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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梦醒了。 那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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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天上的晚霞红得触目惊心,商小黑站在安静的院子里,眼前的一切,树木,田野,泥土地包括他自己都浸在一片猩红之中。
急匆匆出现在门口的人,慌慌张张带走了师娘,师娘着急嘱咐了一句商小黑留在家里照顾小净,就急忙跟着那人一起走了。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商小黑隐隐有些害怕,温老师迟迟没有回来。
旁边的小净伸手抓住商小黑的手,商小黑低头看见小净眼睛里不知所措,他蹲下来,轻轻握了握那白净的小手,尽量抬起嘴角,“小净,别担心,没事的,爸爸妈妈很快就会回来,别害怕,小黑哥哥会陪着你。”
小净吸了吸鼻子,乖乖点头,透过她的眼睛,倒映出商小黑那强行撑着的笑容僵硬的脸。
整整一个晚上,温老师没有回来,师娘没有回来,商小黑哄着小净吃了晚饭,洗漱完,哄着不安的小净慢慢入睡,他却睡不着,不好的预感,熟悉的恐惧,让他睁着眼睛熬了一夜。
听见鸡叫,他就跑去把门大大打开,飘来一阵令人打颤的凉意,外面的天还暗着,路上也没有人在行走,不远处的田野看过去是一整片黑。
这个时候,月亮看不见了,但是太阳也没有出来。
他无力地倚靠在门框上,但是不敢走出去,屋里的小净不能一个人待着,很久很久,他都保持着那样的姿态,眼眶透着爆裂的红,但还是没有闭上眼睛。
直到太阳爬上天空的中央,他终于听见了远远传来的人声,很多人,脚步声非常杂乱,他紧张地伸着头观望,希望能看见师娘和温老师推着自行车说着话走进来。
没有。
师娘一个人走在前面,失魂落魄地抱着一包东西,背后紧跟着一个担架,完全覆盖着一片白布。
刺眼的白,熟悉又恐怖的白光,在太阳之下发出如同刀子一般的银光,差点刺瞎商小黑的眼睛。
师娘迈进门槛,几乎没有看见商小黑,透着撕心裂肺以后的绝望,只剩一具还在呼吸行走的行尸走肉。
商小黑想问,喉咙却好像被用力扼紧,一丝一毫的声音都无法发出来。
又是那样的一天,来了好多好多人,大家都匆匆忙忙,师娘一直和白布盖住的温老师待在屋子里,小净醒来以后,看到家里这么多人,有些害怕,但是看到师娘回来了,她连忙跑了过去,躲到师娘怀里。师娘死去的眼神闪了一下,紧紧把小净护到了怀里。
一阵一阵深入骨髓的寒意刺激着商小黑,他的脚好像生了根,被死死绑在地上,一步也迈不动。
大部分忙碌的人都没有空理他,村里的另一个老师眼圈通红从屋子里出来,看到了麻木的商小黑,他擦拭了一下眼角,走到商小黑面前,从怀里掏出一长用白布包住的薄薄的一片东西,塞到了他手里。
商小黑试着张嘴,但还是无法发出声音,手上也使不上力,东西一直往下滑,老师看见他这副模样,又忍不住开始流泪,“商小黑,拿好了,这是温老师帮你拿回来的通知书,”说着说着偏转开脸,“怎么回事,怎么就这么倒霉,那条路上平时哪有什么大货车啊,怎么偏偏就碰到了,温老师,一年到头也不进城几次,怎么会这样。”
每一个字都变成了一把锋利的刀,分割了他的心脏,又是因为他,他害了身边所有对他好的人,他是罪人,永远无法赎清,死的人应该是他。
屋子里突然传出一阵响亮的哭声,是小净哭了,商小黑抱着那张通知书,想也没想冲到屋子里。小净抓着白布下面的那只手,坐在地上大哭,四周的大人沉默地站着。
师娘抬起头,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商小黑,冷的眼神情绪复杂,恨意与爱意交织,密到让人窒息,看到商小黑逃走,只是垂下眼皮。
商小黑逃走了,逃回了那个以前的家,逃回了那个不见阳光的屋子里,锁上门,躺回了那块冰凉的地面上。
不知道就这样恍惚了几天几夜,商小黑怀里的通知书戳了一下他的脖子,他伸手将通知书拿了出来,颤抖着打开那块白布,通知书的外壳上沾满了已经暗黑的血迹,商小黑用力抹开那血,上面有一行强劲有力的字迹,小黑,去外面的世界看一看。
