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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第四十九回 未眠 宝 ...


  •   宝玉一行回至荣国府,已是申酉之交。

      府里早得了信,前头角门、内仪门、二门上,各处婆子小厮都已候着。贾母那边一日问了数回,听说人进了府,便叫鸳鸯亲自出来看;王夫人处也遣了人,问宝玉可曾好好回来,林姑娘可曾受风;李纨、探春等又各自打发丫鬟过来。外头车马才停,里头已一层一层传了进去,倒比去时更惊动几分。

      宝玉先到贾母处磕头。贾母见他清减了些,眼圈先红了,拉着他的手问了许多话。宝玉低头一一答了,几番想往黛玉那边望,却被鸳鸯轻轻拦住。贾母也知此时不可任他,只说:“人回来了,便好。你且把自己的错记住,别又一见你妹妹,便把什么都忘了。”

      宝玉红着脸应了。

      黛玉也来给贾母请安。她路上本已劳顿,入府后又见旧人旧屋,神色较平日更静。贾母搂着她哭了一场,她反倒劝了几句。那话说得软,听在旁人耳中只觉得她懂事,只是那软里也藏着一层收紧。

      王夫人也叫人请了宝玉过去。说些什么,外人不得而知。只见宝玉出来时,眼下更红了些,走到廊角,便停了一停。

      袭人这些日子已能起来理些轻省事,只是重活仍不许沾,夜里也不许熬。姬夫人过去看了一回,回来只说她今日帮着检了半匣针线,晚饭也用了些,入夜便歇下了。

      宝玉听了,站了半晌:“她肯吃饭便好。”

      姬夫人将袖口理了理:“肯吃饭,肯理针线,便是人往回走。旁的话,等她撑得住再说。”

      宝玉点了点头,竟没有多辩。

      林氏旧人也递了沿路回执。德兴堂、张家湾、苏州旧账房、松江周家、归程车马,一路何时接人、何时换车、何处用银、何处宿歇,俱有简明条目。玄卿接过看了一遍,思忖片刻,还是让雪雁、春纤给黛玉送了去。

      这一日里,众人或哭或劝,或赔礼,或问病,或安置旧物。黛玉的房中重新添了几样周家带来的小物,雪雁亲手收拾,紫鹃在旁指点。宝玉几次想过去,都被人挡在外头。他初时神色焦灼,后来想起松江那几日,只得站住。到晚间,才托麝月送去一包路上买的梅子。

      黛玉收了,却只叫人回了一句:

      “知道了。”

      这三个字传回来,宝玉坐了半晌,竟也没有再往前闯。

      至入夜时,府中才渐渐静下来。

      石玄卿与姬夫人回到暂居的偏院时,已近二更。院中灯火只留两盏,春纤早被姬夫人打发去睡了。廊下只锄药抱着胳膊坐在阶边守着,头一点一点,听见脚步才猛地醒过来,忙要起身打帘。

      姬夫人压低声音:“别忙了,你也去歇。”

      锄药揉了揉眼:“先生夫人还未歇,小的不敢。”

      玄卿看他困得站不稳,便把手一摆:“你再守下去,明日算盘珠子都能把你打醒。去罢。”

      锄药愣了愣,也不敢问,只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石夫妇进屋无话,玄卿才要伸手拨灯歇息,外头忽有脚步声。那脚步在廊下停住,随即传来紫鹃的声音:

      “先生、夫人,紫鹃冒昧。”

      玄卿与姬夫人对视一眼。

      姬夫人把簪子重新插回发间:“进来罢。”

      紫鹃掀帘入内,脸上带着奔走一日后的疲色,礼却行得周全:“姑娘请先生、夫人过去一趟。姑娘说,夜深惊扰,实在失礼,只是有一件事,想今夜说清。”

      玄卿没有立刻问,只起身:“走罢。”

      姬夫人也披了外衣,随紫鹃出去。

      荣府夜色深了。白日里来往纷乱的人声都收了,只剩远处更鼓,隔着几重院落慢慢传来。廊下灯影被风吹得微微摇动,照得墙上花木影子忽长忽短。紫鹃在前头走得很稳,一路不多说话。

      到了黛玉房外,雪雁正守着帘子。见石夫妇来了,她忙行礼,眼圈却有些红。姬夫人看她一眼,声音放低:“姑娘可用过药了?”

