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3、第十三回 墨纸 三日之后, ...
-
三日之后,石玄卿与周蘅圃同到林府。
宛娘早坐不住,见两位先生进来,忙起身行礼;黛玉亦随之起身,只是眼下略有倦色。那倦色倒不像费心查纸查出来的,倒像前一日同人斗嘴斗得久了,又在窗下看纸纹看得忘了午睡。
蘅圃今日穿一件半旧青衫,腰间系着素带,倒比往日齐整些。只是发冠虽端端正正束着,鬓边偏有一缕头发垂下来,像不肯归队。玄卿一眼看见,忍了忍,没有说话。
蘅圃先瞧见女儿那副急欲开口的模样,唇边便先动了:“看来今日若不叫宛儿先说,她连茶也吃不下。”
宛娘小嘴一撅:“父亲又取笑我。”
黛玉抬眼:“妹妹昨日还说,查墨一事,平仄虽无,章法却有,想来今日必要先开口。”
“我几时说过?”
“大意如此。”
宛娘把袖口一抚:“林姐姐最会改人大意。”
玄卿坐下,目光从父女二人转到案上:“既如此,便请周姑娘先说。前日你说要查墨,查得如何?”
宛娘精神顿长,从袖中取出一张纸来,展开在案上。那纸上字迹密密,虽不甚端正,却分了几条,显见她费过功夫。只是每一条下头,又添了几个小圈小点,倒像她写完还嫌不齐整,又补了些记号。
黛玉看了一眼:“妹妹连查墨,也要点平仄么?”
宛娘忙把纸往自己跟前拉了拉:“这是怕漏了。”
蘅圃捻须:“怕漏了,便比只怕平仄错强些。”
宛娘瞪了父亲一眼,又觉不妥,低下头:“我先问了父亲。父亲说,墨有松烟、油烟之别。松烟取松木烧烟,油烟取桐油、麻油之烟,收烟和胶,再入香料,捶打入模,阴干成墨。好墨要黑而有光,磨时有声,久放不坏。”
蘅圃点了点头:“这倒是我说的。”
宛娘把纸页往下顺了顺:“后来我问家中账房,账房说,扬州书铺里多卖徽墨,也有苏州墨、湖州墨。有些墨贵在名号,有些贵在烟细,有些贵在胶好。又说墨从徽州、苏州来,多走水路,若逢雨久,路上耽搁,价便要涨。”
说到这里,她眼中有了几分得意,望了黛玉一眼,又忙收住:“我还问了书铺伙计。他说买墨的人,有识货的,有不识货的;最怕有人拿旧墨改名号,以次充好——不识货便要吃亏。”
玄卿看着她:“周姑娘问得勤。”
宛娘立刻抬头:“只是勤么?”
“勤已不易。你这题也巧,墨之一物,自制法、来路到真伪,问下去尚能成线。先问父亲,知其如何成;再问账房,知其如何来;又问书铺,知其如何卖。虽未尽全,也有个大概。”
宛娘眼睛一亮,忙去看父亲。
蘅圃却故意板起脸:“莫忙得意。先生说你问得勤,又说这题尚能成线,可没说你从此便成了墨博士。”
宛娘一偏头:“我也没要做墨博士。”
黛玉接口:“妹妹只要那支笔。”
宛娘手指在袖口拧了一下:“那也要凭本事拿。”
玄卿转向黛玉:“林姑娘查纸,又如何?”
黛玉垂眼片刻,方从书中取出一页纸。那上头所写不多,却夹着两三片小小纸样。有一片略厚,有一片细白,有一片边上带着浅浅云纹,另有一片被她拿淡墨试过,墨痕晕开一圈,倒像雨后花影。
宛娘先看见那纸样,忍不住探身:“姐姐查的是纸,还是挑花笺?”
黛玉眼皮一抬:“大意相近。”
“你也会改自己大意。”
黛玉唇边轻轻一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近周妹妹者改大意。”
玄卿把纸样看了一眼:“林姑娘先说罢。”
黛玉把那几片纸样排开:“黛玉问得不好。”
玄卿看她:“如何不好?”
“我先问嬷嬷。嬷嬷说纸是书铺里买的。我又问府中管事,管事说每月笔墨纸张,皆由采买按例送来,入库登记。再问采买,采买说有的是扬州纸行供的,有的是苏州带来的。至于纸行从何处得纸,采买便说不清,只说‘纸自然是纸坊来的’。”
宛娘急着接上:“那你再问纸坊呀。”
黛玉轻轻摇头:“我也如此问。他便说有湖州、苏州、徽州、江西诸处,什么纸都有。我再问各处纸有何分别,他便只说价钱不同。再问贵在何处,他便说——”
她指尖在那张细白纸边停了一停。
玄卿等了片刻:“他说什么?”
