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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二回 湖笔 听雨亭一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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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亭一场春雨之后,宛娘初时还拘束了两日。
她本是个风来便动、日出便明的性子,那日哭过一场,又被黛玉抱着说了“朋友”二字,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头一日只叫阿荔送了一匣玫瑰松子糕来,说是家中才做的,怕林姐姐受了雨气,甜些可以压一压药气;第二日又托人带了几句问候,说父亲拘她温书,不能过来;到第三日午后,她到底忍不住,自己随着周家车来林府。
黛玉那日正在窗下看书,见她进门,才从书页上抬眼:“妹妹今日倒认得林府的门了。”
宛娘下巴一扬:“认得。前两日不过叫柳树绊住了。”
“柳树倒辛苦。”
“它辛苦便辛苦,姐姐怎么连柳树也要替我审?”
黛玉把书页翻过一页:“我不过替柳树记一笔。”
宛娘见说不过,索性嚷嚷起来:“我要找王嬷嬷告状。”
“嬷嬷若问,我便说妹妹前日托柳树告假,今日托玫瑰松子糕赔礼,证人证物俱全。”
宛娘顿时住了口,半日挤出一句:“林姐姐这话最坏。”
黛玉低头一笑。
自此之后,宛娘便常来。有时随蘅圃同来,有时只带阿荔来。课上二人都还守礼,玄卿讲书时,黛玉低眉细听,宛娘也端端正正坐着,只是眼睛比旁人亮些,偶尔听到有趣处,嘴角便先动一动,又怕失礼,忙拿帕子掩住。
玄卿见她如此,也不点破。只要她不扰课,便由她去。
下了课,书房里便全然换了一番声气。
宛娘最爱看诗。只是她看诗的路数,黛玉已经熟了:见了诗笺,先不问起意,也不问字句何来,倒把手指按在纸上,一字一字点过去,嘴里轻轻念着平平仄仄。若点得合了,眼睛便亮三分;若点出一处拗,便像捉住了什么大错,忙抬头看人。
黛玉初时还由她,后来便常拿她取笑。
一日,宛娘捧着自己新写的一首小诗来,先把诗笺往黛玉跟前一递:“林姐姐看,这回平仄一处也不错。”
黛玉接过看了半日:“妹妹这诗,倒像门上点名。”
“什么点名?”
“只问人到没到,不问来的是谁。”
宛娘明白过来,伸手便来抢那诗:“我去告诉石先生,说你笑我。”
黛玉把诗笺一收:“先生不懂平仄,妹妹告诉他,倒是白跑。”
“那我仍要告诉他。叫他知道林姐姐欺负人。”
“你若告诉先生,我便也告诉先生,说妹妹此诗诸字皆到,席面尚未摆开。”
宛娘跺脚:“林黛玉!”
阿荔在旁憋得肩膀直动。雪雁一面收砚,一面也偷偷抿嘴。自先夫人去了后,林府内院少有这等小儿女话声,如今虽不过几句争闹,落在廊下老仆耳中,也比新茶还暖。
又有一日,王嬷嬷送药来,黛玉皱眉不语。宛娘便先拈了一枚随药而来的蜜饯,放在鼻尖闻了闻:“我替姐姐验一验甜不甜。”
“妹妹倒会替人。”
“我替你吃甜的,你自己喝苦的,岂不两全?”
“只怕石先生不认。”
“先生不认,我找师母去。师母心软。”
玄卿恰从外头进来,接住话头:“周姑娘错了。你师母心最明,软的不过是说话声。”
宛娘舌尖一吐:“那我谁也不找了。”
黛玉到底被她闹得喝了半盏药。王嬷嬷看在眼里,悄悄退了出去,到了廊下,才背过身拿袖子擦了擦眼角。
如此过了六七日。这日午后,蘅圃衙中有事,不能同来,只遣宛娘到林府。玄卿到书房时,见两个小姑娘已在案前坐着。黛玉手边放着一本旧书,宛娘手边放着半块玫瑰松子糕,又用一张诗笺压着,似怕糕屑落在书上。
宛娘见玄卿进来,忙起身行礼:“家父今日被几件公文绊住,不能来听先生讲书,特命宛娘先来告罪。”
黛玉也随之起身。
玄卿还礼,眉眼舒开些:“既蘅圃先生今日不来,我倒有一桩小事,正好拿来与二位姑娘消遣。”
宛娘眼睛一亮:“可是猜谜?”
