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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六回 备围 夜深,林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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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林家祖宅渐渐静了。祭堂那边长明灯还亮着,守夜老仆披衣坐在门旁。
玄卿回到小书房时,姬夫人已在灯下等他。
案上摊着几本册子,一具螺钿小算盘搁在旁边。姬夫人今日未穿平日那件月白比甲,只换了身深色衣裳,袖口束得窄窄的,发上也只簪一支素银簪。她听见脚步,抬眼:“听说白日里周姑娘打了琏二爷。”
玄卿原本满脸疲色,脚步却停了一停。
“伤着人没有?”
姬夫人指尖压着册页:“贾琏胸口挨了一拳,能走。宛娘手腕有些麻,紫鹃受了惊。”
玄卿这才缓缓吐出一口气。
“打,是该打。只是这一拳下去,贾府那边便不能只当作闭门不见了。”
“所以我已命人去准备器械了。”
玄卿眼神顿住:“器械?”
“短棍、铁尺、门闩、鱼叉、柴刀,凡宅中能用得上的,都叫人收拢;另叫几个铁匠连夜打些不显眼的铁头棍。女眷那边,我也叫老仆妇备了剪刀、火钳、药粉。若真有事,至少不至空手。”
玄卿看了她片刻:“夫人这是把最坏一路都算到了。”
姬夫人把一页册子翻过:“这一路,不能不备。”
玄卿眉头收紧:“不至于。贾琏受了委屈,回去添油加醋是必然的。□□府若要找场面,也多半是再递帖子、请地方官,或遣管事来谈。贾赦身子一向不大好,素日又不喜这些繁杂事务;贾政迂腐谨慎,最怕落人口实。他们亲自来苏州林宅闹这一场,图什么?”
“图林家的产业,图长房的脸面,也图一个先手。”
玄卿看着她。
姬夫人并不避他的目光:“贾琏今日丢的不是一拳,是荣府的面子。贾赦若觉得儿子被外官之女当众打了,长房脸面扫地,他未必坐得住。贾政越谨慎,越怕事情落到贾赦手里,也未必不来。”
玄卿沉默片刻:“贾赦身子不好,若真来,只怕更急。”
“正是。人越知道自己不能久耗,越爱求速胜。贾政若来,不会先动粗。他会讲老太太,讲亲眷,讲女子年幼,讲外姓幕宾不宜主事。可这些话若压不住人,后头便未必仍由他说了算。”
“你疑心他们会借官面?”
姬夫人将一本册子推到他面前。
“你看。”
玄卿翻开,只见上头列着贾府近年可探得的几处开销、亏空、典押、借贷,有些是京中商号传来的,有些是姬夫人从旧账旁枝里推出来的。字字不多,却一条比一条刺眼。
姬夫人指尖停在其中一行上:“荣府外头看着烈火烹油,内里早已寅吃卯粮。元春娘娘在宫中,是体面,也是耗费;大观园一开,银子如流水;族中子弟不事生产,仆从成群,礼数排场一桩少不得。如今他们看着林家这份家底,眼红尚在其次,救命才是要紧。”
玄卿低头看着册子,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你以为他们要的是几件箱笼、几张银票?不是这样小事。他们要的是林家产业能不能填进贾府的窟窿。若只是贾琏一个人,也罢了;若后头王熙凤催得急,再若贾赦、贾政听了风声,觉得苏州这边不好拿,未必不会亲自来。”
玄卿合上册页:“这王熙凤倒是个要紧人。贾琏丢了脸,回去见她,恐怕比见贾赦还难受。”
“所以他回去,话只会更重,不会更轻。”
屋中静了片刻。
外头风吹窗纸,轻轻一响。玄卿望着那摊开的册子,心中忽然一沉。他这些日子防的是贾琏探账,防的是凤姐伸手,防的是荣府来文书、来长辈、来宗亲压人,却竟没有真正把“围宅硬抢”放到最前头。只因他心里还存着一点想当然:贾府再不堪,总还披着勋贵皮,总还怕清议。
可姬夫人说得不错。
玄卿指腹压在册页边,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竟漏算了这一层。”
姬夫人看着他,忽然不叫“夫君”,也不叫“玄卿”。
“黑石子,你并非漏算。你还以为,他们到了要紧处,仍会把体面放在银子前头。”
玄卿没有反驳。
姬夫人把册子按住:“黑石子,我只问你一句。若最坏一日真到眼前,贾府带人围了祖宅,要强行带姑娘走,要搬箱笼,要夺账册,你怎么办?”
玄卿抬眼看她。
“你拿什么挡?”
“林家祖宅旧年修过避乱暗道,直通后巷水埠。若真到万不得已,可先送小姐从暗道走,转入船中,再往外避。”
“只送小姐?”
“紫鹃、宛娘、陆夫人,自然一同走。女眷能走的,先走。”
姬夫人的目光没有移开:“那你呢?蘅圃呢?林家这些老仆呢?那些跟着来的旧人呢?”