“他说,姑娘若要用好纸,只管吩咐便是。”
宛娘皱起眉:“这不是没答么?”
黛玉把那张细白纸轻轻一按:“他答得很恭敬。只是恭敬归恭敬,纸还是纸,问到那里,便像一张厚纸糊住了。”
蘅圃捻须的手停住。玄卿没有急着接话,只把目光落到另几片纸样上:“姑娘后来又问了谁?”
黛玉看着纸样:“我去问书房里管纸的老妈妈。她说,薛涛笺薄而好看,宜写小字;连史纸白净,宜抄书;毛边纸便宜些,寻常练字用。又说纸大抵是树皮、竹子、麻头、水草诸物捣烂了做的。至于如何捣,如何成纸,她也不知。”
宛娘的手指在桌沿停住:“那姐姐后来查到哪里了?”
黛玉看了看那几片纸样:“查到窗下。”
“什么?”
“老妈妈说得不明白,便拿了几色纸来给我看。我原想再问,后来见那张细白的透光好,那张云纹的写小字好,毛边纸洇墨又像雨打沙地,便多看了一会儿。”
玄卿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低低出了口气。
宛娘睁大眼睛:“所以姐姐没有再问纸行?”
“纸行又不会跑。窗下光色却一会儿一个样。”
宛娘半日接不上话,只看着她。
黛玉又把那张略旧的纸推出来:“我还试了几笔。细白纸受墨太快,字若写急,便薄;云纹纸好看,写诗题还可,多写几行反嫌花;毛边纸粗些,练字却稳。另有一张纸,乍看平常,墨下去不散,也不浮,我倒喜欢。”
玄卿拈起看了看:“姑娘看纸性,倒看得细。”
黛玉垂眼:“查来路,我查得不好。看它肯不肯受墨,倒还勉强。”
宛娘立刻追上:“那这怎么算?先生叫我们查来路。”
黛玉看她一眼:“所以我先说我问得不好。”
宛娘见她如此坦然,反倒有些急:“可纸比墨难得多。”
“题难而答不出,也不能算赢。”
“你一点也不急?”
黛玉把那张云纹纸挪回纸样中:“急什么?纸今日不肯说来处,明日也未必肯说。我若今日偏要同它较劲,倒像我输给一张纸了。”
蘅圃先低低出了一声。玄卿也把纸样放下:“林姑娘这话,倒有几分道理。这便是今日两种所得。周姑娘查墨,查的是来路、真假、价钱;林姑娘看纸,看的是纸性、受墨、用处。一个问它从哪里来,一个问它到手之后如何用。”
宛娘忙抬头:“可先生前日明明说问来路。”
“所以湖笔之争,仍按前约来。若论问来路,周姑娘胜;若论识纸性,林姑娘也有所得。”
黛玉看向玄卿:“先生这话,倒像怕我输了不高兴。”
玄卿迎着她的目光:“林姑娘可会不高兴?”
“这支笔若归妹妹,我自然高兴。”
宛娘脑袋轻轻一偏,眼睛往上挑了挑,像没接住这句话。
黛玉看着她:“她这几日问墨问得眼睛发亮,若还不得笔,怕是今晚连梦里也要找掌柜吵价钱。”
宛娘立刻反驳:“我才不会。”
“那便更该给你。免得你醒着吵。”
玄卿把湖笔取在手中:“周姑娘查墨,径路清楚,问得又勤;林姑娘查纸,未尽来路,却能见纸性。今日依前约,此笔当归周姑娘。”
宛娘闻言,脸上先是一喜,又忙看黛玉。
黛玉已起身,双手取过那笔,递与宛娘:“先生断得公允。妹妹收着罢。”
宛娘手伸到半途,又收住,转眼去看父亲。
蘅圃这才开口:“既是先生依约而断,你便接了。只是须记着,今日得笔,是因你肯问,不是因你天生便懂。日后若只拿这支笔写些平仄齐整、意思散乱的诗,便不如还给林姑娘。”
宛娘原还郑重,听到后半句便不服:“父亲!”
蘅圃抬眉:“怎么,我说错了?”
宛娘张了张嘴,又闭上。半日才小声接了一句:“也没全错。”
黛玉低头,拿袖边掩了掩唇。
宛娘双手接过湖笔,又向黛玉福了一福:“我日后用这笔写的第一首诗,先给姐姐看。”
话虽这样说,她手指却忍不住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两下,眼睛也亮得藏不住。
蘅圃看她那副模样:“赢了便赢了,别把眼睛也赢出去。”
宛娘忙低头:“女儿没有。”
黛玉看着那支笔:“妹妹没有。只是这支笔太亮,照得妹妹眼睛也亮。”
玄卿见湖笔已有归处,便将案上那几张纸略略整理:“今日还有一事。”
宛娘忙把湖笔抱紧:“先生又要反悔?”
