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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三十回 清厅 到了辰 ...


  •   到了辰牌将近,北静王行辕已有车马来接。

      黛玉病后未起,姬夫人便回了行辕来人,只说林姑娘惊悸过甚,不能赴会。宛娘自是陪在黛玉房中,一步也不肯离。紫鹃与雪雁也守在旁边。

      于是往行辕去的,便是玄卿、蘅圃、姬夫人,并几位里中绅耆;贾府那边,则是贾赦、贾政、贾琏三人。

      行辕清厅,果然清静。

      厅中不设华宴,只摆几案、茶盏、笔墨。左右站着随扈亲兵,个个衣甲整肃。厅外另有苏州府衙的人候着,里中绅耆坐于一侧,贾家三人坐于一侧。北静王水溶居中而坐,神色温和,眉目之间却自有一股不可轻犯的威仪。

      贾赦今日换了衣裳,坐在那里,手指一下一下扣着椅背,像是不耐烦,又像是在给自己压住那口惊惧。贾琏低头坐在一旁,连咳嗽也不敢大声。贾政神色憔悴,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分。落座时他看了玄卿一眼,像要说什么,终究没有开口。

      玄卿入厅后,先向北静王行礼,又向林氏族老见礼,方在下首坐下。姬夫人坐于屏后女眷席位,虽隔一重纱屏,厅中言语却听得清楚。

      北静王扫视众人一眼:“昨夜之事,本王已命人问过。林宅破门在先,刀兵相向在后。所幸未出人命,否则今日坐在此处的,便不只是几家亲眷了。”

      此言一出,贾政低头不语。贾赦手指一顿,却也不敢辩。

      北静王指尖在案上轻轻一停:“昨夜本王亲问林姑娘,姑娘言语清楚,并无受制之态。然贾府身为外祖亲眷,忧其安危,也非全无来由。只是忧亲可以,夜半破门不可。此后‘挟持’二字,暂不宜再轻言。”

      贾政忙拱手:“王爷所言极是。下官兄弟昨日夜半失仪,实在惭愧。今日既在行辕清厅,自当照礼商议。”

      北静王点了点头:“既是商议,便先说林氏产业。”

      他说着,目光落在玄卿身上:“石先生既受林公托付,想必已有章程。”

      玄卿起身:“林家所求,并不繁复。”

      他说着,将一卷文书呈上,由行辕侍从转呈北静王。

      “第一,林家田产、祖宅、铺股、钱庄存银、箱笼器物,皆造册归林姑娘名下。林姑娘守孝期间,暂由林氏族老、苏州官府、石某三方共同见证封存。贾府可查阅,不得经手。”

      北静王翻了翻册子:“林如海只此一女,林氏产业归其女名下,原无可疑。只是林姑娘年幼,产业封存、账册备案,须有族老、官府、亲眷三方见证。贾府既为外祖家,可查阅,不可擅自经手;林宅旧人既受托,也不可私藏不报。”

      玄卿拱手:“王爷裁断公允。”

      贾政也欠了欠身:“如此,尚算稳妥。”

      玄卿将文书翻过一页:“第二,林姑娘可于苏州守孝百日,待祖宅旧仆、祭田香火、账册副本皆安顿后,再自行决定回京日期。贾府不得强逼。”

      贾政抬眼:“老太太思念外孙女,若百日不归,只怕老人家伤怀。”

      “林姑娘父亲新葬。若守孝百日都不能容,天下人又该如何议论贾府?”

      北静王看着案上文书:“百日不算过分。只是百日之后,若林姑娘身子无碍,也当回京拜见外祖母,以全亲情。”

      玄卿颔首:“此条可记。百日后,林姑娘若身子能行,林宅自当安排回京。”

      他又翻下一页:“第三,林姑娘回京后,其本人日用、医药、衣饰、书籍纸墨,以及随身丫鬟仆人月例、衣食、医药、赏封,凡属林姑娘一房之用,皆由林氏旧产收益承担,另立小账,不入荣府公中,也不劳荣府支给。”

      这话一出,厅中先是一静。

      贾赦嘴角动了动:“石先生这话便见外了。林丫头好歹是我外甥女。她母亲当年未出阁时,我们几个兄弟都疼得紧。如今她人不在了,只剩这一个女儿,难道我荣府连外甥女一口饭、一件衣裳、几个丫头月例也供不起?”

