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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第三十一回 明罚 却说王府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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却说王府清厅议定,文书签押,贾府与林宅两边虽各有不甘,到底暂时收了刀兵。贾赦、贾政、贾琏三人因要回去遣散昨夜所调兵勇,又怕久留王府更添难堪,便先行告退。北静王也不多留,只命人送出府去。
林宅众人却被王府留了半日。一来林宅昨夜受惊,二来文书尚须誊录副本,苏州府吏还要逐条核对印押,北静王便命人在偏厅设了素茶、清粥、几碟点心。玄卿与蘅圃陪着族老说话,姬夫人在屏后坐着。众人虽无心饮食,到底一夜未眠,勉强用了些热茶。
待诸事停当,已近午后。众人出得王府侧门,才发现天色不知何时沉了下来。方才还是阴云压城,此刻细雨已密密落下,王府门前青石板被打得发亮。车夫忙将马车赶近,众人只得匆匆钻入车中。
姬夫人一手扶着车辕,正要上车,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紫鹃呢?”
众人这才发现,紫鹃并未跟出来。
王府一个侍卫上前拱手,道:“紫鹃姑娘已有王府人送回林宅。”
玄卿看了那侍卫一眼,拱手称谢。
雨声落在檐下,一时显得格外密。
车轮碾过湿石,缓缓往林宅方向去了。
车中一时沉默。外头细雨敲在车顶,声声密密,倒比人声还显得分明。蘅圃肩头昨夜被贾赦撞过,坐下时动作略有些迟滞。
姬夫人看在眼里:“周先生肩上还疼?”
蘅圃笑了笑:“比起昨夜差点被刀砍,这点疼倒显得体面。”
玄卿道:“昨夜若非伯衡抱住贾赦,那一刀便真落下去了。”
蘅圃揉了揉肩:“他看着威风,真挣起来倒不如我想的沉。只是这一撞,倒叫我今日写字都慢了半拍。”
姬夫人淡淡道:“能慢半拍,也比王府今日多审一桩命案强。”
车中几人都静了一静,随即轻轻笑了一下。笑声很浅,像是从昨夜那口冷气里勉强缓过来。
笑过之后,车帘外雨声又重了些。蘅圃想起清厅中那一桩“入本份额”,神色便渐渐正了,转向玄卿:
“观德,我有一事不明。”
玄卿正低头整理袖中那份誊录副本,闻言抬眼:“伯衡请说。”
蘅圃道:“你在厅中原是防着荣府动林家本银,如何贾赦一说入本省亲别院,还给多记份额,你便立刻应了?那一瞬我险些开口,你却按住我。”
玄卿把手中副本放下:“我不是信贾赦,是信他贪。”
蘅圃微微一怔。
姬夫人看他一眼:“说清楚。”
玄卿道:“林家有祖宅,有祭田,有几处田庄铺股,也有钱庄存银。听着不少,可我这几日粗看账目,林公一生清廉,未曾大兴产业。田地收益稳固,却不丰厚;祖宅与祭田是根,不能动;书画古玩有些,却不算极多,且多半有纪念之意,卖不得。真正能动的,还是银钱。”
他说到这里,指尖在副本边缘轻轻一按。
“银子若全锁在钱庄里,固然稳,可也只是守。林姑娘如今需要两样东西:一是根,二是活水。根是苏州祖宅、祭田、留存本银。真到了进退两难之时,总要有一处可归、有一笔可支、有几个人可用。活水则是能生息、能周转的银钱,不能全睡在匣里。”
蘅圃若有所思:“所以你把省亲别院看作房产?”
