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二十八回 谈判 却说贾赦围 ...
-
却说贾赦围门一日,临去时撂下三日之限。那夜祖宅之中,灯火彻夜未熄。前院添了门杠,后巷换了暗哨,水埠处虚船仍泊,真船则藏在芦苇深处。姬夫人命人将女眷衣物分作数包,藏于后罩房与东偏院;玄卿又把账册契纸副本分封三处,一处送官,一处入匣,一处暗藏祠堂梁上。
到了次日,天色反倒晴了。
秋阳淡淡照在林家祖宅粉墙上,白幡被风吹得时卷时舒。门外贾府围着的人撤了些,只留几个差役远远站在巷口,装作闲看,却不时往林宅门上望。水埠那边也少了两人,只余一个灰衣汉子倚在茶棚边吃茶,眼神却没离过林家后门。
辰牌刚过,贾政果然来了。
他今日只带两个长随,并未带官兵。贾琏也跟在他身后,一身素服,眉眼比前几日收敛许多,脸上那点难堪却还没有全退。
到了门前,贾政先递名帖,又命长随退后几步,自己立在白幡下,向林宅大门端端正正一揖。
“昨日惊扰,实非我本意。今日只为商议而来。”
门内查过随从,方开了侧门,请二人入外厅。
玄卿与蘅圃在外厅相迎。
外厅仍挂素幔,案上设着清茶。贾政进门时,先向灵位方向拱手一礼,面上倒真有几分沉痛。玄卿看在眼里,心中不动,只请他入座。蘅圃坐在一旁陪着,神色温和,却比平日沉默。
贾政坐定,先叹了一声。
“林姑丈一生清白,没想到身后竟闹至如此。昨日围门,已是不妥;前日琏儿在二门外又失了分寸,冒犯周姑娘。此事我已责过他。今日带他来,先向周先生与周姑娘赔个不是。”
贾琏听得脸上发热,却也知道这一步绕不过,只得起身,向蘅圃一揖,又转向屏风后头。
“前日是我急躁,言语失当,又同周姑娘拉扯,失了礼数。周姑娘那一拳……咳,也是我先失分寸。还望周姑娘莫怪。”
屏风后静了一静,方传来宛娘的声音:
“我那日动手,也有失礼数。琏二爷既赔礼,我也赔一句不是。只是若再有人闯二门,我还是要拦的。”
贾琏喉间一噎,只得把身子又低了低。
“周姑娘放心。我今日不闯门。”
蘅圃起身还礼。
“二老爷能如此说,蘅圃替小女领受。小女性子急,动了手,若只论礼数,也有失当处。既然琏二爷今日肯赔礼,这一节便暂且揭过。”
贾政脸色略缓,目光重新落回案前。
“小辈一时气盛,过去便罢。今日只谈正事。”
玄卿抬手一让。
“贾二老爷请讲。”
贾政将茶盏轻轻一搁。
“林丫头毕竟是老太太亲外孙女,自幼在荣府长大。如今林姑丈已葬,苏州诸事纵未全了,也可托稳妥之人慢慢料理。她一弱女,久居外地,终非长久之计。依我看,不若先由我等接她回京,安心守孝。林家旧产、祖宅、田契,可由亲眷、官府、族人共同勘验,再择稳妥之人料理。待她年长,再行归还。”
玄卿没有立刻答话,只看了他一眼。
贾政续下去:
“此并非夺产。石先生可列明账目,周先生可作见证。荣府也不至亏待外甥女。至于你们担心账目不清,也可将一份册子留在官府备案。如此,姑娘得归亲眷,老太太得安,林家产业亦有人料理,岂非两全?”
蘅圃眉头微动。
玄卿终于开口:
“二老爷所言,听着周全。只是其中有三处,林家不能应。”
贾政看着他:“请说。”
“第一,林姑娘是否回京,须由姑娘自己定。她父亲新葬,林氏祖宅、祖茔、旧仆尚待安置,贾府不得逼她即刻动身。”
贾政皱眉:“她年纪尚小,如何自定?”
“林公只此一女。她若不能定,便无人能定。”
贾政沉默片刻:“第二呢?”
“第二,林家产业,不入贾府代管。田契、房契、钱庄存银、铺股、箱笼、书画、器物,皆造册归林姑娘名下。若需管事,可由林家旧仆、林氏族老、苏州官府共同见证,另请账房料理。贾府为亲眷,可查问,不可经手。”
贾政脸色渐渐沉了。
“第三呢?”
