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死不掉了》活着哟

16、恐慌的幸福。 就

　　就这样住了半年，小净把她的房间让给了商小黑，搬去她父母的房间的时候，笑盈盈地说：“小黑哥哥，我喜欢和我爸妈睡一起。”

　　商小黑占用别人空间的局促感，瞬间被这句话软化，他俯下身体，温柔微笑着说：“谢谢，小净妹妹。”那个时候，他真的下定决心要好好照顾这个小妹妹，不让任何人欺负她，不让她的笑容消失。

　　不过，那时他没有想到，她哭得最厉害的一次，会是因为他。

　　半年以后，商小黑考上了县里最好的高中，看到名单那天温老师非常高兴，下午就带着商小黑去了爷爷奶奶的坟头，郑重其事告知了他们，也承诺会继续照顾商小黑。商小黑跪下来磕了三个头，磕完最后一个迟迟没有抬头。

　　温老师看见了，商小黑的肩膀因为哭泣而不停颤抖，眼泪一滴一滴落到坟前的泥土里，融进去，消失了。

　　“小黑，不要怪自己，这一切都不是你的错，商爷爷是因为长期的心脏问题，才突然离世。”他一直能感受到，这个才十几岁的小孩，把发生的一切都归咎到自己身上，从来不讲，只是默默压迫着，“他不会怪你，没有人会怪你，你也不要责怪自己了，好吗？”

　　商小黑咬住嘴唇，尽量不发出哽咽声，额头在那片土地上划出了一道痕迹。

　　晚上回到温老师家，师娘已经准备好了一桌比往常丰盛许多的饭菜，多了好几个肉菜，摆的整整齐齐，小净等得垂涎欲滴，好不容易等到俩人回来了，急忙拉着两人去洗手，然后跑回餐桌上，拿着筷子咬在嘴里，咽着口水看着那盘红烧排骨。

　　好不容易等到其余三个人都落座了，小净眼巴巴看着师娘，师娘无奈笑着说：“吃吧。”，小净得到同意以后，马上拿起筷子夹排骨，大口咬了起来。师娘边说着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排骨放到了商小黑碗里，泛着油光的肉把米饭都染的发亮，“小黑，快多吃点，师娘特意给你做的，恭喜你考上最好的高中，师娘一看你就聪明，以后肯定能考上好大学。”

　　温老师难得喝酒，今天小酌了一杯，不一会儿就脸色通红，醉醺醺拍了拍商小黑的背，“小黑，老师相信你，你以后肯定能离开这里，去外面的世界使劲看看，帮老师多看看，老师以前也想过离开这里，不过，”顿了一下，“没有机会。”

　　商小黑好像透过现在的温老师看到了过去的意气风发的青年，也看到温老师被生活磋磨掉的梦想，他无法说出有力安慰的话，只能郑重点头，“温老师，我会好好努力，不会让你失望。”

　　他至今还记得，那昏黄灯光下，温馨的一切，醉醺醺的温老师不停地絮絮叨叨过去的事情，师娘有些嫌弃但依旧安静听着的模样，小净大口大口嚼着肉，时不时抬手抹掉嘴角的油花，眼睛弯弯看着所有人笑。

　　县城高中离村很远，商小黑不能每天回去住了，住到了学校，虽然学费住宿费不用交，但是生活费还是需要的，他不想再麻烦温老师，想在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找个服务员兼洗碗工的活，老板本来不愿意用他，嫌他年龄太小，但是他每天晚上下课后都过去拜托老板，试着帮老板干活，几天以后，老板也就答应了。

　　结果第一个周末，商小黑没有回去村里，没有回温老师家，温老师着急一个电话打到了学校宿舍，听说商小黑不在宿舍，急匆匆从村里蹬着自行车来到县高中，在附近找了半天，才在餐馆后门找到了，商小黑正坐在板凳上双手浸在一个大盆里面洗叠得高高的盘子，抬手用手背擦了一下脸，脸上也沾上了泡沫，平时就瘦的肩膀，此刻显得更加清瘦。

　　温老师生气地把他拉起来，“商小黑，为什么放假不回家？谁让你在这里洗盘子？”

　　商小黑被温老师的怒气吓到了，磕磕巴巴半天没讲出来一句话，老板打开后门走出来，拧着眉毛问：“你谁啊？”

　　温老师耐下性子，把商小黑拉到身后，“他是高中生，没有时间来这里打工，不好意思，老板，给你带麻烦了。”

　　老板一看不像是来闹事的，倒是像来带商小黑回去的，连忙点头，“我就说嘛，这小孩读书那么累，那还能有力气洗盘子，我说了好几次不让他来，他非得来，哎，你等等啊，我把今天的工钱给他。”说着，就从胸前的口袋里拿出一张二十元，想了想又换了一张五十元，塞到商小黑手，“快回去吧，啊。”

