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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二十七回 围门 又过一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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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一日,天色阴沉,晨雾未散。
苏州城外水气入巷,林家祖宅门前的青石板路湿漉漉的。门上老仆才将两盏白灯添过油,忽听巷口一阵马蹄车轮之声。那声音不算急,却沉,像一队人有意压着步子往这边来。
老仆探头一看,脸色便变了。
巷口来了许多人。
最前头是几名差役,后头跟着一队苏州本地官兵。那些官兵并非京中兵丁,多是临时调来,衣甲不算鲜亮,脸上也无凶悍之色,一个个神情尴尬。有人认得林家老仆,眼神一碰,便急忙移开。更有几个年纪稍长的,只把手中长枪往地上一顿,不敢往前逼得太紧。
官兵后头,是荣府车马。
头一乘轿帘半卷,里头坐着一个五十上下的老者,身量虽未见得高大,脸却生得宽,颧骨微突,鼻梁上带着一点鹰钩,眉眼间有一股久居富贵而不耐烦看人的气色。鬓边已有灰白,胡须修得齐整,衣裳华贵,却又特意罩了一件素色外袍,像是既记得林家丧事,又不肯全失了自家体面。
此人正是荣府袭爵的大老爷贾赦。
他并未立刻下轿,只掀着帘子,看林宅大门的眼神不像看亲戚灵门,倒像看一扇本该早已打开、偏偏被人从里头闩住的门。
后一乘轿中下来的,则是贾政。
贾政年纪比贾赦略轻些,面容清瘦,眉目端方,三绺短须修得齐整,一身素色袍服,不见奢华,只显得肃穆。他一下轿,先望了望林宅门前白幡,眉间添了几分不忍;又见兄长轿前仆从已摆开阵势,眉头皱得更深。
贾琏则站在贾赦轿旁,今日不再往前冲,只拿一双眼睛往林宅门上扫。先前挨了一拳,伤倒不重,脸面却伤得厉害。此刻在父亲身旁,他神色比前日收敛许多,只是眼底仍有一层压着的怨意。
门上老仆心知不好,忙命小厮从侧门内递暗号。片刻之间,宅中几处都动了起来。前门添人,后门落闩,水埠那边有人放下竹篙,内院里姬夫人得报,立刻命紫鹃守黛玉,宛娘暂不许出院。
宛娘听得外头贾赦来了,袖子都卷了一半,却被陆夫人死死按住。
“娘!他们又来欺负姐姐!”
陆夫人平日温软,此刻手上却没有松:“你先前打得痛快,今日外头有差役官兵。你再冲出去,便是把把柄递到人手里。”
宛娘气得直喘,眼泪都要出来。姬夫人走过来,手掌按在她肩上。
“今日不到你出拳的时候。”
“那什么时候才是?”
“该你出拳时,自会叫你。”
宛娘这才勉强忍住,却仍瞪着门外方向,像能隔墙把贾赦瞪穿。
前门外,荣府长随已手持名帖,上前拍门,扬声唱名:
“京中荣国府大老爷、二老爷,奉老太君之命,前来探视林姑娘,接姑娘回京侍奉外祖母!林宅主事之人,请开门迎接!”
他这一嗓子明亮,巷口街坊顿时探头出来。有人听见“荣国府”,便知是林姑娘外祖家;又见官兵在旁,更不敢近前,只三三两两站在远处低声议论。
门内老仆隔门回话:“名帖可递入。林姑娘守孝病中,不见男客。诸位老爷若要吊祭,请在外厅奉茶。”
那长随把名帖举得更高,声音也压过门缝:“林姑娘乃我荣府老太君嫡亲外孙女,自幼养在府中。如今林老爷新丧,姑娘孤身在外,恐被外人蒙蔽。两位老爷亲临,岂有拒之门外之理?”