“第三,自今日起,贾府不得再以老太太、宝二爷、亲眷名义逼迫姑娘。若有信件往来,须原封送达,不得扣留。”
贾政眼神一动,显然听出这话直指昨日“宝玉不安”之语。
他慢慢摩挲着茶盏边沿。
“石先生开这些条件,竟像防贼。”
玄卿垂手坐着,语气仍平。
“若昨日无官兵围门,今日自然不必如此。”
贾政脸色更难看。蘅圃见气氛僵住,便温声接过话:
“二老爷,林家所求不过六字:人自主,账清楚。若贾府真为林姑娘好,这两桩并不伤两家情分。”
贾政转向蘅圃:“周先生也以为,一个未及笄的姑娘,能自主人生大事?”
蘅圃没有避开他的目光。
“她父亲已不在。世道逼她如此,旁人若真怜她,便该助她立起来,莫把她抱回笼中。”
贾政眉间压了压。
“周先生此言,未免过激。”
蘅圃仍坐得端正。
“昨日贾大老爷说我不避嫌、邀名夺利,蘅圃可以不辩。然今日我坐在这里,只为林公生前知遇。若见孤女受迫而不言,蘅圃才真不配赴任。”
贾政看了他许久,终究没有再争这一句。
屋中一时静了下来。
贾政端起茶盏,却没有饮。他知道玄卿这三条,条条都封死贾府的路。黛玉不即刻回京,贾府便失了人;林产不由贾府经手,便失了财;信件不得扣留,便断不了宝玉与黛玉之间那一线牵扯。
半晌,他将茶盏放回案上。
“石先生,周先生,我再说一遍,荣府并非为财而来。只是林丫头尚幼,父母俱亡,若还叫她亲自过问田契银钱,未免太伤她心,也太不成体统。亲眷替她收着,日后自然还是她的。何必此刻一口一个契纸,一口一个账册,倒像两家不是亲戚,竟成了市井买卖?”
玄卿看了一眼案上素幔。
“二老爷所言,正是两家分歧所在。荣府说亲眷替她收着,林家问如何收、谁来收、何时还、如何立据。二老爷觉得谈这些伤情;石某以为,不谈清楚,才最伤情。”
贾政沉默片刻。
“我兄长那边,也须有个交代。长房既已出面,若空手回去,他断不能甘心。”
玄卿抬眼:“贾大老爷要的是交代,还是林家的交割?”
贾政脸色一变:“石先生慎言。”
玄卿拱手:“失言。”
贾琏坐在一旁,听得额角隐隐发紧。他原以为今日赔了礼,话便好说些;谁知石玄卿句句问凭据,周蘅圃句句讲名分,二叔又句句绕礼法,绕来绕去,竟比昨日围门还难受。
他忍不住低声咕哝了一句:
“若是内子在,兴许还有个转圜法子。”
贾政眉头一皱:“妇道人家,岂可议此等外事。”
贾琏低头不语。若真论把话说软、把事做硬,凤姐比他们这些人都强。这话他只敢在心里转一转。
贾政缓了缓,仍把话压回玄卿身上。
“石先生这三条,名为护林丫头,实则是叫她与外祖家分门立户。她一个女孩儿,父母皆亡,若连外祖母家都不倚靠,日后倚靠谁?”
“她可以倚靠亲情,却不能被亲情吞没。”
贾政望着他,眼中终于有了怒色。
“石先生这话,便是诛心了。”
玄卿坐着未动。
“林公托孤在前,贾府围门在后。石某只敢把话说透,不敢把账算糊。”
贾政被这句堵住,脸色变了几变。终于,他长叹一声,站起身来。
“可惜,可惜。”
玄卿跟着起身:“二老爷可惜什么?”
贾政望着他。
“可惜先生这般才干,偏要把事做绝。也可惜林丫头小小年纪,被推到这风口上。”
玄卿语气平平:“林姑娘本就在风口上。石某不过不肯把她推下去。”
贾政又叹一声,不再多言。临出门前,他回头看向玄卿。
“今日我在,便不会攻宅。至于明日以后,兄长如何,我未必拦得住。石先生若有要撤的人,今日便撤。此话,算我一点私意。”
玄卿拱手。
“二老爷这句话,林家记下。”
贾政唇边动了动,终究只剩一点涩意。
“记下也好,不记也罢。下次再见,便未必如此说话了。”
说罢,他带着贾琏与长随出了林宅。门外远处几个差役见他出来,忙立直身子。贾政没有看他们,只上轿而去。贾琏临上车前,回头望了一眼林宅门额,神色复杂。
外厅之中,蘅圃沉默良久,才开口:
“他还算留了半步。”
玄卿望着门外。
“半步救不了人。”
“可这半步,能让我们今夜多送走几个人。”
玄卿点头:“是。”
他说罢,立刻命人去请姬夫人。
不多时,林宅便忙碌起来。可这忙碌与前几日不同,已不再遮遮掩掩。后院里,老仆抬出长箱,将早备下的短棍、铁尺、柴刀、门闩一一分派。厨房里烧着热水,药房里分装金疮药。小厮们把沙袋搬到前门后头,几个壮健旧仆试着横起门杠。水埠那边备了两只小船,一虚一实,篙子都已磨顺。
女眷这边,更是一番景象。
紫鹃先把头发高高束起,用一条素布紧紧缠住,又换了窄袖短衣与青布裤子。她素日服侍黛玉,衣裙虽素,却总带着丫鬟规矩;今日这一换,倒显出几分利落。
几个小丫头见了,也照样束发换衣。雪雁也换了窄袖衣裳,跟着老仆妇分止血布和药粉。她手指细,结带子结得又快又紧,便被姬夫人派去整理女眷随身的小包。她一面把黛玉的药、帕子、小银铃、备用衣物一一收好,一面抿着唇不说话。她面色沉静,可系带子的手,终究还是抖了一下。
宛娘原还嚷着要守门,等见老仆们把短棍、铁尺、柴刀一件件分出来,又见药房把金疮药、止血布一包包摆好,脸色便渐渐白了。
她这才明白,明日若真动手,便不是像前日打贾琏那样打一拳、说几句狠话便完。
刀棍无眼,是会死人的。
陆夫人看着女儿:“怕了?”