　　商小黑接过那张钱，手上的洗洁精水润湿了钱的一角，他垂着头，“谢谢老板。”

　　温老师对着老板点头示意了一下，拽着商小黑往外走，走到校门口停着的自行车旁边，一直没有讲话。

　　商小黑生怕说错话再让温老师生气，一路上也只耷拉着肩膀，身体缩得紧紧地。

　　“小黑，我刚刚太着急了，”温老师看着商小黑低落的样子，火气消了大半，抬起手背擦掉了他脸上的白色泡沫，“钱不够，你可以和老师说，不要偷偷出来干活，高中学业很重，不能分心。”

　　商小黑盯着脚尖，半天才说话，“温老师，我不想再连累你了。”

　　温老师愣了一下，使劲拍了拍他的背，“把背挺起来！我又没说不让你还，你以后考上大学了，出去工作了，再还给我，而且我在你爷爷坟前承诺了要好好照顾你，我不能失约。”

　　商小黑感激地看着温老师，“温老师，我保证，我一定会还你的，”他摸了摸那张钱，递给了温老师，“你能收下这个吗，温老师，这是我第一次挣到的钱。”

　　温老师犹豫了一下，接过那张钱，“行，我们去给你师娘和小净买点礼物回去，她们担心坏了。”

　　“嗯嗯。”商小黑这才笑着点头。

　　在街上逛了一阵，给小净买了一包水果糖，给师娘买了一个发夹，用一个小口袋装起来，商小黑双手把这些东西捧到怀里，坐在老师自行车后座，回到了家里。

　　到家以后，温老师也没有特别说什么，只是说商小黑打工给她们买了小礼物，小净欢快地从商小黑手里接过，打开一看是水果糖，开心得不行。她又打开另外一个，是个发夹，她乐颠颠地捧着跑过去，“妈妈，这是小黑哥哥送你的礼物，好漂亮的。”

　　师娘从厨房里出来，用围裙擦了擦手，才接过那个发夹，笑着端详了好久，“小黑，以后不许去干活，放假就回家来，吃点好吃的补补，听到没有？”

　　商小黑点了点，“谢谢师娘。”

　　“谢什么？这就是你家。”，说着，她把那个发夹拿进了房间里。

　　吃完晚饭，商小□□着师娘把桌子收拾了，碗洗完了。到了睡觉的时候，商小黑想着，房间应该是小净在住了，打个地铺睡就好，刚走进去房间拿被子，小净就跑进来，又在吃糖，“小黑哥哥，妈妈早上就把床单换了新的，还把房间收拾了，”撅起嘴，“还说我把房间弄得乱糟糟地。”

　　内心一阵开心的酸楚，商小黑偷偷擦拭眼角，摸了摸小净的脑袋，“小净，吃完这颗糖就别吃了，好好刷牙再去睡觉哦。”

　　小净乖巧点了点头，“嗯嗯，我知道了，小黑哥哥，以后周末都都会回来的吗？”

　　商小黑答应，“会，我每周都回来。”

　　高中三年，商小黑每一周都会回家，偶尔会省下一点钱，给小净带好吃的，虽然每次师娘都埋怨他不好好吃饭，但是每周都会给他多做一个肉菜，不停地往他碗里夹。

　　高考那天，温老师专门到县高中陪着，在考点门口送他进去，又在门口伸着脑袋等着。考完，立刻就把他带回家，一路上都没有问过成绩，只是让他回家好好休息几天。

　　那半个月，商小黑陪着小净满山遍野地跑，去河边石头下面抓小螃蟹，又在田埂上陪着小净看麦田，在后面竹林抓能烤着吃的虫子，不过每次小净都不敢吃，商小黑只好硬着头皮自己吃，味道倒不算怪，烤完就是一股子肉味。

　　晚上回家就帮师娘烧火做饭，白天空闲时间温老师会和他聊聊天，聊聊以后的日子。

　　那是最美好的一段时光，商小黑好像回到了和爷爷奶奶生活那些年的幸福，他又一次拥有了获得了内心的安宁。

　　电话里查到成绩那一刻，温老师激动坏了，第一次紧紧抱住商小黑，情绪第一次如此外放，“小黑，608分！老师就知道，你会是老师第一次考出去的学生！我就知道！我就相信！”

　　幸福得让商小黑都有些恐慌了。

　　是的，一切都终结在，那一天，邮政打电话通知温老师，通知书到了县里了，温老师依旧骑上那滋拉作响的自行车，扭头对门口的并排站立的笑着的三个人说，“我很快回来，等我回来再好好庆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