轿中贾赦掀开轿帘,缓缓下了地。
他先抬头看了看林宅门上白灯,又看了看紧闭的大门,从鼻间轻轻一哼。
“果然连亲眷都不许见了。好大的林宅。”
贾政上前一步,声音放低:“兄长,林姑丈新葬,此处又是苏州地方,还是先递话为宜。”
贾赦看他一眼:“递话?这几日递的话还少么?递来递去,林丫头没见着,账册田契倒叫人收了个干净。”
他说到“账册田契”四字,眼角忽然一跳,似也觉自己露了底,随即重重一哼,改口压下去:
“我是说,林家身后诸事,总不能叫几个外姓之人一手把持。”
贾政脸色微沉,却没有当众驳他,只向门内拱了拱手。
“门内诸位,我兄长情急,言语或有过处。只是我等此来,确奉老太太之命,探视外甥女。林姑娘自幼在荣府长大,如今久居苏州,不许亲眷一见,外间悠悠之口,诸位如何堵得住?”
门内尚未答话,贾赦已接了上来:
“石先生是林姑爷生前幕宾,这一点我认。林姑爷既托你料理身后文字账目,你尽心尽力,本也该算忠义。只是幕宾终究是幕宾,代主理事可以,关门拒亲却不可。林家姑娘年幼,父丧未久,心神未定;你一外姓账房,执着契纸账册不放,又拦着亲眷不许相见,外头人听了,难道不疑你挟主自重?”
巷外有人低低议论。也有人轻声说,石先生是林公旧幕,听说极忠厚。
贾赦听见零星人声,脸色越发不好,却仍压着声气:
“还有周先生。周先生有功名,有官身,本该赴任理事。如今久留林宅,出入内外,替林家挡亲戚、掌文书,纵是出于义气,也难免瓜田李下。周先生既读书,难道不懂避嫌二字?”
蘅圃在门内听着,脸色微白,手指攥紧,却没有立刻出声。
贾赦顿了顿,又把话锋压向门内更深处:
“昨日琏儿无礼,自有家中教训;可周家姑娘当众挥拳打人,难道便是闺阁规矩?我贾家公子若真失礼,周先生自可递话,由长辈处置。如今女儿出手、父亲挡门,叫外人看着,倒像林宅里已无林家人,只剩周家人在做主。”
陆夫人在内院闻得此话,眼圈立时泛湿。宛娘更是气得浑身发抖,几乎要冲出去。
姬夫人目光一横:“站住。”
宛娘咬着牙,眼泪啪嗒落下来,终究没动。
前门外,贾赦仍未收口。
“还有荣府拨来的丫鬟。老太太叫她伺候林丫头,不是叫她替外人传话挡门。一个下人若连本家亲眷都拦,日后还有什么规矩?”
紫鹃在内院听得清楚,手中药碗轻轻一晃,险些洒出半匙药来。
黛玉原半靠在榻上。听见“荣府拨来的丫鬟”几个字,她指尖猛地收紧,随即撑着榻沿坐直。那一下起得急了些,胸口气息一窒。
“紫鹃。”
紫鹃忙上前:“姑娘。”
黛玉看着她,声音压得很清:“他说他的,你别怕。”
紫鹃眼中潮意一涌,立刻低下头,把药碗重新捧稳。
“我不怕。”
紫鹃话接得太快,倒像怕迟一刻便露了怯。
黛玉垂眼看了一眼自己的手。那只手还按在榻沿上,指节发白。过了片刻,她才慢慢松开些。
“我也不怕。”
她病体未复,脸色苍白,手却慢慢握住袖中那方小印。那是林如海旧日私印,玄卿昨日才交给她,说此物不管眼下用不用得上,姑娘总该自己收着。
前门内,玄卿终于出声。
他没有开门,只隔着厚重门扇,语声清楚地传出去:
“名帖已收。林姑娘居丧病中,不见男客。两位老爷若为吊祭,林宅外厅奉茶;若为商议林公身后诸事,请待苏州知府、地方绅耆、林氏旧仆与账房文书俱在,再开正厅议事。”
贾赦抬起眼:“石先生果然谨慎,连亲眷见面,也要排出这许多人来作见证。”
门内玄卿不疾不徐:“前些日子琏二爷与林宅已有冲突,今日两位老爷又带差役官兵至门。此情此势,若无见证,反倒说不清。”
贾琏按不住火气,上前半步:“石先生莫把话说得这样好听。那日分明是林宅下人与周家姑娘先动的手。”
“昨日之事,前后在场者皆可作证。”玄卿隔门接住他,“琏二爷若愿追究,石某可请地方耆老、街坊邻人,同听一听。”
贾琏话头顿住,脸色更难看。
贾政忙往前补了一步:“石先生,林姑丈生前器重你,我也有所耳闻。只是你终究外姓。林姑娘乃老太太外孙,荣府亲眷要见一面,于情于礼皆不为过。何至闭门如此?”
