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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十一回 朋友 小诗社里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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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诗社里的声音还在身边。
有人仍在念她那句诗,有人在问“春深一字轻”究竟是哪一字,也有人约着下回还要请林姐姐再来。那些声音近得很,像一群小鸟落在肩头,轻轻啄着衣襟。黛玉却只看见门边那一点杏色衣角。
它从光里退到廊下。
又从廊下退入更深的影子。
宛娘走了。
黛玉坐在那里,手还停在半空。她忽然觉得屋里的光太亮,亮得叫人看不清别处。那些女孩儿的笑声、纸声、问句,都像一层又一层薄纱,软软地围上来。她不能生气,也不能推开。她们没有恶意。她们只是喜欢她的诗。
可宛娘走了。
黛玉终于站起来。
她不记得自己说了什么,也不记得旁人有没有拦她。有人似乎唤了一声“林姐姐”,有人问她是不是不舒服。那些声音都从身后漂过来,轻得像落在水上的花瓣。
她只知道宛娘会去哪里。
只会是听雨亭。
黛玉出了门。
春日午后的光已经淡了。廊下影子很长,像一条条水痕。她沿着小径往外走,起初只是快走,后来几乎像跑。她并不快。她从来不是能跑的人。才走出不远,胸口便一阵阵发紧,喉间像含了一点冷铁味。她扶着一株柳,停下来喘气。
风从湖上过来,有水气。
她想起宛娘的手。
又往前去。
路上的碎石硌在鞋底。裙角被草叶扫过,带起一点凉意。有人似乎在后头喊她,声音很远,也很急。她听见了,又像没听见。她知道那声音里大约有担心,有规矩,有“姑娘不可如此”的意思。平日里,她会停下,会回头,会解释一句。
今日没有。
她只是往前去。
她走一段,停一停。
停了,又走。
小金山并不远,可那一路忽然长得没有尽头。柳色一层一层铺开,湖水在旁边闪动,像许多没有说出口的话。听雨亭渐渐近了。天色也在这时暗下来。云从湖那边慢慢移过来,把日光一寸一寸收走。
黛玉远远看见宛娘。
杏色衣裳在亭边,像一小片春天被遗落在那里。宛娘坐在石阶上,低着头,手里揉着一团纸。她身边有些颜色,有些声音,可黛玉没有看清。她只看见宛娘。
宛娘抬头。
两人隔着一段潮湿的风,看见了彼此。
宛娘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你不要过来!”
这一声很急,像一只杯子忽然落在地上。
黛玉停住。
她胸口还在喘,手指微微发凉。宛娘站起来,那团纸从她手中落下,滚到石阶边。她眼圈红着,脸上却还强撑着一点倔意。那点倔意很薄,像雨前最后一线光。
“林姐姐,你不要过来。”
宛娘声音低下去,也乱了。
“我不配。”
黛玉看着她。
宛娘哭了。
先是眼泪掉下来,随即整个人都像被那眼泪冲散了。她用袖子去擦,越擦越乱,声音断断续续,像一串线忽然被扯开。
“我不配做你的朋友。”
黛玉没有接话。
宛娘用袖子胡乱擦着脸:“我说同你好,里头也夹着私心。我带你去诗社,是想叫你看我。想叫你看我会写诗,想叫你看她们都听我的。想叫你也觉得我厉害。”
风起了。柳叶在亭外轻轻碰在一起。
“我以为你不会。”她声音断了一下,“我还说替你看平仄。我以为你到了那里,只坐着看。我以为……我以为她们还会围着我。”
她咬住嘴唇,可话已经开了口,便止不住。
“可是你一写,她们都过去了。她们都问你。都看你。”
她抬起脸,泪水顺着下巴落下来。
“我知道你没有错。你根本没有抢。你也没有想要。可是我还是难过。我还生你的气。我还觉得你拿走了我的东西。”
黛玉手指轻轻颤了一下。
宛娘哭得更厉害:“我不是真喜欢诗。我只是喜欢她们看我。喜欢她们问我。喜欢她们说宛姐姐最好。我也喜欢你看我。”
她低下头,声音忽然小了。
“我这样坏,还说要同你做朋友。”
这句话落下时,天上第一点雨也落了下来。
很轻的一点,打在亭瓦上。
啪。
黛玉听见那一声,才知道雨来了。
她站在那里,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见过许多人哭,自己哭过无数次。
夜里哭,花下哭,病中哭,醒来后也哭。哭到胸口发疼,哭到喉咙发干。
她知道哭是什么滋味。