玄卿从袖中取出一支湖笔,横置案上。那笔紫竹为管,羊毫蓄锋,竹节处嵌一道细银丝,尚未濡墨,已有清润之气。宛娘先“呀”了一声,黛玉也不觉看了过去。
“此笔得自湖州。今日便以它作彩。二位姑娘各以‘春信’为题,作五绝一首。”
宛娘听见作诗,先看了黛玉一眼。黛玉也看她。二人都未说话,眼中却已有几分要争的意思。
“先生评么?”
玄卿忙摆手:“我于诗法是外行。若写打油诗,我还能厚着脸说几句;若是正经五绝,便只好闭嘴。今日二位作完,先□□。评诗比作诗更见心眼。”
黛玉听了,指尖压住书角:“先生此处坦白,倒胜过强评。”
玄卿拱手:“多谢林姑娘留我一分体面。”
宛娘也接上:“先生放心。若你评错了,我也不好意思说你。”
玄卿看她一眼:“周姑娘这话,更叫我放心不下。”
众人都笑。王嬷嬷命人点了一炷香,放在案旁。雪雁研墨,阿荔替宛娘理袖。宛娘忙卷起袖口要写,忽想起在林府,又把袖子放下,自己先笑了。黛玉见她这般,也不觉含笑。
一时室内无声,惟闻笔砚轻响。宛娘下笔甚快,写几字便停一停,先拿指尖点过平仄,合了,才肯继续。黛玉迟迟未落笔,只看窗外玉兰残花。待香过半,宛娘已搁笔,又暗自点了一遍,露出满意之色。又过片刻,黛玉方提笔写成。
玄卿命二人换看。
宛娘诗云:
新柳垂青岸,
晴莺唤小楼。
春风吹过处,
花影上帘钩。
黛玉诗云:
宿雪侵芳径,
轻寒入晚楼。
东风浑未语,
暗遣半枝愁。
宛娘读到“暗遣半枝愁”,先噘了噘嘴:“罢了,这支笔只怕要姓林。”
黛玉抬眼:“妹妹又取笑我。”
“并非取笑。你这句好。我方才只想着柳啊莺啊花啊,倒像把春天全搬出来了;你只写半枝,春便在里头了。只是‘东风浑未语’……”
宛娘说到这里,歪着头想了一想:“它明明什么也没说,倒像说了许多。”
黛玉垂眼看着诗笺:“妹妹这首也好。‘花影上帘钩’一句,一读便知是晴日小楼,春光在眼前。只是春来得太齐整了些。”
“我这首平仄是齐整的。”
“我说的是春。”
“春若不齐整,岂不乱了?”
“春本来也不全按妹妹的平仄来。”
宛娘又要抢纸:“我不与你说了。”
黛玉把诗笺往案边一压,眼睫垂着,却压不住那点促狭。
宛娘又把黛玉那首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到底忍不住,拿指尖一字字点过去。点完之后,眉尖收了收:“这一首平仄也对。”
“妹妹竟肯先看诗了?”
“我先看了诗,才看平仄。只是好诗若平仄也对,便叫人更没话说。”
黛玉手上停住,随即点头:“这句倒有理。”
宛娘被她一认,顿时得意起来:“你看,我也不是只会点名。”
她说这话时,眼睛先看黛玉,又飞快看了玄卿一眼,像怕先生没听见。看完还不够,又把自己那张诗笺往案中推了推,推得不远,只恰好叫人再看得见。
黛玉瞧见了,低头理了理袖口。
“你做什么?”
“我瞧妹妹这首诗,自己也知道要坐到亮处。”
宛娘把诗笺收了回来:“好诗自然该见光。”
黛玉慢慢接了一句:“这话倒也平仄全对。”
宛娘想了想,觉得这话大约还算好话,便不追究。
玄卿在旁听着,心下甚喜,只是不敢开口评诗。宛娘等了半日,终于忍不住:“先生,这笔到底归谁?”
玄卿把湖笔仍搁在案中:“二位评得都比我强。若叫我判,只怕判出一桩冤案来。”
“那先生便赖账了。”
玄卿把笔轻轻一转:“诗我不敢判,笔我倒敢问。二位只问此笔归谁,可知此笔从何处来?”
宛娘接得很快:“湖笔自然是湖州来的。”
“湖州何处?”