      贾政沉吟片刻,才接上:“林丫头住在荣府,日常饮食起居自然随府中一例。若件件都另从林家支,府中上下看着,难免生出闲话。况且月例一项,荣府本有规矩。丫鬟婆子谁在哪一等,领多少银子,皆有旧例。若林姑娘一房另发,恐怕府中下人心里也乱。”

      玄卿仍旧拱着手:“二老爷所虑,正是石某今日要说清楚之处。林姑娘住在荣府,饮食起居可随府中统筹安排;银米衣料亦可由荣府先行发放。只是月终、季终,须有一份明账交与林氏旧账房核看。凡属林姑娘一房应由林家承担者,由林家照数归还荣府。车脚、采买、人手辛劳、账房誊写,若荣府代办,亦可列一笔代办银,明写明收。”

      贾赦脸色一沉:“连手续费也要写?”

      “写清楚,荣府不吃亏,林家也不含混。”

      北静王听到这里,唇边微动:“此话倒公道。亲戚之间最怕不写。今日不写,是情分;明日说不清,便成怨怼。”

      贾政缓缓点头:“若只为账目清楚,倒也说得过去。”

      贾赦仍盯着玄卿:“那丫鬟仆人的月例呢?林丫头身边原有雪雁,乃林家旧人,由林家出例,自无不可。可紫鹃原是老太太屋里给她的人。荣府派过去的人,若也吃林家例银,日后到底算谁的人?”

      玄卿看了贾赦一眼,没有立刻答。贾琏低着头,手指在袖中微微一动。

      贾政也开了口:“兄长此话虽粗些,理却有。紫鹃既是老太太给林丫头的,月例仍从荣府走,较合府中旧例。”

      玄卿垂眼片刻:“若荣府坚持如此,林家可退一步。凡荣府派到林姑娘身边服侍之人,月例仍由荣府发给;凡林家随姑娘入京旧人,如雪雁并日后林宅调去之丫鬟仆人,月例衣食医药皆由林家小账支给。”

      北静王将文书推向侍从:“另写一句:荣府所派之人,虽领荣府月例,既拨在林姑娘身边,便不得无故调离、责打、发卖。若要调换,须先告知林姑娘,并由老太太或太太明言缘由。林家所派之人,荣府不得私自役使,也不得并入荣府公中差役。”

      贾赦眉头皱起。贾政听得出来,这已是两边让步,便压住话头:“如此尚可。”

      玄卿拱手:“石某谨受。”

      北静王又看向侍从:“林家若另赏紫鹃等人,是主子赏赐,不抵荣府月例;荣府若赏雪雁等人,也是长辈赏赐,不抵林家月例。两边赏赐,不可借名克扣。”

      侍从在旁一一记下。

      玄卿把第三页压平:“第四,林氏旧产不可只封不用。林公生前留有田庄、铺股、钱庄存银、船股、商号旧本,日后仍须生息,以供林姑娘衣食、医药、书信、车马、祭田香火。故林家可自行投本、置铺、入股、收息、经营货栈船股。其收益归林姑娘名下,贾府不得染指。”

      贾赦本已压下去的火气又冒上来:“石先生这话越发奇了。林丫头一个闺阁女儿,名下放着田产铺股已是不得已,怎么还要投本经营?传出去,难道好听?况且她住在荣府,外头商家若借林家名头行事,旁人岂不都当是荣府的买卖?”

      “所以须写明,不许借荣府名义。”

      贾赦话头一滞。

      玄卿接着往下说:“林家经营林家产业,不挂荣国府招牌,不借荣国府门第,不以荣国府亲眷名义招揽生意。若有外人冒用荣府名义,由林家自行担责,荣府亦可报官查禁。”

      贾政眉头微动:“这倒免了许多嫌疑。”

      贾赦却仍不肯放过:“你说得轻巧。商贾之事,最易生污。林丫头若名下牵出些不干净的买卖,荣府岂不也跟着难看?”