      雪雁点头:“用过半盏。只是还未睡。”

      姬夫人没有再问,随玄卿入内。

      屋中灯不甚亮。案上搁着两封未拆的信,一方砚,一只小匣。黛玉坐在灯旁,身上换了家常素衣,发间只用一支簪子松松挽着。她见二人进来,便起身行礼。

      玄卿忙上前半步:“姑娘不必如此。”

      黛玉仍把礼行完,才抬起身:“先生、夫人今日已劳乏了,原不该这会子又来搅扰。只是黛玉有一件事,今夜若不说,明日只怕又咽下去了。”

      她声音很平,平得近乎过分。

      姬夫人走近些:“姑娘请说。”

      黛玉看了一眼案上那只小匣。紫鹃上前,将匣子打开,里头正是那枚林氏小牌。灯光落在牌面上,黑沉沉一片,边角处被磨得微微发亮。

      黛玉伸手将它取出,放在案中。

      “这牌子,还请先生、夫人收回去罢。”

      玄卿、姬夫人都没有动,只看着那枚牌子。

      黛玉垂着眼:“那夜是我一时赌气。在德兴堂,我说‘若不走,便同紫鹃自己走去松江’。药堂的人没有拦我,路上各处也没有拦我。回来时我看见那些回执,才知道一路多少人因我一句话,半夜开门,备车,传信,护路。”

      她停了停,目光落到案边那一叠回执上。

      “如今想来,他们并非信我稳妥,是不敢不信。”

      玄卿眉心微动。

      黛玉指尖在牌边停了片刻,又收回来:“袭人险些死了。宝玉闹得满府不安。老太太伤心,太太动怒,先生夫人往返奔走。许多事,虽不全在我一人身上,可若那夜我能缓一缓,也未必至此。”

      姬夫人看着她:“姑娘那夜受了大痛。”

      黛玉摇头:“受痛便可叫旁人都跟着走么?”

      玄卿望着她,许久才开口:“姑娘今日来还牌子,是因觉得这牌子害了人?”

      黛玉抬眼看了看那枚牌子。

      “它没有害人。”

      玄卿没有接话。

      黛玉把话说完:“它很好。”

      灯芯轻轻一跳。

      “就是太好用了。”

      这六个字落下,紫鹃眼圈又红了,忙低下头去。雪雁站在帘边,手指绞着帕子,不敢出声。

      姬夫人心中微酸,却没有劝她别这么想:“好用的东西,便要配上好用的规矩。牌子救过姑娘,不能因它救得太快,就说它不好。”

      黛玉声音低下去:“可它在我手里,未必好。”

      玄卿这才伸手,将那枚牌子轻轻推回案心,却没有推到黛玉面前。

      “姑娘说得是。这牌子太直,太近,也太快。”

      黛玉抬眼。

      玄卿指尖仍停在案边:“从前我与夫人只想着,姑娘在荣府不可无路。林氏旧人、德兴堂、张家湾、松江,皆是为有急事时可开门。可这一路走下来,倒看出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

      “林氏旧账房这名头,在内可护林产、护旧仆、护书信、护小姐日用。可若车船、银信、急报、护路、回执,样样都从这枚牌子直发,外头看见的便是姑娘亲自调旧人。一次可说情急,二次便要招风。”

      姬夫人接过话:“且凡事都直压在姑娘手上,也太重。”

      黛玉没有说话。

      玄卿继续说:“我这几日在府里也想过,只是未敢轻提。如今姑娘既说这牌子太好用,倒正该给它添一道关防。”

      黛玉眉尖微蹙:“添一道关防?”

