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又死不掉了》活着哟

15、洗手吃饭。 他

　　他跑到了温老师自行车前方，张开双臂，徒劳地无力地想要挡住，然而没有用，自行车轻松穿过了他，穿过一个没有实体的幻象，没有一秒钟的停留。

　　商小黑记不清楚这个梦已经重复过多少次，他跑过多少次，大货车打滑了多少次，温老师躺在大片血迹里多少次，手里紧紧握住的通知书始终不曾落地多少次。

　　奶奶是在他六岁那年离开的，生病了，在一个夜晚突然就安静睡去，没有了呼吸。爷爷安排了葬礼，那是他第一次面对死别，然而那天他没有哭，只是呆呆愣愣地站着，看着大人们走来走去，看着奶奶躺在那白布之下。他当时不懂，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大家都在忙什么，爷爷的眼睛为什么那么红，奶奶怎么了吗？

　　没人告诉他，只有个人过来指责了他一句，这孩子怎么回事，怎么不哭啊。

　　在葬礼结束几天以后，爷爷抱着他，望着小院子，院子里那棵树，树后面的泥土路，泥土路往下的大片田野，田野连接着无边的天空，“小黑，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六岁的商小黑看向空荡荡，突然开始大哭，手舞足蹈地痛哭，爷爷只是抱着，听着他哭，哭到眼圈通红，呼吸急促，无法控制地一抽一抽，爷爷摸了摸他头顶的头发，他这才抽抽嗒嗒地停止。

　　他以为这就是他最伤心的时刻，他以为至少还可以和爷爷一起相依为命。

　　爷爷就这样照顾他到了十四岁，商小黑就不想读书了，爷爷太辛苦了，而且他每次去学校以后，爷爷就会坐在灶前，安静地坐一个下午。

　　但是偏偏他成绩很好，在他提出不继续上学以后，爷爷第一次生气拿扫帚打了他，推着他出门，推着他往学校的路上走。他不说话，但是倔强着不肯走，已经比爷爷高的身躯稳稳钉在院子里，推也推不动。

　　爷爷把扫帚往地上一扔，大口喘着气，“你现在马上去学校！我还没有老到养不起你！”

　　商小黒低着头，垂手站着，“我不去，我读书不行。”

　　“胡说！温老师每次都说，你是班上最聪明，成绩最好的，以后一定能考出去。”爷爷气得有些站不稳，手不停地发颤。

　　商小黑忙扶住爷爷，伸手顺了顺爷爷胸前的气，焦急地说：“爷爷，你别生气，别着急，我只是，想在家陪着你，帮帮你，就今天，明天我就去上学。”

　　爷爷抓住商小黑的手，语气缓和下来，“爷爷知道，明白，但是爷爷希望小黑能好好读书，爷爷还没有老到动不了，身体还硬朗着，只是希望我的小黑以后能开开心心的，能有不一样的活法。”

　　爷爷的手干枯瘦弱，皮肤已经斑斑驳驳，抓住他的手控制不住的微颤，商小黑鼻头一酸，说不出来话。

　　正在这个时候，温老师风风火火走进院子里，两只鞋上沾满了泥水，怒气冲冲朝着商小黑吼：“商小黑，今天为什么缺席了半天课，上次考了第一，就骄傲了是吧，请假都不请，直接不来上课。”

　　爷爷把商小黑往温老师的方向一推，颤颤悠悠地说：“温老师，你帮我说说他，他不想读书了，我已经骂了半天了都不动，倔得很。”

　　温老师一听就着急了，拉着商小黑的手臂，“怎么回事？怎么突然不去上学了？”

　　商小黑低着头，温老师平时最关心他，总是耐心讲解他问的各种问题，不论是课本上的，还是关于外面的世界的，总是担心他吃不饱，偷偷把自己的肉分给他。

　　这么多年，温老师一直鼓励着他，希望他能走到外面的世界看看。

　　商小黑没有说话，温老师看了看爷爷，大概也就懂了，安慰爷爷说：“没事啊，商爷爷，我带他去学校，你别担心。”

　　爷爷又推了推商小黑，催促道：“快去！”

　　商小黑低着头，闷声和爷爷说了一句，“爷爷，再见。”就跟着温老师的身后走出了院子，往学校的方向走去。

　　温老师可能是怕商小黑又跑掉，死死抓住他的手腕，走到细细的田埂处，无法两人并肩同行，他把商小黑推到了前面，走在后方，慢慢地说：“小黑，我知道你心疼爷爷，但是你也要明白爷爷想要什么，他不想要你回家浑浑噩噩度日，这样的陪伴你觉得爷爷会开心吗？爷爷和我一样，都希望你能走出这里，看看外面的世界，过不一样的人生。这样，爷爷才会开心，你明白吗？”