玄卿的声音从门内落出来:“贾政大人说情说礼。情,林姑娘父丧病中,情字在守孝,不在出见男客;礼,二门之内乃女眷所居,外男不得擅入,此是礼。大人精通礼法,自然明白。只是今日两位老爷带差役官兵围门而至,却是何礼?”
贾政听到“围门”二字,眉头一皱。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那些官兵,神色微有不安。
贾赦却把袖子一拂:“围门?若非林宅闭门拒亲,何至如此?我今日带人来,只怕我贾家外甥女被外人隔在里头,连一句真话都说不得。”
几个苏州官兵听得更不自在。林如海生前素有清名,他们奉命而来,本就只想站一站场面,并不愿真同林宅老弱冲撞。只是贾府名头在那里,又有地方上头递话,谁也不敢先退。
贾政见围观人渐多,心中愈发焦躁。他上前一步,扬声向内:
“林丫头可在里面?我是你二舅舅。老太太在京中思念你,日夜不安。宝玉闻你迟迟不归,也心神不宁,近日被太太拘着读书,反更添烦躁。你若听见,便回二舅舅一句,叫我好回去安老太太的心。”
这一句果然如软刀,直入内宅。
黛玉听见“宝玉心神不宁”,脸色骤然一白。紫鹃也慌了一下。宛娘正气着,听见这话更怒。
“这是拿宝二爷逼姐姐!”
姬夫人立在黛玉身侧,声音只够屋里人听见:“姑娘,此刻不可出去。你一出去,便从林家主人,成了贾家晚辈。”
黛玉胸口起伏,许久未言。
外头贾政又唤:“林丫头,二舅舅不逼你,只求听你亲口说一句安好。你若果真安好,二舅舅便放心了。”
贾赦在旁已不耐烦:“同她隔门问这些有什么用?多半是叫人教过话了。”
贾政压低声音:“兄长,慎言。”
内宅里,黛玉闭了闭眼。良久,她扶着紫鹃的手站起来。
“扶我到二门后。”
姬夫人望着她:“姑娘想好了?”
“我不出去,只说话。”
姬夫人让开半步。
不多时,二门内一重竹帘后,黛玉站定。她身上披着素白孝衣,脸色苍白,紫鹃扶着她,宛娘与姬夫人都在旁边。门外众人看不见她,只听见帘后传出一个清而弱、却分明的声音:
“二舅舅,黛玉在此。”
外头顿时静了。
贾政听见她声音,心头一松,忙往前半步:“好孩子,你既在,何不出来见一见?”
竹帘后,黛玉扶住紫鹃的手。
“父亲新葬,黛玉尚在重孝,不敢越礼出见男客。还请二舅舅见谅。”
贾政一时语塞。
黛玉接着说:“老太太慈爱,黛玉铭记在心。宝二哥若病,黛玉亦不安。还请二舅舅转告他,叫他保重自身。若因我而伤身,是黛玉之过;若因他而乱林家丧礼,也非黛玉愿见。”
这话一出,连门外几个官兵也不觉低下头去。
贾政脸上微热。黛玉这几句话,孝、礼、情都占住了。他若再逼,便是逼外甥女父丧期间越礼见客。
玄卿立刻在前门内接上:“贾二老爷素重礼教,林姑娘此言,想必二老爷自能体谅。”
这一下,贾政被架在了“素重礼教”四个字上,只得勉强点头。
“林丫头有孝心,自是好的。”
贾赦却不肯罢休,皱眉向门内逼问:“有孝心自然好。只是孝心也不能成了旁人把持她的借口。林丫头,我只问你一句,你当真愿意留在苏州?不是姓石的、姓周的拿林家旧事哄着你,不叫你回京?”