      “另立一处票号,名曰恒信号。它不挂林氏内宅名义,只管银信、车船、急递、回执。平日外头行走,由恒信号承接。若遇深夜出门、跨城护送、动大笔银钱,须林氏令牌与恒信号令牌同用。林氏令牌表主意从何处来,恒信号表银信、车马、路引各处都有凭验。”

      黛玉静静听着。

      玄卿又将话放慢些:“如此,牌子仍在小姐手中,却不至一动便直通所有旧人。路仍可开,只是要慢一慢,多一重凭验,多一处回话,也多一人敢拦一拦。”

      黛玉低头看着案上小牌:“先生是说,日后我若再要走,也走得不那么容易。”

      “是。”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

      玄卿没有绕开:“也不该那么容易。人受了大痛,最易只求立刻离了眼前之地。那一刻要有门,可门外也要有人问一句:车备何处,谁随行,何处落脚,何时回信。问这一句,不是拦姑娘,是护姑娘。”

      黛玉望着那枚牌子,过了片刻:“若那夜有人这样问我,我大约更恼。”

      “所以这制度立来,第一件要防的便是姑娘恼。”

      黛玉抬眼看他,似乎想堵他一句,又终究没有说出来。

      姬夫人见她脸色越发白,便将话收住:“今日只说到这里。恒信号若要立,明日再列章程给姑娘看。姑娘可看,可改,可驳。今夜先把牌子收好。”

      黛玉把手放回膝上:“既是先生夫人设立,银钱铺股、车船信路,皆交先生打理便是。若要黛玉画押,送来即可。”

      玄卿听见“黛玉”二字,便知她又退回礼数里去了。

      他没有接那句“皆交先生打理”,只说:“章程明日送来。姑娘看过再说。恒信号可由我等经理,印押与大项仍须姑娘知道。姑娘不愿看时,可暂搁;不可从此不知。”

      黛玉静了静:“黛玉觉得先生说得有理。”

      玄卿心中叹了一声。姬夫人已不许他再问下去,只将那枚牌子重新放入小匣,推到黛玉手边。

      “今夜不议了。小姐先睡。天塌下来,也得明日再量尺寸。”

      黛玉听得一停,唇角微动:“夫人也会说这样的话。”

      姬夫人看了玄卿一眼:“同先生在一处久了,难免沾些不好听的譬喻。”

      玄卿正色:“夫人此言不公。我譬喻虽多,难听处却有限。”

      黛玉这回唇角真松了些。

      姬夫人看见,便不再留,起身吩咐紫鹃、雪雁:“好生守着。若夜里咳起来,仍照方子用温水润一润,不许再多说话。”

      紫鹃、雪雁忙应了。

      玄卿与姬夫人出了房门。回头时,只见帘内灯影静静,黛玉仍坐在案前,手边便是那只小匣。她没有打开,也没有推远,只把手放在匣盖上,像按着一件不肯轻易醒来的旧物。

      二人回到偏院时,更鼓已过三下。

      屋中灯将残未残,案角的回执还在那里。玄卿坐下后,没有立刻说话。姬夫人倒了一盏温茶给他,自己也坐下,将外衣拢了拢。

      过了半晌,玄卿开口:“她今日话里有话。”

      姬夫人看他:“这还用你说?姑娘哪一日话里没有话。”

      玄卿唇边一动:“夫人也看出来了?”

      “我只看出她不想叫我们看出来。”

      玄卿低头看着茶面。

      姬夫人又说:“黛玉那样聪慧的孩子,哪里是一夜半夜便琢磨透的?若真这样好懂,宝二爷早追到她心里去了,何至于从京城追到松江,又从松江追回来,还只追得一身灰。”

      玄卿忍不住出了声:“夫人这话若叫宝玉听见,只怕又要多灰一层。”

      “他如今身上的灰,也不差这一层。”

      玄卿神色渐渐收住:“她说‘黛玉觉得’。”

      “我听见了。”

      “她若说‘我觉得’,多半是真同我商量;若说‘黛玉觉得’,便是把自己放回学生、晚辈、受托之人的位置里。”

      姬夫人看了他一眼:“那你方才为何不问?”

