭人悬枝的那一日,听人说起那位姬夫人并未先去问罪,未曾先骂袭人不守本分,更未曾趁势把她死死压下去,单单只是叫袭人躺着,叫她睡,叫她先喘过一口气来。
宝钗心底忽然生出一个极轻极轻的念头。
若有一日,自己也撑不住了,会不会也有人先问她一句:疼不疼?喘不喘得过气?
这念头才起,她便抬起手来按住了脸颊。指尖一片冰冷,似要把那一点念头生生按回胸腔里去。
她怎么能这样想。
母亲是为她好。薛家要靠她。哥哥不成器,香菱已经这样,家中不能再乱。
她不能软,不能怨。
她若羡慕,便是不孝;若动摇,便是忘本。哪怕只替自己想一瞬,也像对不起薛家上下。
宝钗站起身,打开妆台上的小匣,从中取出一丸冷香丸来。
匣中冷香极淡,匣盖一开便散了出来。她的指尖在那丸药上停驻了一息,又听着外间已无声息,这才从旁边小铜炉上取过一盏温着的药汤。那汤色微黄,还未凑近唇边,苦气便已先一步逼了上来。
黄柏煎汤。
药家常说,诸苦之中,黄柏尤甚。宝钗打小便识得这味苦。这药同寻常汤药不同,绝非只在舌面上过一过便罢。它才一沾唇,便如同一根冷钉直压到了舌根,又顺着喉间一路沉淀下去,硬生生把胸中那点烦热也钉死在原处。
每逢热意压不下去时,母亲便叫人煎了来,送着冷香丸服下。久而久之,连吞咽这苦味也成了一条规矩。入口时先叫人猛地一醒,随后才把身上那一点不该有的热意慢慢按捺住。
她将丸药含入口中,就着手里的黄柏汤咽了下去。
苦意从舌根一路沉到了胸口。宝钗在床沿坐了许久,指尖仍死死攥着帕子,胸中那点烦热才渐渐伏低下去。
灯火将尽时,她终于躺了下来。
她睡得很沉。
只是梦里仿佛仍有人轻轻问她:
“若不靠这些好,你想怎么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