“我若反悔,只怕周姑娘当场告到林公那里去。”
“先生知道便好。”
玄卿把纸页压齐:“前日说物有来处,今日查墨查纸,终究都在屋中问人。书房里的话,问到最后,总隔一层。若天气晴和,我想请东翁准许,带二位姑娘出去走一走。”
黛玉抬眼,宛娘亦抬眼。
蘅圃问:“往何处?”
玄卿把话说得分明:“只到城中书铺、纸行、笔墨铺看一看,再到河边码头远远望一望货船。便当踏春。车马、帷帽、随行仆妇皆预备妥当,且由内子同行照看。玄卿与伯衡兄只在外头应付铺户掌柜,不近内帷。”
宛娘还未开口,先去看黛玉。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指尖却轻轻按住那张云纹纸。
蘅圃瞧见女儿那副模样,抚了抚须:“林公若不放心,便怪我。是我这女儿问墨问得心痒,若不叫她亲眼看一看,只怕回去要把家中旧墨都磨穿了。”
宛娘忙拦:“父亲!”
蘅圃又转回来:“不过观德说得也有理。两个孩子日日在书房里问纸墨,问到后来,总不免隔着窗纱。若有姬夫人同行,倒可略看一看。”
正说着,外头丫鬟打起帘子,低声回:“老爷来了。”
众人忙都起身。只见林如海由嬷嬷扶着进来,身上穿一件淡青家常袍。他方才在外间已听见几句笑语,进门时眼中便带了一点温色。
玄卿与蘅圃先行礼。黛玉忙上前:“父亲怎么来了?外头风还凉。”
林如海笑了笑:“我听说今日这支湖笔要断归谁,倒也想来听个公案。来迟一步,可曾错过了?”
宛娘忙捧着湖笔,向林如海福了一福:“林伯伯,石先生断给我了。”
林如海看向她手中那支笔:“如何断的?”
宛娘正要开口,忽又怕自己说不清,转眼看黛玉。
黛玉替她答了:“妹妹查墨,问得清楚些。黛玉查纸,问到后来,倒去看纸性了。先生说依前约,该归妹妹。”
林如海看了看案上两张小稿,又看了看黛玉手边那几片纸样:“玉儿查纸,竟查出纸性来了?”
黛玉低声答:“女儿查了纸的脾气,没查纸的家谱。”
蘅圃也抚须:“林姑娘这句好。纸若有灵,今日也要说自己家世不清,只余脾气尚在。”
林如海目光在她二人脸上一转,神色更和了些。
玄卿见林如海尚有兴致,便起身开口:“东翁,卑职方才正欲请示一事。”
林如海已听见几分:“你想带她们出去看纸墨铺子?”
“正是。”
林如海没有立刻接话,只看向黛玉:“玉儿想去么?”
黛玉抬眼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宛娘,轻声答:“想去。”
说完,她自己先有些不好意思,便补了一句:“也想看看纸行。”
林如海看她一眼:“想去便说想去,不必另寻名目。”
黛玉垂下眼,唇边也轻轻弯了一下。
宛娘忙接上:“林伯伯,我也想去。我想看墨铺,也想看纸行,还想看看货船。远远看便好。”
林如海看她:“倒安排得周全。”
“我怕林伯伯不准。”
林如海淡淡一笑:“既想去,便去一回。只是不可久走,不可贪看,也不可强撑。玉儿若中途倦了,便即刻回来。”
黛玉与宛娘忙应了。
宛娘又补一句:“林伯伯放心,我看着林姐姐。她若累了,我便叫车。”
黛玉看她:“妹妹只怕自己先跑到墨铺里去。”
“那我叫阿荔看着我。”
阿荔在旁忙接:“姑娘若肯听,阿荔自然看着。”
宛娘想了想,又忍不住开口:“其实也不只是墨铺。街上人多,书铺门前说不定还有读书的公子,码头上也有来往少年郎。远远看一眼,总不犯规矩罢?”
蘅圃本来正端茶,听见“少年郎”三字,茶盏才到唇边,随口便接:“街上人来人往,长眼睛自然能看见。只要别看得撞了柱子,倒也——”
话到这里,他忽然瞧见林如海正看着他。
蘅圃手中茶盏一停,立刻咳了一声:“宛儿,女儿家说话,总该收着些。”
宛娘睁大眼:“父亲方才明明说——”
“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黛玉慢悠悠接上:“《论语》里说,非礼勿视。周先生方才大约是说,须先看见了,才知是不是非礼。”
蘅圃险些被茶呛住。
玄卿在旁低头摸了摸鼻子。
林如海看了黛玉一眼:“玉儿。”
黛玉忙低头,唇边却还没来得及收净。
宛娘不肯放过,转头问她:“林姐姐也别只拿圣贤书酸我。你日后就不嫁人了么?怎我一说少年郎,你便像听见我偷了纸墨似的。”
黛玉没料她竟反过来问到自己身上,脸上先热了一热,随即轻轻哼了一声:“我便是要嫁,也不似妹妹这般,出门看纸墨,心里先排起少年郎来。”
宛娘追问:“那姐姐要什么样的?”