      玄卿也看她:“夫人坐在那里,我哪里敢问。”

      姬夫人语气淡淡:“你若敢问,我便咳嗽。”

      “幸亏夫人未咳。否则小姐更觉得我们串通好了。”

      姬夫人把茶盏放下:“她今夜手冷,眼下青,话说得又太稳。这样的时候,最怕旁人顺手接过她递出来的东西。牌子不能收,也不能照旧用。她说太好用,你便叫它慢一点。这便够了。”

      玄卿声音低了些:“我总觉得,她想还的未必只是牌子。”

      姬夫人看着灯芯,半晌才说:“那也不是今夜能问出来的。”

      玄卿点头。

      屋里静了片刻。

      窗外风吹过一枝枯藤,轻轻擦着窗纸,声音很细。玄卿忽然抬眼:“黛玉尚且知道来还牌子,我们是不是也该还一回账?”

      姬夫人看过来:“还什么账?”

      “太虚幻境那笔。”

      姬夫人手指微顿。

      自那夜警幻仙姑召审以来,二人虽也说过几回,却多半因宝袭、夜奔、悬枝诸事逼到眼前,来不及细论。如今人回了府,袭人尚能理针线,黛玉归房,宝玉也暂且按住,那些被忙乱压下去的话,才从灯影下慢慢浮了上来。

      姬夫人坐稳了些:“你先说。”

      玄卿苦笑:“我先认一条。那日我后半场,确有些争胜。”

      “何止后半场。”

      玄卿看她。

      姬夫人伸手理了理袖边:“前半场还算有理有据,后头你把两河、扶桑、天竺、泰西、阿斯嘉一路搬出来,仙姑脸色都要青了。若她手里有拂尘,只怕当场便将你扫出去。”

      玄卿认真想了想:“夫人说得是。只是她那高高在上的腔调,实在叫人不大忍得住。”

      “所以你便把天上地下各路神明都叫来替你撑场面。”

      “说书人手边有故事,临阵不用,岂非亏本。”

      姬夫人抱着手看他。

      玄卿咳了一声:“如今想来,亏本倒还罢了,怕是赚得太急。”

      姬夫人没有追着取笑,只问:“你觉得她哪一句有理?”

      玄卿沉默片刻:“她说薄命册渐有扰动,这话有一分对。”

      姬夫人眉头微动:“这是要认命?”

      “不认命。认扰动。”

      姬夫人没有立刻接话。

      玄卿慢慢说下去:“我那日只顾同她辩。她说命册已定,我说既能推演,便能重算。她说改一两件事未必改命,我说一笔动,后头皆要改。论理,我仍不觉得自己错。”

      “所以呢?”

      “所以我今日才觉可怕。若一笔动,后头皆要改,那一笔也可能把后头全搅乱。”

      姬夫人看着他:“你又要说譬喻了。”

      玄卿坐直了些:“夫人明鉴。此处若无譬喻,实在无从下口。”

      姬夫人往椅背上一靠:“说罢。横竖我说不许,你也要说。只求先生怜惜夜深,莫从盘古开天说起。”

      “今日不说盘古,说马掌。”

      “马掌也罢,只要马别跑到西海尽头去。”

      玄卿神色缓了缓,声音也放轻些:

      “泰西有一首旧谣,说少一枚钉,失一只掌;失一只掌,折一匹马;折一匹马,误一骑信;误一骑信,败一军阵;败一军阵,失一座城;失一座城,亡一国。”

      姬夫人听完,隔了片刻:“这马倒忙得很。”

      “马也未必想如此劳碌。”

      姬夫人看他一眼,唇边也微微动了一下。

      玄卿接着说:“我从前只想着,少一枚钉,补一枚钉便是。如今才知,有些马已经在阵前,有些信已经在路上。你补钉时,它已跑出去十里了。”

      姬夫人垂眼:“宝玉那夜失界,是一枚钉;袭人无路,是一只掌;黛玉夜奔,是那匹马;满府惊动,是一骑信。”

      “再往后,信会传到哪里,谁也说不准。”

      “所以才要谨慎。”

      “警幻那时说,薄命册渐有扰动。我听得只觉她拿命压人。如今看,这扰动二字本身,倒值得敬畏。”

      姬夫人抬眼:“可若因怕扰动,便什么也不做,林公托孤又置于何地?黛玉无路时,难道叫她仍旧无路?袭人悬枝时,难道先问谁扰动了命册?”