      玄卿微微欠身:“大老爷所虑,也可写入章程。林家产业,不许经营牙行,不许买卖人口,不许开赌坊、娼寮,不许放暗债、逼债害命,不许私贩禁物。凡伤风败俗、欺行霸市之业,一概不得沾染。”

      蘅圃在旁点头:“林公清名在外,林家本也不该碰此等事。”

      北静王放下茶盏:“此条须再添官面约束。林家江南旧产,仍归苏州府与本地族老备案;日后入京经营,凡货栈、银信、车马、铺面、商号名目,须到九门提督府留号。若有借荣府名义、欺压平民、经营禁业之事,九门提督府可查,可封,可拿人。林家不得以荣府亲眷自护,荣府也不得以外祖家名分分润其利。”

      贾政寻思片刻,竟觉此法最稳:“王爷此议,可免日后许多争端。”

      北静王看向贾赦:“贾大老爷以为如何?”

      贾赦脸色不大好看,只扯了扯嘴角:“王爷裁断,自然周全。林家不借荣府名义,不做脏生意,荣府又有什么可说?”

      北静王点头:“写。”

      侍从笔尖落下,纸上沙沙作响。

      玄卿低头看着那几行字,心中像有一处轻轻落定,随即又翻出下一页:“第五,林姑娘回京后,既住荣府,自当遵荣府内宅礼数。只是她为林公独女,林氏旧产、祭田、账册、书信、医药、车马,皆须有人往来照看。故林姑娘本人,及其亲自授权、持林氏小牌之人,出入荣国府时,门上可登记姓名、时辰、去向,却不得无故阻拦。”

      贾赦冷冷牵了一下嘴角:“石先生这话越说越没边了。荣国府是什么地方?林丫头住进去,便是内宅女眷。她要出门,府里自然有人安排。如今还要持什么林氏小牌,自由出入?难道荣府大门,倒成了林家巷口?”

      贾政也皱眉:“此条确有不妥。内宅女眷出入,向有规矩。若人人持牌便可来往,门禁岂不乱了?”

      玄卿并不急,只拱手:“二位老爷所虑,原也有理。只是石某入京前,曾听闻史家、王家、薛家在荣府往来,皆有门上认得的牌子、帖子、旧例。管事婆子、小厮、送物之人,凭牌递话、送信、送物,并非每回都要先请老太太、太太亲自发话。林家如今所请,不过仿此例。”

      贾赦、贾政一时语塞。

      玄卿继续道:“林家小牌,只许用于林姑娘一房正事。送药、送信、送账、接人、传急话,皆可登记入内;若是闲杂人等,门上自可拦问。若有夜禁、宫中大典、丧祭重礼等特殊时辰,荣府也可注明缘由,暂缓通行。只是不得无故扣人、扣信、扣药,更不得以门禁为名,使林姑娘耳目闭塞。”

      北静王看向贾政:“贾二老爷以为如何?”

      贾政沉默片刻,才勉强松口:“若只仿亲戚旧例,又写明登记、时辰、事由,倒也不是全无章法。”

      贾赦仍觉不快:“史王薛三家同荣府是什么交情?林家如今……”

      话说到一半,他忽然停住。

      林家同荣府又是什么交情?

      林如海是贾敏之夫,林姑娘是老太太亲外孙女。若在这上头再分轻重,倒像贾家自己把话说薄了。

      北静王语气仍平:“既然荣府亲眷本有凭牌往来旧例,林家仿例而行,并不过分。门上登记,是荣府规矩;不得无故阻拦,是林家边界。两边都写清楚。”

      侍从提笔记下。

      玄卿补上一句:“此牌不得转借,不得私用。林姑娘可收回,可更换。若有伪造冒用者,林家与荣府皆可送官究治。”

      贾政点头:“这一句要写。”

      北静王又添:“凡持林氏小牌入府者,只得往林姑娘居处、老太太处,或事先登记之处,不得借机窥探荣府内宅。”

      贾赦听到这里,脸色才略缓。

      玄卿拱手:“王爷裁得周全。”

      北静王看他一眼:“先生要路,本王给你路。路若走歪了,也照章拿人。”

      玄卿低头:“石某谨记。”

      玄卿将文书合了半寸,又重新展开:“第六,林家私产,虽可随姑娘入京,却不得轻入荣府公中账。尤其省亲别院诸项开支,不得无名动用林家本银。”

      贾赦眉头一抬:“石先生这话,未免太不近人情。大观园乃娘娘省亲之所,林丫头日后回府,难道不住?既是一家亲戚,帮衬一二,又有何不可?”