玄卿沉默片刻:“总要有人留下。”
姬夫人眼神一冷:“留下做什么?等贾赦拿人?等贾琏写状?等他们把你捆了,逼姑娘回来?”
“若无人拖住,小姐走不了。”
姬夫人蓦地站起身。
“你说得轻巧!”她声音压低,怒意却压不住,“你我如今已辞了仙格,肉体凡胎。你素日写账写得手稳,真刀真棍临头,你我手无缚鸡之力,拿什么拖?”
玄卿才开口:“玉衡……”
“别叫我玉衡。我问的是生死事。”
玄卿无言。
姬夫人望着他,眼中怒意渐渐沉下去,竟带了几分不易见的慌乱:“你从前不是这样。你算账时,连一文钱的去处都要留后手;如今到了自家性命,倒说一句‘总要有人留下’便完了。石朴,这不像你。”
玄卿听见本名,心中一震。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那双手白日里翻账、写状、验契,确是稳的。可若真有人持棍闯门,他能否挡住?若贾府带来壮丁,若官面有人装聋作哑,若苏州族老只顾自保,他能否护住这一宅老弱?
他本能地想说“总有办法”。
可这一刻,连他自己也知道,这四字太虚。
良久,玄卿唇角牵了一下,声音有些涩:“那依夫人之见?”
姬夫人坐回去,袖口压在案边:“第一,暗道要查。不可只说有,须今夜便叫可靠人走一遍,看出口是否通,水埠是否有人盯着。”
她屈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账册、契纸、印信,须分三处藏。明账一份给他们看,真账一份藏暗处,副本一份送到扬州知府手中。若有人抢,也抢不干净。”
玄卿点头:“这个我已做了两处,第三处今夜补。”
“第三,女眷车马不可都停前院。后门、水路各备一处。宛娘、紫鹃、姑娘,不可同处一车,免得一拦全拦。”
玄卿抬头看她一眼:“夫人这也太细了。”
姬夫人把册页一压:“嫌我细,便别叫我算账。”
玄卿闭嘴。
“第四,宅中老仆不可只凭忠义。忠义能叫人站出来,不能叫人不受伤。要分班、分门、分信号。前门、后门、祭堂、女眷各有人守,另备人去报官、去敲锣惊动街坊。这些都要写明白。”
玄卿听到这里,眼中渐渐亮了一点。
姬夫人又屈下一指:“第五,若贾赦真来,绝不可叫他单独见姑娘。若贾政来,可礼待;若贾赦来,只在外厅,屏风后须有人,门外须有人,笔墨须有人记。凡他说的话,皆留见证。”
玄卿慢慢开口:“夫人当真以为贾赦会来?”
“我宁愿白忙一场。”
这一句落下,屋中又静了。
玄卿忽然低头看着自己袖口,半晌才说:“白日里还以为贾府至多添几张帖子、几句官话;到了夜里,才知夫人已把围宅、暗道、分车、藏账都算到前头去了。黑石子,倒不如玉衡子。”
姬夫人神色仍冷:“少说好听的。你若真佩服,便起来干活。”
玄卿起身,向她深深一揖:“谨遵夫人将令。”
姬夫人原还板着脸,听到“将令”二字,眼角到底轻轻一动。
“贫嘴。”
玄卿直起身,神色已定:“夫人说得是。既已入局,便不能只守君子之礼。贾府若讲礼,我们便以礼待之;若动手,我们也不能空着手等人欺上门来。”
姬夫人点头:“这才像话。”
玄卿走到案边,将几本账册收起,又取出一张祖宅旧图。图纸泛黄,边角微破,却仍看得出厅堂、廊庑、后园、水埠、暗道所在。姬夫人凑近灯下,拿簪尖点了几处。
“这里,后罩房,可藏女眷衣物。这里,东偏院,可备车。这里,水门近,但最易被人盯上,须另设虚船。这里——”
玄卿接上:“这里是旧花墙,外头看着封死,实则墙后有小门,通向邻宅废园。”
姬夫人看他一眼:“你倒还留了三分用处。”
“多谢夫人留我三分颜面。”
二人对着旧图,一处一处细看,一笔一笔记下。灯火渐短,窗外夜更深。远处偶有犬吠,随即归于寂静。祭堂那边,老仆敲了三下木鱼,声声缓慢。
到三更时,玄卿披衣出门,去唤蘅圃与几个可靠管事。姬夫人则收了袖中短簪,转身往后院去。那里已有两个铁匠悄悄候着,另有几名老仆妇在廊下等她吩咐。
临出门前,玄卿回头看了一眼。
姬夫人立在灯下,袖口收得很窄,侧脸沉静,像案上那张旧图已有每一条退路、每一道门闩、每一处火光。
玄卿胸口那点虚浮的寒意,终于落了下去。
他推门出去,夜风迎面而来,冷得人一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