　　商小黑沉默着点了点头，他明白，可是他害怕爷爷也会和奶奶一样，突然地消失，他不想去外面看什么世界，只想陪着爷爷。

　　温老师看着商小黑瘦弱的肩膀，心疼地拍了一下，“小黑，你要努力，以后才有能力照顾好爷爷，我知道会很辛苦，但是你别害怕，老师会帮你的。”

　　可是没有以后了，商小黑那天回到了学校，但是内心一直恐慌不安，无法集中精神，等到邻居阿姨急匆匆跑到学校站在教室门口喊他，告诉他爷爷突然不舒服送村医院了，他脑中轰隆隆，后面的话一句也听不见了。

　　原来是这样，原来是在害怕这件事。

　　温老师听见声响从隔壁办公室跑了出来，拽着商小黑坐上他的自行车后座，拼命蹬往村医院，到了已经满头大汗，没有歇一秒就拖着商小黑进去病房里，里面极度安静，白茫茫一片，爷爷躺在那里，脸上被盖上了白布，干枯的手还露在外面。

　　商小黑昏昏沉沉地走过去，站在床旁边，呆滞不动，也哭不出来，温老师安静站在旁边，陪着他，等着他。

　　天黑了，病房里没有开灯，商小黑还是一动不动。

　　后来，温老师帮着他安排了爷爷的葬礼，和奶奶葬礼那天一样，人来人往，大家都很忙，只是这次，没有人过来指责他，只是瞧着他的背影默默叹气。

　　爷爷和奶奶的坟墓并立在房子后面的山上，一座旧坟长满了草，一座新坟泥土颜色深一些。

　　忙完所有的流程，人群都散去了。商小黑一个人关上了门，挡住了外面的阳光，屋子里暗沉沉地，中间的木桌上不知道是谁做好了饭盖上碗放在那里，他拉开长条凳子坐下，看着那碗饭，木然的神情开始崩塌，眼泪无声滑落，安静地痛哭，没人能听见，哭到身体软掉，跌落到硬邦邦的地面。

　　这次，没有人能抱着他，没有人能陪伴他，他就抱着自己的腿躺在地上。

　　第二天，木门却被用力推开，躺在地上的商小黑被刺眼阳光照得睁不开眼，抬手挡住，温老师跨进门槛里，把地上的商小黑拽起，抹了一把他的脸，“小黑，跟我走，和我回家。”

　　商小黑久久没有反应。

　　温老师只好蹲下，轻柔地摸着他的头，“小黑，不要害怕，和我一起回家，我和商爷爷说了，要带你走。”

　　说着，他就站起来，不知从那里拿出一张床单，从唯一的房间里收拾出来一些衣服，书籍，胡乱裹到了一起，又抓着呆滞的商小黑出门，找到钥匙，锁好门。

　　走之前，他庄重着对着那把锁，那个大门，拜了一拜。

　　商小黑就这样坐在温老师的自行车后座，到了村那头的温老师家里，温老师一手抱着那一大包，一手牵着商小黑。进门之前，商小黑突然有些踌躇，温老师看了一眼，握紧他的手，“走吧，别怕。”

　　走进门，就闻到屋子里一阵饭香，屋子收拾地干干净净，中央是个小圆桌，上面铺着一张红色小碎花的桌布，右边是一张小书桌，摆着书和试卷，还放着一个小玻璃花瓶，插着几只田野边随处可见的野花。

　　房间里一个小女孩蹦蹦跳跳着出来，抱住温老师的腿，仰着头问：“爸爸，你拿着什么啊？”

　　温老师把那包东西往书桌旁边放下，牵起小女孩的手，走到手足无措地商小黑前面，“小净，这是小黑哥哥，他以后要住我们家，这是他的行李，你说好不好啊。”

　　商小黑正不知道怎么办，小净欢快地跑过去，小小的手拽住了商小黑的一根手指，“好啊，我有哥哥了，小黑哥哥，我叫小净，你以后要陪我玩。”

　　胸口一紧，商小黑抬起僵硬的嘴角，忍住想要哭出来的情绪，蹲下来看着小净天真无邪的小脸蛋，认真点了点头，“好啊，小净妹妹。”

　　“回来啦，”厨房里传出来一个女声，一个系着干净的围裙，头发整齐的人擦着手走出来，看了一眼那包东西，又看向商小黑。

　　商小黑见过她，这是师娘，偶尔会到学校里给忘记带饭的温老师送午饭，他站起身，紧张无措地攥紧了衣角，干巴巴地说：“师娘好。”

　　师娘眉毛竖起，有些嗔怪地看向温老师，“你看看你，收拾的什么东西，乱七八糟地，我说我一起去，你非不让。”

　　温老师尴尬笑了笑。

　　她走到商小黑跟前，轻轻抓起他的手，往围裙上擦了擦，看着那泥土擦不干净，拉着往厨房走，“小黑，我们洗个手，吃饭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