      北静王也放下茶盏,语气仍温和:“石先生,林姑娘既要百日后回京,荣府又是其外祖家。若一味把林家与荣府切得太绝,恐怕日后反生嫌隙。先生此条,未免过硬。”

      玄卿拱手:“王爷所言,石某明白。只是林公临终托孤,托的不止姑娘一人,也有林氏香火与产业。石某不得不谨慎。”

      贾赦哼了一声:“谨慎也不能当亲戚是贼。”

      贾政看了玄卿一眼,声音沉下去:“石先生,你若只说谨慎,此事便难议。你须把话说明白:为何省亲别院不可动林家本银?若有道理,我自会听;若无道理,我也不能帮你说话。”

      玄卿沉默片刻。厅中诸人都看着他。屏后,姬夫人拨珠的手轻轻停住。

      玄卿抬起头:“既然二老爷问,石某便说得直些。省亲别院耗费巨大,荣府虽根基深厚,然近年开销繁重,公中进项未必能支如此工程。林家本银若一入公账,便如水入河,日后再难分清。石某所忧,并非疑贾府有意亏待林姑娘,乃是怕荣府自身账目日久失衡,一旦有变,林家之产亦被牵连。”

      贾赦先停了片刻,随即像听见什么荒唐话,低低哼出一声。

      “原来石先生忧的是这个。”

      他望向北静王,语气倒比方才收敛许多,拱了拱手:“王爷在上,臣不敢说荣府自家有何了不得。只是我贾家这份门第,原是列圣皇恩养出来的。先祖随太祖皇帝开国,几番浴血,才有宁荣二公。后来几代,蒙圣上不弃,爵位尚存。老太太年轻时也曾出入宫闱,旧日恩典,至今不敢忘。如今元春在宫中侍奉,又蒙皇上体恤,许其省亲。此等恩典,臣等粉身难报,岂敢不尽心?”

      他说到这里,才把目光从北静王处移到玄卿身上,神色竟缓了些,倒像肯屈尊同他分说明白。

      “石先生、周先生久在江南,不知京中旧事,谨慎些,我不怪。林丫头年纪小,女儿家又不理这些门第旧故,自也未必同你们说得明白。只是你们想想,这省亲别院修的是皇恩体面,非我贾赦一人脸面,也非荣府自家摆阔。皇恩在上,贾家岂有不稳之理?”

      贾政似想说话,贾赦已先截住:“林家若助此事,也不是白白拿银子填坑。三万两,便在园中折作四万两份额;五万两,便折作七万两份额。多出来的,算我这个做舅舅的,替老太太疼外孙女。将来园子落成,林丫头住在里头,也算自家产业里有她一份。”

      贾政脸色骤然一紧,脱口而出:“兄长,此事——”

      玄卿原本听贾赦吹说皇恩根基,眉头已微微皱起,似要反驳。可听到“份额”二字时,眼神忽然一亮。

      蘅圃也意识到什么,正欲开口,玄卿已在袖下轻轻按住他的手腕,迅速递了一个眼色。

      随即,玄卿起身,向贾赦深深一揖:“贾大老爷厚待林姑娘,石某代林公谢过。”

      贾赦面上得意:“这才像话!亲戚之间,原该如此。”

      北静王唇边那点弧度一闪即收:“贾大老爷既说份额,便须写明。皇恩体面,最怕账目含混。林家所出银两,折作园产份额,归林姑娘名下,不入荣府公账。日后若有折价、变卖、抵偿,按份清算。”

      贾赦大手一挥:“写!王爷在此,府衙在此,里中乡绅也在此,写得明明白白才好。难道我荣府还会赖林丫头几个份额不成?”