      “自然不可。”

      “那便别只叹马掌。说到底,钉还是要补。”

      玄卿点头:“只是补钉前,先看马在哪里。”

      姬夫人也点头:“也要看牵马的人有没有路。”

      屋中灯芯爆了一下,微微一亮,又暗下去。

      玄卿起身,取过一张素纸,铺在案上。姬夫人看着他磨墨:“这又是要写什么?”

      “给自己立几条规矩。”

      “立规矩,向来比守规矩容易。”

      “所以请夫人监修。”

      姬夫人把茶盏往旁边一挪:“写罢。”

      玄卿提笔,先写下四个字:

      职责内守。

      写完,他将笔尖悬着:“林公所托,林氏文书、旧仆、医药、书信、退路,不因怕扰动而放。该守的,仍要守。”

      姬夫人看着纸面:“守须有回执。”

      玄卿添了小注,又写第二条:

      活人先救。

      姬夫人语气放轻:“这一条不必多注。”

      玄卿仍在旁边添了八个字:“梁上、井边、门外、路上,先把人救回来。救回来再说理。”

      姬夫人看着那行小字:“先救活人,再救道理。”

      玄卿笔尖停了停,将这八个字也写在旁边。

      第三条,玄卿写得慢些。

      护弱有度。

      姬夫人眉心微动:“这一条倒像写我。”

      玄卿忙搁了笔:“也写我。见人受逼,心里先急,便容易伸手太快。可护人也要问其心、察其局,不可因怜惜便替人定路。”

      姬夫人看了半晌:“这一条留着。”

      三条写完,纸上墨迹未干。玄卿搁了笔,望着那几行字,半晌不语。

      姬夫人看他神色:“少了。”

      玄卿一停:“少了?”

      “少一条。”

      玄卿忙又拿起笔:“夫人请示。”

      姬夫人说:“日子要过。”

      玄卿笔尖停在纸上,半日没落下去。

      姬夫人慢慢说:“职责内守,活人先救,护弱有度。这几条都好。只是若日日只想着守、救、护、推不推门,人便要先熬干了。”

      玄卿便写下四字:

      日子要过。

      写完,他又在旁边添了一句:

      饭要吃,觉要睡,茶可饮,曲可听;人在局中,亦不可把自己活成一张公文。

      姬夫人看了:“最后一句酸了些。”

      “那删?”

      姬夫人想了想:“留着罢。酸也算人味。”

      玄卿便不删了。

      姬夫人取过另一张纸,推到他面前:“恒信号三个字,先写下来罢。明日还要列章程。”

      玄卿提笔,在纸上写下“恒信”二字。

      姬夫人看了片刻:“信字好。只是日后要记得,信不只叫人能走,也要叫人能停。”

      玄卿望着那两个字:“能走,能停。能开门,也能等一等。”

      “这便比马掌强些。”

      玄卿抬眼:“夫人今日总同那匹马过不去。”

      “谁叫它一匹马跑亡了一国,听着怪累的。”

      “若叫宝玉听见,想必会心疼马。”

      “他如今先学着心疼人罢。”

      二人说到这里,都静了下来。

      姬夫人起身去拨灯,回头见玄卿还看着那纸,便提醒他:“你再看,字也不会自己替你守规矩。”

      “我知道。”

      “第四条写了什么?”

      玄卿只得答:“日子要过。”

      “知道便睡。”

      玄卿这回果然不再看那纸,只把灯罩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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