商小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哭得像小净一样,像个刚出生的孩子第一次面对未知人生的恐惧,哭得撕心裂肺,痛彻心扉,恨不得回到妈妈的肚子里。
后来,村里的老师带着村长撬开了他家的门,村里第一个考上大学的,不能不去,急着催着他去了大学报到,学费村里帮申请了助学贷款,他就带着一个小包,包里带着通知书和几件衣服,懦弱地逃离了村子,再没有回去。
大货车又开过来了,商小黑阻止不了,他绝望了,他改变不了,连梦里都改变不了。他抱住自己脑袋,堵住自己的耳朵,眼睛死死闭上,缩成一团,颤抖着躲在了道路中央。
快了!又要来了!那震耳欲聋的碰撞声!他这次不想再听见,再看见了。
预想中的声音没有响起,一个温暖的拥抱从天而降包裹住了他,“哥哥,睁开眼睛,不要害怕了,我来了。”
商小黑迷茫地抬头,看清楚眼前的人,瞿柏的翅膀轻柔地张开,额头上的角黑得发亮,深蓝色眼眸温柔地注视着抚摸着他的亲爱的哥哥,颤抖着的无助的哥哥。
“瞿柏?”商小黑像抓紧救命稻草一样,揽住了他的腰,想把自己的血肉嵌入那个怀抱里。
瞿柏将商小黑腾空抱起,低头吻了吻那通红的眼角,舔掉了滑落的泪珠,“哥哥,你往前看看。”
商小黑摇头,把脸埋进了瞿柏的胸口。
“相信我,哥哥。”
恳切的语气让商小黑鼓起勇气抬起了脸,忍住极端的痛苦,拽紧了瞿柏的手臂,力气大到那块皮肤失去血色,惨白一片。
梦境的一切都定住了,大货车还在那里,温老师还笑着骑着自行车,瞿柏嘴里念了一句,一切又开始继续运转,但是这次,大货车安安稳稳和温老师擦肩而过,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如同每一个乡村的日常。
瞿柏带着商小黑飞到了前面的一个路口上,站在那里,看见温老师满脸笑容地过来,商小黑站在那里,等着温老师经过。
但是,温老师却停了下来,朝着他走过来,“小黑,你怎么来了?不是说好在家里等吗?”
商小黑没想到能被看见,眼睛一酸,声音也哽咽起来,“温老师,我想来接你。”
“真是小孩子,这么着急,”温老师像商小黑记忆里一样,温和地摸着他的头,“通知书拿回来了,以后我们小黑就是大学生了。”
“嗯。”商小黑低下头,享受着久违的幸福。
“这是谁啊?你同学吗?”温老师指着瞿柏问。
瞿柏笑着点头,靠到商小黑的身旁,“温老师,我是哥哥的同学。”
商小黑没想到温老师能看见他,居然还能看见瞿柏,一时有些慌乱,“嗯,学弟,比我低一届,嗯,放假了来找我玩。”
“哦,那一起回家吃饭吧。”温老师推着自行车,慢慢和两个人一起往回走,晚霞如同一层薄纱,金光闪闪笼罩着他们三个的背影,目送着他们回家。
师娘带着小净迎接出来,有些诧异三个人一起回来,埋怨着说:“小黑,不是不让你跑出去吗,怎么还是偷偷去接你老师了,走那么远的路,”又看着瞿柏,“这是?”
商小黑忙说:“师娘,这个我学弟,来找我玩。”
瞿柏的长相非常讨女性的欢迎,师娘一看就喜欢,“呀,这娃长得可真好看,我还没见过这么俊的,留着一起吃饭啊,给小黑庆祝庆祝。”
商小黑笑了笑,瞿柏看着师娘准备去厨房,忙跟着进去,边走边说,“师娘,我来帮你,闻着好香啊,一定很好吃,师娘真厉害。”师娘被哄着笑呵呵,连小净都好奇地一直跟着瞿柏后面。
但跟了一会儿,好像是怕商小黑伤心,忙又跑到商小黑旁边,拉住他的手晃悠,“我还是最喜欢小黑哥哥。”
商小黑忍住想哭的情绪,摸了一下小净的辫子尾巴,“我知道,是我不好,让小净伤心了。”
小净歪着头,没有听懂商小黑的话,听见师娘和瞿柏一起端着菜出来了,又急匆匆跑过去看今天的菜。
五个人挤在那张小桌子,小净还是大口大口吃肉,师娘依旧含笑给他们夹菜,嘱咐他们多吃点,温老师拿出那张通知书,和大家反反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大家纷纷举起杯子,小净和商小黑瞿柏是果汁,师娘和温老师是白酒,在饭桌中央清脆地碰了一下。
“恭喜小黑。”
商小黑睁开眼睛,眼泪滑落,嘴角含着笑,梦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