      玄卿垂首:“有大老爷此言,林姑娘可安心了。”

      自此之后,贾赦脸色果然松了不少。先前那股冷硬之气去了三分,连看玄卿、蘅圃时,也不似方才恨不得立刻拿人。

      玄卿顿了顿,又展开末页:“第七,贾宝玉与林姑娘之事,石某本不敢越礼多言。只是昨日贾二老爷提及宝二爷病痛,林姑娘心神大动。石某斗胆请一句:林姑娘守孝期间,不可以书信、病痛、长辈之命相逼,令其仓促回京或仓促议亲。”

      贾政脸色一白。贾琏低头不敢看。贾赦也皱了皱眉,却因方才大观园入本之事得了好处,竟没有立刻发作。

      北静王听到此处,眉心微动,将文书放下:“此条不宜如此写。”

      玄卿拱手:“请王爷示下。”

      北静王目光落在文书上:“林氏产业归林姑娘,是财产之事;儿女姻缘,是终身之事。二者不可混写一纸。况林姑娘父丧未久,此时议亲,尤为不宜。不过,石先生所忧,也非无因。守孝期内,不议婚,不逼婚,不以书信病痛相挟,此可另作一句。待孝期既满,若两家长辈有意,二人亦愿,再明媒正议。若情真礼合,日后自有体面法子,不必在孝中私下逼迫。”

      玄卿拱手:“王爷裁断,石某谨受。”

      贾政也只得低头:“王爷所言,合礼。”

      诸事议到这里,玄卿便将文书合了半页,似乎已无别话。北静王却忽然抬眼:“还有一桩,本王倒想添一句。”

      众人皆看向他。

      北静王看着贾政:“林姑娘百日后若回荣府,林氏旧账、苏州祖宅、祭田香火、医药书信,仍须有人照应。若全交荣府料理,林宅未必放心;若只由苏州遥寄,又恐误事。依本王看,不如令石先生夫妇随林姑娘入京。”

      贾政迟疑片刻:“王爷,石先生夫妇虽忠义,到底是外姓。若随林丫头入府,内外有别,账目又涉荣府家事,只怕日久生嫌。”

      “所以才要立规矩。石先生不入内宅。可于荣府账房旁择一小院,作林氏旧账房,专理林姑娘名下账册、书信、医药采买、苏州往来。其出入须有定规:凡涉林姑娘之事,可往来其居处与老太太处;若至荣府库房、公账、各房院落,须有贾府管事陪同,并留簿记名。姬夫人是女眷,可入内照看林姑娘起居医药,亦须守荣府规矩,不得干涉府中家政。如此,既不坏内外之防,也免日后账目不清。”

      贾政听见“内外之防”四字,神色便缓了些:“若如此,倒还合礼。”

      北静王又看向贾赦:“荣府若坦荡,何惧账目有簿?林宅若谨守分寸,也不可借此越礼。两边都写明,便少争端。”

      玄卿起身:“石某谨守此约。石某所居,不过林氏旧账房;所管,不过林姑娘名下旧账。”

      屏后,姬夫人声音隔纱而来:“妾身只照看林姑娘病体起居,不问荣府家政。”

      北静王点头:“写入文书。”

      侍从立刻添入。

      议到周蘅圃时,贾赦咳了一声:“王爷,周先生忠义,昨夜本老爷也算见了。只是忠义归忠义,朝廷任命也不可久误。他迟迟不赴任松江,到底也不大妥当。昨日又纵女伤人,此事总要有个说法,也免日后有人拿他做文章。”

      蘅圃起身,拱手:“周濂受林公知遇,林公病重之后,不忍遽去,故暂缓赴任。昨日小女伤人,是因琏二爷冒犯在先,情急失手。罪责如何,周濂愿领。”

      北静王看了他片刻:“周先生所授,乃松江府上海县县丞,佐理县务,兼管市廛、商税、牙行诸项差务,并非闲职。未及时赴任,确有不妥。”

      蘅圃躬身:“周濂知罪。”

      北静王的声音仍稳:“然林如海为国理盐多年,清名在外。周先生受其知遇,留助身后事,亦是忠于故主。忠于故主,亦是忠于朝廷风教。功过相抵,此事不再深究。只是林家事毕,周先生须尽快赴任,不得再延。至于令爱昨日动手,念其年幼,且事出有因,训诫即可。”

      蘅圃深深一揖:“谨遵王爷教诲。林家诸事一稳,周濂即赴任。”