她也见过王嬷嬷哭。王嬷嬷哭时,总把脸偏过去,像怕她看见。她见过雪雁哭。雪雁哭得小心,像一只被雨打湿的小鸟。她还记得母亲病中有过低低的哭声,隔着帘子,隔着药香,隔着她太小的年纪。还有更远的,沈姨娘那几年里,府中深处偶尔也有哭声。那些哭后来都和雨声、药味、夜灯混在一起,成了黛玉记忆里一块潮湿的暗影。
可宛娘的哭不一样。
宛娘就在她面前。没有帘子,没有药香,没有主仆长幼,也没有旧年深宅里那些说不明的事。昨日还拉着她的手,说要教她做朋友。现在她哭得这样乱,把自己心里最不好看的东西,一件一件摔在黛玉面前。
从前黛玉哭时,旁人总拿几句现成话来拦她。
姑娘别哭,仔细伤身。
想开些。
过去便好了。
姑娘多心了。
那些话黛玉都听过。
她不能把那些话还给宛娘。
雨又落了几滴。亭外柳叶上有了细细的声音。湖面也开始有一点一点小圆纹。
黛玉向前走了一步。
宛娘立刻退:“你别过来。”
黛玉没有停。
她胸口仍疼,气息仍乱。她走得很慢,却很直。宛娘还想再拦,下一刻,黛玉已经到了她面前。
她伸出手,用力抱住了宛娘。
抱得很笨。
黛玉从来没有这样抱人。
她手臂细,力气也小,却抱得很紧。像怕一松手,眼前这个哭得不成样子的小姑娘便会碎掉,或从亭边、从风里、从“朋友”这个词里退回去。
宛娘僵住。
她的手停在半空,袖子上还沾着泪。过了一会儿,她低低叫了一声:
“林姐姐……”
黛玉没有回答。
她只是抱着她。
雨忽然密了些。
听雨亭终于有了雨声。
亭瓦上一层,柳叶上一层,湖水上一层,衣袖上一层。
雨水落在黛玉肩头,也落在宛娘发上。
那天,宛娘说这里下雨时最好听。
那时没有雨。
黛玉只听见风,也听见宛娘的声音。
今日雨来了,她才知道,雨声原来并不只在亭外。
它也会落进人心里。
宛娘终于用力推开她。
黛玉被推得退了一步。
她这才真正看清宛娘的脸。
雨水和泪水混在一起,顺着宛娘的脸颊往下落。她眼尾红得厉害,鼻尖也红。嘴唇被自己咬出一点白印,发边那朵小珠花歪着,几缕湿发贴在鬓旁。她平日那种亮,被雨淋透了,只藏在一双慌乱的眼睛深处。
黛玉看着她。
她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样看清过宛娘。
先前小金山日光里、诗社众人围着的那些影子都退了。眼前只剩这个哭湿了脸、觉得自己不配、又还在等一句话的宛娘。
雨水从黛玉的睫毛上滑下来,她眨了一下眼。
然后她看着宛娘,一字一顿:
“我们是朋友。”
雨声一下子变得很清楚。
宛娘站在那里。
她的眼睛本来红而乱,像被雨打散的湖面。可听见这句话后,那湖面深处忽然有一点光浮上来。很小,很轻,却是真亮了。
她似乎想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没有说出来。
“我不知道朋友该怎么做。”
黛玉停了一下。
“可是你说,你教我。”
宛娘眼中的光晃了一下。
眼泪又掉下来。这一次,她没有大声哭,只低头用袖子擦了一把,擦得更乱。
雨仍落着。
远处终于有声音追近了。有人叫“林姑娘”,有人叫“周姑娘”,有人急急忙忙地跑上石阶。那些声音由远而近,像迟到的世界终于追了上来。
黛玉仍只看着宛娘。
直到一把伞斜斜遮过来,雨声被挡去一半,她才像从某个很深的地方回过神。
宛娘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雨水从她衣角滴下来,一滴一滴,落在石阶上。她的手还攥着黛玉的袖子,好像自己也没有察觉。
远处柳荫下,玄卿与蘅圃撑伞而立。
雨丝斜斜落下,把伞沿打出一圈轻响。蘅圃望着亭中两个小姑娘,面上神色难得有些复杂。玄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些匆忙赶来的人,笑了一声:
“伯衡兄,有这个必要么?不能好好同女儿说?我看你也不像那等死板父亲。”
蘅圃哼了一声,隔了片刻,目光仍落在亭中。
“这等小虚荣,旁人说破,只成羞辱。她须自己看见,才算看见。”
玄卿偏头看他:“你倒舍得。”
蘅圃垂眼望向亭中:“不舍得也要舍得。她在自己那小诗社里被捧惯了,早晚要知道,天下不只一张案,也不只一群听她说话的人。”
话到这里,他指尖在伞柄上停住。
雨中,阿荔正手忙脚乱替宛娘披蓑衣。雪雁在替黛玉披上披风,又急急替她擦湿发。两个小姑娘被围在中间,都很狼狈。衣裳湿了,发乱了,鞋边也沾了泥。
蘅圃看着看着,眉眼微微松了一分。
“不过,也有意外之喜。”
玄卿没有立刻接话。
雨声落在伞上,轻而密。亭中,宛娘不知说了什么,黛玉抬眼看她。
两人隔着几只忙乱的手,竟都笑了一下。那笑很浅,带着哭后的红痕,像雨后还未开稳的一点花。
玄卿望着她们,半晌才接住那句话。
“是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