她顿时得意起来:“这个我知道。父亲说过,湖州善琏一带做笔最精。好笔要择毫,羊毫、兔毫各有不同;先择毛,次齐锋,再束管。若锋不齐,写字便散。”
玄卿颔首:“周姑娘说的是成器之法。”
宛娘看了黛玉一眼:“我不过听父亲说过。”
黛玉轻轻一句:“妹妹记性好。”
玄卿又问:“一支笔既在善琏成器,又如何来到扬州林府案上?”
宛娘方才答得畅快,这一问却滞住了。她想了想:“自然是铺子里买来的。”
“铺子里的笔,又从何处来?”
宛娘蹙眉:“总是有人运来的。”
黛玉沉吟片刻:“许是先有商人从善琏收笔,装箱入船,经水路至扬州,城中书铺再买入。府中采买或先生从铺中买来,方到案上。”
她说得清楚,神色却不见怎样兴奋,只像把所知之事顺手排开。宛娘却听得眼睛又亮了些:“若船上受了潮,铺子还肯收么?”
玄卿指节在案边一停:“这便要看先前如何约定。”
“若没约定呢?”
“没约定,便要吵。”
“吵赢了算谁的?”
黛玉看她一眼:“妹妹今日倒不像问笔,像问官司。”
宛娘忙分辩:“我不过问问。若笔受了潮,还要当好笔卖给人,岂不欺人?”
玄卿把那支湖笔拈在手里:“周姑娘这句问到点上了。货物一路来,有手艺,有价钱,也有信誉。若只会做,不守信,好物也坏了。”
宛娘听得入神:“原来一支笔里还有这些。”
“养羊者、择毫者、束笔者、伐竹者、贩运者、撑船推车者、开铺记账者,皆在这一支笔里。到了案上,收拾得清雅可爱,便叫人忘了前头这些手。”
黛玉仍低头看着那支笔:“先生若再说下去,这‘春信’倒不像春信,像船单了。”
玄卿失笑:“林姑娘嫌我说俗了。”
“先生说的自然有理。只是这笔才写完春风残雪,忽又养羊撑船,未免忙些。”
宛娘立刻接上:“我倒觉得有趣。”
“那便正好。妹妹看船单,我看春信。”
“你又笑我。”
黛玉指尖轻轻点了点笔管:“我哪里笑你。世上若无人看船单,先生这支笔也到不了案上。只是我看它到了案上,仍先想拿它写诗。”
这句落下,屋里静了一息。玄卿听明白了一些,便不再往重处讲:“如此也好。世间物各有来处,也各有用处。到林姑娘手里,便先写诗;到周姑娘手里,倒可先查一查它可曾受潮。”
宛娘追问:“若查出受潮呢?”
黛玉看向玄卿:“便把它送给先生写呈子。”
玄卿一顿:“我何辜。”
阿荔先撑不住,低头捂住嘴。雪雁端着砚台,肩头也动了一下。
黛玉指尖在笔管上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母亲从前也说过,东西不能只看在谁手里,还要看来处。”
玄卿听见“母亲”二字,神色便收了些:“先夫人教姑娘的,必有深意。”
黛玉垂眼:“深意也罢,浅意也罢,总是旧话。旧话有时像药,收在匣中便收着,未必日日拿出来喝。”
玄卿听到这里,便知今日不可再逼,只点一点头:“姑娘说得是。只是案上还有一段书,且请姑娘看过。”
说着,便从袖中取出一纸。纸上只录着《史记·货殖列传》开头几段,旁边用小字略加圈点,并无长注。
宛娘接过,看见题目,眼睛先扫到“货殖”二字:“货殖?听着像铺子里的事。”
玄卿把纸往她跟前推了推:“原也多是铺子、货物、路途、人物的事。太史公作史,帝王将相可入史,刺客游侠可入史,使物用流通、民生日给者,亦可入史。这个意思,先记着便好。”
“《史记》里竟也写这个?”
黛玉接口:“自然写。太史公连游侠、滑稽都写了,何况会赚钱的人。”
宛娘转头:“林姐姐读过?”
“读过几段。子贡那一段,车马很响。”
“什么车马?”
黛玉把那纸接过来,指尖点在一处:“夫子门下弟子三千,贤人七十二,文章里偏有一位,往来诸侯,结驷连骑,所至之处,国君也要与他分庭抗礼。可见学问若带了车马,也格外容易叫人听见。”
宛娘眼睛一亮:“姐姐这是说子贡么?我知道他。”
黛玉抬眼:“妹妹连这个也知道?”