黛玉别过眼:“我何曾说要。”
宛娘却来了兴致,掰着手指说下去:“我若说,自然要清俊些,会作诗,会吹笛,穿白衣好看,骑马也好看;说话要文雅,最好不管铺子,不看账本。若能站在花树下,一开口便是好诗,那才像话。”
蘅圃听到“不看账本”四字,原本又要点头,忽见林如海仍在旁边,便把那一点头硬生生收住,改作一声轻咳。
玄卿看见,手指在案角轻轻敲了一下,又立刻停住。
黛玉低头看着案上纸样:“《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妹妹这番话,倒很无邪。”
宛娘停了一息,才听出她是在酸自己,立刻喊她:“林姐姐!”
黛玉抬起眼:“我夸你。”
“你这哪里是夸我?”
“圣贤书上说的,妹妹也要疑么?”
林如海终于也忍不住笑了一声:“早知如此,便不该叫雨村先生给你讲四书。讲到如今,倒都叫你拿来欺负客人了。”
黛玉忙起身向宛娘轻轻一福:“是我失言。妹妹别恼。”
宛娘本来还要争,见她这样,反倒不好意思起来,也忙起身回了一礼:“我也失言。姐姐别恼。”
蘅圃在旁叹了一声:“两个小姑娘,说到最后,倒比我们这些大人守礼。”
林如海看他一眼:“伯衡这句说得很有自知之明。”
蘅圃摸了摸鬓边那缕乱发:“林公面前,只好有些自知之明。”
玄卿见事已定,心下一松,便又不免故态复萌:“说来此事,泰西旧传里也有相近一段。海上有女神,掌美色与欢喜,偶见一位人间少年生得俊美,便命人暗中看顾,后来——”
他说到这里,忽觉屋中静了一静。
宛娘一开始还没反应过来,认真接话:“后来如何?”
黛玉慢慢开口:“后来大约便同妹妹明日出门看纸墨铺子一样。名为看铺子,实则看少年。”
宛娘先停住,随即转头瞪着玄卿:“好呀,石先生!你当着林伯伯的面,也敢开这样的玩笑!”
玄卿忙把手一摆:“周姑娘误会了。我原意是说,泰西故事里,神人之间也常因一眼而生许多后话,与出门看世情相类。”
林如海抬手止住:“好了。明日是去看纸墨、看铺子、看货船。至于泰西女神与街上少年郎,都暂且留在观德嘴里,不许带出门去。”
玄卿垂手:“卑职谨记。明日只看扬州纸墨,不说泰西女神。”
宛娘小声嘀咕:“先生说话不大可信。”
黛玉看她:“妹妹放心。若先生忘了,父亲自然会截住他。”
林如海接过话头:“我也只能截住先生。你们两个若自己又说起来,我便只好问伯衡了。”
蘅圃忙问:“林公,这又为何问我?”
林如海看向他:“令爱方才已经替先生疑了一句。明日若再疑下去,多半也是她先起头。”
宛娘忙分辩:“我只疑先生,不疑泰西女神。”
蘅圃皱眉:“这话更不像样。”
屋里那口气终于松开,连帘外的小丫鬟也低了头。
林如海看着这满室小小声息,心中一时酸软交集。自先夫人去了后,女儿屋里久无这等活气。想到观市,他既怕她受累,又不忍把这点心气重新关回窗内。
于是他向玄卿吩咐:“此事你与姬夫人细细安排。若明日精神尚可,我也随她们到第一处铺面看一看;后头若走得远,便由姬夫人照应。车马从林府出,随行人手由王嬷嬷点。不可惊动太多外人。”
玄卿躬身:“卑职谨记。”
林如海又看向蘅圃:“伯衡,你也去。外头铺户掌柜,由你与观德应付;内里女眷诸事,听姬夫人安排。”
蘅圃拱手:“林公放心。我虽头发管不住,人还是管得住的。”
林如海看了看他鬓边那缕散发:“我去时,看你管人;我回来后,看你管头发。”
蘅圃摸了摸那缕散发:“若论后者,只怕林公回来也看不出什么成效。”
宛娘小声接了一句:“父亲倒很有自知之明。”
蘅圃看她:“才得了笔,便要拆父亲台?”
宛娘把湖笔往袖中一藏:“笔是我凭本事得的。”
当天散学后,宛娘得了湖笔,仍不肯立刻收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阿荔替她收布套,她还不许,说要再看一眼。
黛玉看她欢喜,便也不催,只把自己那页写纸性的小稿收进书中,转头看了看窗外。
明日若天气晴好,她们便要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