      北静王点头:“你既有官身,明日之前,协助林宅修门、安民、遣散旧仆中愿归者。不可再生枝节。”

      “是。”

      正在此时,厅外忽有侍卫来报:“王爷,偷听之人已带到。”

      片刻后,两名行辕侍卫押着一人进来。那人正是紫鹃。

      她被押到厅前,伏身一礼:“小女紫鹃,见过王爷。”

      贾赦立刻坐直:“王爷明鉴!就是这个丫头!背主忘恩,吃里扒外,帮着外人拦姑娘。昨夜又在乱中挑拨我儿。此婢罪大,若带回荣府,必要重重责罚!”

      紫鹃垂着头,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北静王看着她,没有立刻叫起:“紫鹃私递消息,按规矩说,确有越分之处。然她所报,是兵灾之兆。本王因其报信,方能及时止乱。若说有罪,是越分;若说有功,是止祸。功过相抵,本王讨个人情,贾府不必追究。”

      贾赦脸色又沉了下去。

      贾政看着跪在地上的紫鹃,神色微动:“既是为止兵灾,自当不究。”

      贾琏低着头,声音几乎压在喉中:“不究,不究。”

      北静王吩咐侍从:“紫鹃仍随林姑娘。日后林姑娘回京,贾府不得因今日之事责打、发卖、调离。”

      玄卿立刻抬手:“请写入文书。”

      北静王看他一眼,眼中带一点促狭:“石先生倒快。”

      玄卿拱手:“林公所托,不敢慢。”

      北静王便命侍从添入文书。

      紫鹃跪在地上,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伏身叩首:“紫鹃谢王爷。”

      “谢林姑娘罢。你是为她冒险。”

      紫鹃哽住片刻:“是。”

      议至此处,诸项条件已大体定下。侍从将文书誊清,北静王先看一遍,又交苏州府吏用印留档,再请贾政、玄卿、里中绅耆分别签押。贾赦虽心有不甘,到底在行辕清厅、尚方剑旁,不敢不从,只咬牙按了手印。贾琏也随父签了名。

      最后,北静王将文书合上:“今日之议,至此暂定。贾府与林宅各退一步,林姑娘百日后择日回京。此间不得再扰。若再有夜半破门、私调兵勇之事,本王便不在清厅议了。”

      贾赦、贾政、贾琏起身行礼:“谨遵王爷裁断。”

      玄卿、蘅圃亦起身:“林宅谨遵王爷裁断。”

      文书既定,众人便要散去。贾政却忽然停住脚步,向玄卿与蘅圃拱了一礼。

      “石先生,周先生,”他声音低了些,“昨夜之事,若非二位守住分寸,又有人及时报与行辕,只怕真要不可收拾。家兄性急,我亦劝止不力。惊扰林宅,几乎酿成大祸,是我贾家失礼。”

      蘅圃忙还礼:“二老爷言重。昨夜事急,谁也不愿至此。”

      玄卿亦拱手:“能止于此,已是不幸中之幸。”

      贾赦站在一旁,过了半晌,才冷着脸开口:“昨夜本老爷是急了些。周先生昨夜拦得及时。石先生……也算没有趁乱把事闹大。林宅受惊,回头我贾家自有一份压惊礼送来。”

      贾琏也低声接了一句:“先前是我莽撞。周姑娘那里……还望周先生代为转告,我不敢再唐突了。”

      蘅圃回礼:“小女也鲁莽。此事到此为止。”

      玄卿与蘅圃一同还礼。玄卿看向贾赦:“大老爷、二老爷既如此说,昨夜之事便依王爷清厅文书收束。只是林宅门破、人惊,压惊礼可有可无,日后不再夜半惊门,便是最好。”

      贾赦只挤出两个字:“自然。”

      北静王扫过众人:“既能各退一步,便是好事。昨夜之险,到此为止;日后若再生枝节,便不是压惊礼能了的。”

      众人各自应下。

      北静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厅中,并未见到那一身素白的少女。待众人退下,他望着案上那份文书,心中那一点锋利的公务气才慢慢收回去。

      今日不见,也罢。

      只要她终要回京,总还有再见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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