宛娘握着手中细棍,过了片刻。
“怕。”
陆夫人正要说话,宛娘又把棍子握紧了些。
“可怕也不能叫林姐姐一个人怕。”
陆夫人替她把手中细棍握正,轻轻点了点头。
姬夫人亲自检查众人袖口腰带,又让老仆妇教她们如何握棍、如何避刀、如何退到门后。她说话不急,句句清楚:
“打不过,便退。退不过,便喊。不可逞强,不可离队。谁若独自冲出去,先按家法罚。”
宛娘立刻把目光移到别处。
姬夫人扫她一眼。
“周姑娘,尤其说你。”
宛娘低着头,没接话。
紫鹃手上那卷止血布停了一停。
“周姑娘明日若守姑娘身边,我也守。”
宛娘看她:“你不怕?”
“怕。”
紫鹃把止血布重新卷紧。
“怕也要守。”
雪雁抱着药包站在旁边,往前挪了半步。
“我也来。”
宛娘看着她们,握棍的手又紧了紧。
“那我们一起。”
此时,玄卿往黛玉房中来。
黛玉正坐在窗前,听外头兵器搬动、人声来去。她已换下宽大孝衣,穿了窄袖素服,只外头仍披着重孝白衣。发间无饰,脸色清白,神情却出奇平静。
玄卿进来,脚步在门槛边停了一停。
“姑娘。”
黛玉抬头:“先生来了。”
“贾政今日留下半日空隙。若姑娘愿走,今夜便可从暗道出宅,水路已备。先往城外庄子避一避,再转去别处。林家账册契纸皆有副本,姑娘日后仍可回来。”
黛玉静静听完。
“先生是来劝我走的。”
玄卿沉默片刻。
“我是来给姑娘留一条生路。”
“我若走了,林宅怎么办?”
“宅子可守可弃,人要紧。”
“这些老仆呢?周妹妹呢?紫鹃呢?雪雁呢?师母呢?先生呢?”
“能走的都走。走不了的,我与蘅圃兄设法周全。”
黛玉看着他,轻轻摇头。
“先生这话,自己信么?”