宛娘理直气壮起来:“我爹天天在家说他。说夫子门下三千弟子,贤人七十二,旁人都忙着把道理说清楚,偏他老人家先把货价看清楚;别人周游列国,是盼诸侯肯听圣人一句话,他周游列国,却叫诸侯先听见他的车马声。我爹还说,圣门文章自然高,可文章再高,也不能自己雇车买马;到头来叫诸侯不敢轻慢的,倒有一半是子贡替夫子撑出来的排场。”
玄卿抬手抵了抵鼻梁:“蘅圃先生这话若传出去,只怕真要挨骂。”
宛娘把声音放轻些:“所以他只在家里说。”
黛玉斜斜看她一眼:“怪不得妹妹一听《货殖列传》便精神。原来家学渊源。”
宛娘立刻挥手:“我才不是为了做生意。”
“自然。妹妹只是听多了圣门掌柜的故事。”
宛娘急了:“林姐姐又酸我。”
黛玉慢悠悠地回她:“我哪里酸你。我不过羡慕周先生教女儿,连诽谤圣人都从小教起。”
玄卿笑出声来:“二位姑娘再说下去,我可不敢替蘅圃先生遮掩了。”
宛娘仍低头看那纸:“可我爹骂归骂,也说子贡厉害。说他眼光好,知道什么值钱,什么不值钱;还说他最会看人,看诸侯也准,看时势也准。若换了旁人有这些本事,史书未必肯写他。”
玄卿点头:“这话倒不差。这就要看怎么说。若只为聚财,自然浅;若能通有无、济缓急、使货物各得其所,便也有用。太史公重他,并非只重他富,亦重他能看天下之势。”
黛玉指尖掠过纸边,轻轻一哂:“势字好听,车马声也响。只是声响太大,文章里的道理便也跟着威风起来。”
宛娘想了一想:“林姐姐是说,子贡有车马,旁人便容易信他说的话?”
黛玉把纸放回案上:“我只说,学问若有车马跟着,听起来总要郑重些。”
玄卿看她一眼,方才那点轻松收去些:“车马能响,也要有人赶车、喂马、搬箱。史书写到诸侯分庭抗礼,常把这些人省了。”
“先生若再翻下去,这篇便越发不像《史记》,倒像车行账簿了。”
玄卿把纸压平:“账簿也有账簿的用处。若要读这篇,便先记一件事:看车马,也看车马从何处来。”
宛娘把纸往自己跟前挪了挪:“那我读。”
黛玉看她,淡淡一句:“妹妹倒真不怕俗。”
“若俗里有这么多门道,也不算白俗。况且笔从哪里来,纸墨从哪里来,总不能一问便说‘自有旁人料理’。”
这一句说得无心,黛玉手指却微微一顿。
玄卿也听见了,就把话放轻:“周姑娘说得好。今日不必读深,先知道世间东西不是平白落到案上的,便够了。”
他便将那支湖笔重新放回案上:“今日诗难判,笔也不急分。既说物有来处,便请二位各择案上一物,明日写几句来路。不必成文,列出三问也可。谁问得明白些,此笔便归谁。”
宛娘忙抗议:“先生果然赖彩。”
玄卿摊手:“来路尚未核明,如何分物?”
宛娘想了想:“那我写墨。墨不过烟、胶、香料,总有个说法。”
黛玉接得很快:“我写纸。”
玄卿看向她:“林姑娘,纸可比墨难多了。”
“难些也好。”
宛娘听了,便不服气:“那我也不让你。我把墨查得清清楚楚,叫这支笔名正言顺姓周。”
黛玉轻轻一笑:“妹妹先查清了再改姓也不迟。”
宛娘把下巴一扬:“我皮实,不与你计较。”
黛玉低头看那支湖笔,眼里那点光又藏进睫影里。
这一日散学后,宛娘仍留在林府,与黛玉同看那几段《货殖列传》。说是同看,其实多半是宛娘看,黛玉听她念两句,便嫌她把字念得像点名。宛娘不服,又把案上笔、墨、纸、砚一件件数起来,论哪一样来路最难写。
黛玉听了一会儿,倚着窗边看玉兰残花。风从窗缝里进来,带着一点春末的湿气。她今日喝过半盏药,又写了诗,又同宛娘斗了半日嘴,身上已有些倦,心里却难得轻快。
她并不真想知道一支笔在船上走过几日,也不想知道墨里几分烟胶。
可她喜欢宛娘眼睛亮起来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