玄卿道:“京师地贵,荣府位置又好。省亲别院一旦修成,不论它叫园子也好,别院也好,归根究底都是地、屋、木石、人工与皇恩名目堆出来的资产。若文书清楚,林家出资折为园产份额,日后便有可主张之物。”
蘅圃道:“可贾府若真亏空,这条船便危险。”
玄卿听见“船”字,手上微微一顿。他想起黛玉前一夜所说的泰西旧例。船遇大难,众人尚未离尽,将船者不可先走。他想了想,缓缓道:“所以我原不看好把银子投进贾府这条船。若只是照实折份,我未必答应得这么快。可贾赦为了证明贾府根基稳,亲口许下出三万按四万,出五万按七万。平白多出的那一截,便是将来风浪里垫在底下的一层缓冲。”
蘅圃轻声道:“他以为这些只是纸面。”
玄卿道:“在贾府不倒时,确是纸面。可若有一日要清算,纸面便成刀口。”
姬夫人接道:“只是这刀口能不能割得开,还要看将来是谁来清算,清算到什么地步。”
玄卿点头:“若是雷霆抄没,园产尽数没官,林家也难全身而退;若是追究首恶、清理公账、保留部分产业,这份文书便能救命。北静王今日愿意写,便说明他暂不愿见事情走到最坏。”
蘅圃沉吟片刻:“说到底,还是押本求利。”
玄卿道:“是。”
姬夫人看着他:“押本求利,先要想清楚输了剩什么。”
玄卿道:“我想过。祖宅、祭田、留存本银、张嬷嬷、紫鹃、雪雁,还有林宅旧人,皆不入这一局。若我与夫人随林姑娘入京,也算半个护身的人。”
蘅圃道:“半个?”
玄卿道:“在荣府那样的地方,谁敢说自己是一个完整的人。”
姬夫人垂眼看着茶盏:“能留半个清醒的人在她身边,便已不算少。”
车中又静了片刻。
蘅圃轻轻叹了一声:“林姑娘这条路,仍是险。”
玄卿将副本重新收入袖中:“险路若能退,昨夜便该退了。既已走到今日,只能把每一步都写清楚。”
车马过了半城,渐近林宅。远远看见林家大门已用临时木板修补,昨夜破损处还露着新刨的木色。门前王府留下的亲兵肃立两旁,街坊远远看着,谁也不敢靠近。白幡仍在,只是昨夜风乱后,有几条已被吹得卷在檐角,老仆正踩着梯子慢慢理开。
众人一入宅,便觉气氛有些异样。
紫鹃跪在正堂外。
她穿着素青衣裳,头低得很深,额角旧伤旁的白布还未完全拆去。黛玉坐在堂中,脸色仍白,身上披着厚厚素衣。她病后初醒,本不该起身,可此刻端坐在那里,神情冷冷清清,竟有几分林如海旧日端肃之影。
雪雁跪在堂侧,眼睛红红的,显是已经哭过。张嬷嬷也立在一旁,手里捏着帕子,眼底含泪,却勉强稳着。
宛娘站在门边,眼圈也红了。她显然早已劝过,见姬夫人与玄卿回来,忙像见了救兵似的上前半步:“师母,先生……”
黛玉抬眼看她,声音不高:“周妹妹,你方才已经劝过了。”
宛娘一下子停住。
黛玉道:“这是我房里的事。”
这句话一出,堂中众人皆静了。
宛娘眼圈立时更红,却真不敢再说。
紫鹃更是伏得低了,肩头微微发抖。
玄卿与姬夫人在门边停住,没有立刻进去。蘅圃看了女儿一眼,低声道:“听姑娘说。”
黛玉看着紫鹃,缓缓道:“你之前夜里出角门,是去找北静王府的人?”
紫鹃低声道:“是。”
“为何不告诉我?”