玄卿无言。
黛玉低头看着手中那方林如海旧印。
“先生从前说过,泰西海船有旧例。船遇大难,众人尚未离尽,船长不可先走;若船终不可救,也当与船同沉。那时我只当是异国奇闻,如今才知道,这话不是叫人寻死,是叫人认得自己站在哪里。”
她抬起眼,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这里如今只有我姓林。父亲新葬,祖宅在此,祖茔在此,旧仆也在此。父亲知我,先生护我,师母教我,周妹妹陪我,紫鹃为我挡人,雪雁为我跪,满院旧仆为我守。我若先躲进暗道,林家便不是被人夺去,是先被我弃了。”
她停了一停,脸色白得近乎透明,手里的旧印却仍握得很稳。
“我不求死。可若这门终究守不住,我也不能叫人说,林家最后一个人,是先逃出去的。”
屋中静得听得见窗外风声。
玄卿闭上眼,许久没有说话。
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放在案上。那是一把短匕,鞘为乌木,柄上缠着旧青线,毫无华饰,沉沉压在素净案面上。
黛玉看着那匕首,没有立刻伸手。
玄卿把手从匕首旁收回。
“此物不为求死,只为护身。万一有人近身,姑娘至少不至空手。”
黛玉点头。
“我明白。”
她伸手取过匕首,手指微微发凉,却没有颤。顿了顿,她按住鞘口,将刀身缓缓抽出半寸。寒光极薄,映得她指尖越发苍白。那刃口无华,却亮得冷。
黛玉垂眼看了片刻,又将匕首收入鞘中。入鞘时只听轻轻一声,像一口气被压回胸中。
她将短匕别入腰侧,那乌木鞘色沉,在一身素白里反倒格外分明。随后她扶着桌案慢慢站起。
“我出去看看。”
玄卿想拦,终究没有伸手。
黛玉走出房门时,院中众人正忙。
前院搬门杠的、磨棍棒的、分药包的,后院束发换衣的,廊下立哨的,灶间烧水的,来来去去,竟比办丧时更忙。只是这忙里没有慌乱,人人都知道明日可能会来什么。白幡仍挂在檐下,风一吹,便在众人头顶翻飞,像林如海仍在看着这座宅子。
黛玉站在廊下,众人起初没有注意。直到一个小丫头看见她,轻轻喊了一声:
“姑娘。”
众人纷纷停下。
玄卿、姬夫人、蘅圃、陆夫人都赶了过来。宛娘提着棍子,紫鹃扶着黛玉,雪雁抱着药包站在一旁。几个老仆、老丫鬟、粗使婆子、年轻小厮,渐渐聚到院中。
黛玉望着他们。
风吹得她素衣贴身,肩背越发单薄。她一手按着袖中旧印,腰间匕首冷冷抵着身侧,眼神一点一点定下来。
她缓缓跪了下去。
众人大惊。
“姑娘!”
“使不得!”
几个老仆忙要上前扶。黛玉却摇了摇头,郑重向众人叩了一头。
这一叩,把满院人都震住了。
黛玉抬起头,声气发涩,话却一字一字落得清楚。
“黛玉谢诸位。”
“父亲在世时,待诸位有恩;如今父亲去了,诸位本可各自安身。”
“今日却为林家,为我一个孤女,留在这里担此凶险。黛玉无以为报。”
她停了一停,气息微促。紫鹃忙要扶她,她轻轻摆手。
“明日若贾家人来,诸位不必为我白白送命。能退便退,能避便避。”
“只是我不会先走。”
“这里是林家祖宅,父亲新坟未冷。黛玉虽弱,也不能叫人说,林家最后一个人,先弃了林家门。”
她撑着紫鹃的手,慢慢直起身子。
“若诸位愿守,黛玉与诸位同守。若诸位愿走,黛玉绝不怨一人。”
满院寂静。
片刻后,最前头一个白发老仆忽然跪下,重重磕头。
“老仆受林公大恩,愿守林小姐。”
紧接着,又有老丫鬟跪下,手撑着地,声音却稳:
“老身这条命,本就是林公给的。今日还给林家,也值!”
一个年轻小厮也跟着跪下,眼中有火。
“受过林公恩,便不能叫贾家欺上门!”
又有几人要跟着跪,黛玉已经扶着紫鹃站稳。
“诸位请起。今日这一跪,是诸位念着先父旧恩,黛玉受不起,也都记在心里。”
她停了一停,腰间乌木匕首被夜风吹得轻轻贴住衣侧。
“只是,林家还有门楣在,便没有跪着守门的理。”
白发老仆一怔,随即扶着身旁年轻小厮站了起来。那老丫鬟也慢慢起身,把袖口往腕上一束。院中众人一个接一个站定,手里有短棍的握紧短棍,抱着药包的抱紧药包,守在门边的往前挪了半步。
宛娘喉头动了一下,提着细棍跨到黛玉身侧。她先把棍子往左手一换,右手郑重一拱。
“周宛守林姐姐。”
这一下拱得很直,也很快。像她平日那些明快话语忽然都收住了,只剩这一句。
紫鹃原要扶黛玉,手伸到半途,又慢慢收回。她把黛玉身后的半步位置占住,屈膝一礼。
“紫鹃守姑娘。”
雪雁抱着药包站到另一侧,低头重重一礼。
“雪雁也守。”
老仆举起手中短棍。
“护姑娘!”
又有人接上:
“守林宅!”
“林公清名不可辱!”
一声起,便有一声接上。老的、少的,男的、女的,都站在院中。有人扶着门柱,有人握着短棍,有人抱着药包、布条,声音参差,却渐渐合到一处。
“护姑娘!”
“守林宅!”
“林公清名不可辱!”
那声音越过院墙,惊得巷口盯梢的差役都变了脸色。远处街坊听见,也纷纷探头。有人压着嗓子问:
“林宅里喊什么?”
有人答:
“像是要守门了。”
黛玉站在院中,听着众人呼声。
夜风渐起,白幡翻飞。
苏州林宅灯火一盏盏亮起,像一艘大船在黑水之前点满灯。
明日风浪如何,尚未可知。
可今夜,林家人已各就其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