黛玉隔帘回应:“大舅舅若为吊祭,林家开外厅奉茶;父亲身后诸事未定,若要接黛玉回京,黛玉——”
她停了一停。
“黛玉不能走。”
门外人群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说得好。”
贾赦脸色更难看。贾政则垂眼不语。
黛玉说完这几句,已几乎撑不住。姬夫人低声提醒:“够了。”紫鹃便扶她退回内院。
门外贾赦见帘后再无声息,压着怒意开口:
“好。既然林丫头自己开了口,便该知道林家身后事不能这样落在几个外人手里。”
他转向大门,声音沉了下来:
“三日之内,请林姑娘出面,随我等回京向老太太请安;林家身后诸事,也须交出明册,由亲眷、官府、族人共同勘验。若三日后仍闭门拒亲,休怪我亲自进门接人。”
贾政忙拦:“兄长,此话太过。”
贾赦一甩袖子:“太过?若今日不开门,三日后自然要开。门里的人都听着!我是来接我贾家的外甥女,清林家的身后账。谁若从中阻拦,到时自有公论!”
说罢,他转身便要走。
贾政赶忙追上去,低声劝了几句。贾赦怒气未消,却也没有再当众多言,只由贾琏扶着上轿。那些苏州官兵见不用动手,皆暗暗松了一口气,彼此望了望,缓缓散开些。只是巷口仍留了几个人,显然并未全撤。
待贾赦轿子退到巷外,贾政却没有立刻离去。
他整了整衣冠,重新走到林宅门前,语气比方才温和许多:
“石先生,周先生,可否借一步说话?”
门内玄卿与蘅圃对视一眼。
蘅圃先开口:“贾二老爷有话,但说无妨。”
贾政沉吟片刻:“如今林宅内外诸事,是周先生主理?”
蘅圃拱手:“不敢。蘅圃不过林公故交,受恩未报,暂为奔走。林公临终所托,真正主理者,是石玄卿先生。”
贾政脚下一顿。
他原以为周蘅圃是苏州士人,既有功名,又有官身,且与林公相交多年,才是林家此刻借来撑场面的人。未料真正主事的,竟是那个账房幕宾。一时之间,他看向门内,神色颇复杂。
玄卿隔门拱手:“贾二老爷有话,石某在此。”
贾政顿了顿,勉强敛了敛神色:“石先生,方才我兄长言语急躁,多有冒犯,还望先生莫怪。林姑丈生前既以身后事相托,先生忠心,我亦敬重。只是两家亲谊在此,总不能一直这般僵着。明日我愿单独登门,与先生细谈。如何安置林丫头,如何料理林姑丈身后事,或可商量出个两全之法。”
玄卿在门内回得很平:“二老爷愿谈,林家自无不应。只是须有一桩在先。”
“先生请讲。”
“明日二老爷来,可入外厅。随从不得过二门,亦不得再带官兵围宅。”
贾政脸上微微一僵,随即应下:“这是自然。”
玄卿又补一层:“所谈诸事,只限礼数与行程。林家账册契纸,非经林姑娘亲允,并有林氏族老、苏州官府、地方绅耆在场见证,不得移出林宅。”
贾政沉默片刻:“先生倒谨慎。”
“林公所托,不敢不谨慎。”
贾政听了,轻叹一声:“也罢。明日我再来。”
他说完,向门内拱了拱手,方转身离去。走出几步,又回头望了一眼林宅紧闭的大门,眉间似有忧色,也似有不满。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巷口人渐渐散了,官兵也撤远了些。林宅大门却仍未开。门内众人直到外头声息远去,才松了一口气。
玄卿立在前院,望着门上那两道沉重门闩,沉声问:“水埠那边如何?”
小厮回话:“仍有人盯着。”
“后巷?”
“也有两人。”
玄卿点头:“今日只算第一阵。”
内院里,黛玉已被扶回榻上。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额上微有冷汗,却一直握着那方小印不放。紫鹃替她拭汗,眼泪险些落下来。
黛玉轻声问:“我方才……可说错了?”
姬夫人坐在她身旁,替她掖了掖披风。
“没有。”
宛娘在旁红着眼接上:“姐姐说得很好。尤其那句不能走——说得太好了。”
黛玉闭了闭眼,像终于放下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