紫鹃哽咽道:“紫鹃怕姑娘不许。”
黛玉道:“你也知道我不许。”
紫鹃眼泪落下来:“紫鹃知道。可紫鹃更知道,老爷他们会步步紧逼。姑娘病着,林宅老弱多。紫鹃在荣府见惯人情,知道他们一旦说定姑娘被人挟持,便不会轻易罢休。紫鹃想来想去,只有王府能压得住。”
黛玉的眼神更冷了些:“你知道我不喜北静王。”
堂中没人接话。
紫鹃伏地哭道:“紫鹃知错。紫鹃不该瞒姑娘。姑娘要打要罚,紫鹃都受。只求姑娘别气坏了身子。”
雪雁早已跪在一旁,听到这里,再忍不住,哽咽道:“姑娘,紫鹃姐姐瞒姑娘,是她错了。可是昨夜若没有她,王爷未必来得及。姑娘要罚,连我一并罚罢,是我没看住她。”
张嬷嬷也在旁跪下,道:“姑娘,老奴多一句嘴。紫鹃姑娘越分,是该罚;可她那一片心,是护姑娘的心。林家如今人少,姑娘身边能这样拼命的人,不该轻轻寒了她。”
宛娘眼泪早已滚下来,忍了又忍,还是上前半步:“林姐姐,紫鹃姐姐她——”
黛玉看了她一眼。
宛娘的话便断在喉间。她到底没有再往前,只攥着袖口,低声道:“她是为了你。”
黛玉静了片刻,目光从雪雁、张嬷嬷脸上掠过,又落回紫鹃身上,道:“她既随我来,便是我身边的人。我身边的人,功是功,过是过。功可记,过也要认。”
雪雁低头不敢再言。张嬷嬷也慢慢伏下去,道:“姑娘说得是。”
陆夫人看得不忍,轻轻别过脸去。姬夫人神色平静,只是眼中有一点复杂。玄卿垂手站着,也没有开口。
黛玉静了许久。
久到紫鹃的哭声都渐渐低下去。
她才道:“你知不知道,若北静王借此拿住林家,日后又是一层人情债?”
紫鹃道:“紫鹃知道得迟了。”
“若他不是来止乱,是来添乱呢?”
紫鹃颤声道:“紫鹃不敢想。”
黛玉闭了闭眼,似乎疲惫极了。再开口时,声音却缓了一分:“你不敢想,所以以后要想。你是我身边的人,你做的每一件事,旁人都会算在我头上。你瞒我,是错。”
紫鹃伏地道:“紫鹃知错。”
黛玉又道:“只是若无你报信,昨夜大约真要出人命。周先生、石先生,或那些苏州兵勇,未必能全身而退。此功,我也不能抹。”
紫鹃哭声一顿。
黛玉看着她:“所以,功过相抵。今日罚你跪,是罚你瞒我;不再罚你,是记你救了林宅。你可服?”
紫鹃重重叩首,泣不成声:“紫鹃服。紫鹃谢姑娘。”
黛玉道:“起来罢。”
紫鹃却跪着没动,半晌才敢慢慢起身。许是跪得久了,身子一晃,宛娘立刻上前扶住她。雪雁也忙扶另一边。紫鹃下意识看向黛玉,见黛玉并未阻止,才敢借她们的手站稳。
宛娘低声道:“你吓死我了。”
紫鹃眼睛还红着,勉强牵了牵唇:“我自己也怕得很。”
雪雁一边哭,一边小声道:“你们都吓死我了。”
黛玉听见,终究忍不住轻轻咳了一声,像是想笑,又被病气压住。姬夫人忙上前替她顺气,道:“姑娘今日已撑得久了。”
黛玉摇了摇头,缓过一口气,抬眼看向玄卿。
“先生。”
玄卿上前一步:“姑娘。”
黛玉扶着椅臂,似要起身行礼,玄卿忙道:“姑娘病中,不必如此。”
黛玉便没有强起,只微微欠了欠身。
“父亲身后,奔丧、入宅、安置旧仆、守门、议约,桩桩件件,皆赖先生与师母替我撑住。黛玉从前不懂这些,如今也未必懂得清楚。只是许多事,不能总叫先生替我担着。”
玄卿神色微肃。
黛玉垂眼片刻,像把那点不愿一并压下去。再抬头时,声音虽低,却很稳:“今日王府议定如何?还请先生教我。”
玄卿便将大略说了。说到林家日常开销分账、林家旧产可自行生息、林氏小牌可出入荣府、大观园入本份额、紫鹃免责诸条,黛玉只是静静听着,眉心轻轻一蹙。那些银钱、份额、契纸、门牌的话,她听得明白几分,又不全明白,仿佛人情一经落到纸上,便先凉了半截。
直到玄卿说起他与姬夫人日后也随她入京,只掌林氏旧账与医药起居,不问荣府家政,黛玉才抬起眼来。
她看了看玄卿,又看向姬夫人。那一眼很快,像怕自己露出太多依赖,随即便垂下眼去,低声道:“如此,岂不又要劳烦先生与师母。”
姬夫人看着她:“姑娘身子未稳,账目也未熟,总要有人照看一程。”
黛玉轻轻点头:“黛玉记下了。”
她口中说得客气,手指却在袖中慢慢松开。方才那些条款说了许久,到了这一句,心里才像透了一口气。
正说着,门上老仆忽然匆匆进来,在阶下回道:“姑娘,石先生,外头荣府大老爷、二老爷、琏二爷递帖求见。”
堂中众人皆是一静。
老仆忙又道:“不是从正门来的,是从侧门递的帖。随从只带两人,也都留在门外。说不为议事,只为到老爷灵前补一炷香。”
宛娘手指一紧,几乎又要开口。陆夫人忙按住她。紫鹃脸色也白了一白。黛玉却只是垂眼片刻,道:“既为父亲上香,便请石先生照礼相迎。正门昨夜才破,不必再开。由侧门入外堂,净手之后,再到灵前。”
玄卿应了一声,转身出去。
不多时,贾赦、贾政、贾琏三人由侧门入来。三人皆换素服,身边只一名老仆捧着香烛祭品。贾赦脸色仍不好看,却比前几日收敛许多;贾政神色沉重;贾琏低着头,连目光也不敢乱看。
王府亲兵仍立在门外,林宅旧仆也在廊下候着。两边谁都没有多话,只把脚步声压得极轻。
到得林如海灵前,三人净手上香。贾政先跪,端端正正拜了三拜;贾琏随之跪下,额头触地,久久没有起身;贾赦站了片刻,像还要撑着什么,终究也跪了下去。
堂中只有香灰细落之声。
贾赦起身后,看着林如海灵位,沉声道:“林姑爷,昨日事急,惊扰灵前,是我贾家失礼。今日补这一炷香。”
贾政低声道:“贾政劝止不力,有愧于姑丈。”
贾琏叩首道:“琏儿先前失礼,昨日又惊扰林宅,请姑父恕罪。”
黛玉立在屏后,手指轻轻攥住袖口。
贾府三人没有久留。香尽半寸,贾政便向玄卿拱手,道:“王府文书既定,百日之内,贾家不再扰林丫头守孝。只是日后林丫头回京,石先生夫妇亦随行,住处、账房、书籍箱笼、药材器物,总要提前料理。先生若有什么须搬入府中的,可先列一张单子,遣人送来。荣府那边,我自会叫人预备小院,另拨柜橱书案,不叫临时仓促。”
玄卿听见“随行”二字,心中竟微微一顿。
他原先并未打算入京。林公身后事料理妥当,林家产业封存清楚,小姐能看账、能用印、能认得自己脚下那一寸地,他与姬夫人便可留在江南,替她守着苏州这一头。
谁知王府清厅一纸文书,竟把他也写进了荣国府。
等回过神,玄卿赶快还礼,道:“二老爷想得周到。石某所需不多,无非林氏旧账册副本、药匣、书箱、姑娘惯用纸墨、几件随身器物。待百日将满,石某会列明清单,先送府上。”
贾政点头,道:“如此最好。还有随行仆役,也请先生写明人数。内外有别,住处须早定,免得到时又生误会。”
玄卿道:“自然。石某也不愿再有误会。”
贾政听出这句里的锋芒,脸上微微一热,终究只道:“昨日之事,到此为止。往后照文书行事。”
贾赦在旁听着,淡淡道:“该搬的便搬。只是荣府里院落人事多,石先生既是林氏旧账房,守林姑娘的账便可,莫再叫外头人说谁家把谁家门路占了。”
玄卿拱手:“大老爷放心。石某只守林姑娘旧账,不守荣府大门。”
贾赦看他一眼,像听出话中余味,终究没有接。
贾政沉默片刻,又道:“宝玉那里,我也会约束。那孩子痴性重,若日后在林丫头跟前失了分寸,先生只管按林家规矩拦他。”
玄卿看了他一眼,道:“二老爷舍得?”
贾政苦笑:“昨日我拿宝玉病痛来扰她,已是不该。日后不能再叫他添她的乱。”
玄卿拱手道:“二老爷有此言,林姑娘可少一重累。”
贾政便不再多言,只又向林如海灵位一揖。
三人仍从侧门出去,来时无声,去时也无声。
王府亲兵目送他们出巷,林宅旧仆重新合上侧门,堂外雨声落在新补的门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