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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察觉(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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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被圣旨废黜的场景恍如昨日。
秋风,黄昏,宫墙,他在太庙前的白石地面上跪着,膝盖抵着冰凉的砖缝。
两侧是沉默的百官,衣袍被风吹动,发出窸窣的声响,却没有一个人开口。
宣旨太监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回荡,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落进他耳朵里时已经变得模糊而失真。
他将背脊挺得笔直,仿佛刀枪不入,实则他连那些冠冕堂皇的罪名都没有听清。
只是没听清也不打紧,无非就是失德,不堪重任之类的套话,历代废太子的诏书上写的都是差不多的词,换几个字便能用在他身上。
圣旨念完后四周安静了很久,没有人说话更没有人敢看他。
他缓缓叩首,额头触地,冰凉的石面贴着皮肤,像是要把那个瞬间永远烙进他的骨头里。
冰冷的,实实在在的触感,透过他额下那块石板,传入他的四肢百骸。
就在那一刻,他第一次真正明白了母后临了前说那句话。
皇帝掌握着所有人的生杀大权。
那个人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便死,要他做太子,他便做太子,要他做庶人,他便做庶人。
——这是如此简单,如此不容置疑。
他缓缓直起身来,将头顶的太子金冠取下,双手捧着,交给前来接印的内侍。
那顶金冠很重,重到他递出去的那一刻肩头好像忽然轻了,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被抽走了。
“殿下,请移步太庙。”
一名礼官上前向他躬身道。
李钦潇没有说话,沉默着站起身,跟着礼官往太庙的方向走去。
作为太子,他每年都要随皇帝前往太庙祭祖,从奉天门到太庙的路他早已走过了无数回,走的是同一條路,踩的是同一块石板。
但这一次不同,他是去向列祖列宗禀告从今往后他再也不是雍晟的太子。
太庙的门在他面前缓缓打开,殿内光线昏暗,香烟缭绕,一层又一层的牌位静静地立在龛中,沉默地注视着他。
他跪在蒲团上听着礼官在一旁唱念告文,和废褚圣旨差不了多少,大意是太子某失德,不堪承嗣,今告于列祖列宗,废黜其位云云。
李钦潇听着那些字句,目光落在最前方那块太祖高皇帝的牌位上,忽然觉得那些牌位离他很远,远得像是在另一个世界里。
他曾经以为自己将来也会有一块牌位被供奉在这里,受后世子孙香火。
可如今看来,一个被废的太子,死后当然是没有资格入太庙的。
告文念毕,礼官退到一旁,已是前太子的他再次叩首,额头触地,之后他直起身来,最后看了一眼那些沉默的牌位。
他转身走出太庙,夕阳比进太庙前沉得更加低了,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件拖地的旧袍。
他走得很稳,也不再回头去看。
依照圣旨,他住进了一座宫城西角一处临时腾出来的旧殿中。
这里原是堆放杂物的地方,桌椅不全,连床榻都没有铺整齐,只有一张矮案和一个落了些灰的蒲团,案上那一壶冷酒是临行前东宫旧仆偷偷塞给他的。
那人追了他半条宫道,趁着夜色将酒壶塞进他手里,一句话没说便低头退开了。
这殿里没有蜡烛,窗外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漏进来,在地面上落下一片斑驳的白。
他习惯性坐在那片光影里,但还是有大半张脸都沉在黑暗中,只有握着酒杯的手被月光照亮着。
他想起自己做太子的那些时日,每天天不亮便起身穿戴整齐去太庙请安,再去上书房听讲。
经筵上的每一个字他都认真记下,策论写得工工整整,连批注都比旁人密上一倍。
他知道皇帝其实不待见他,立他的母后为后也并非他心甘情愿。
所以他加倍努力,考校功课时他从未答错过一道题,朝臣呈上来的奏章他每一本都仔细读过,该批注的批注,该拟票的拟票,从不懈怠。
李钦潇曾经以为只要自己做得足够好,足够贤德,足够配得上那个位置,便不会有人能将他从那个位置上拉下来。
他总以为规矩,勤勉,仁德,这些都是一个太子安身立命的根基,可到头来废他的圣旨上只用了轻飘飘的两个字——失德,便将那十几年如一日的克己复礼一笔勾销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杯中冷酒,酒面映着一点月光,微微晃动。
他心里忽然觉得有些好笑,以往那些年的循规蹈矩,到头来换来的就是这一壶冷酒,一间旧殿。
酒液入喉,凉得发苦,像是一口吞下了整个秋冬的风。
他放下酒壶,壶底磕在案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在空旷的旧殿中回荡了一下,便又很快消散了。
形单影只,借酒消愁。
过去的十八年里李钦潇从未想过自己会有如此一天。
如果有重生之人在这之前告诉他有一天他会落得现在这般境地,他是万万不可能相信的。
但在他十八岁时他确确实实是搬出了东宫,在他母后过世两年半之后的某天。
当天夜里他坐在空荡荡的偏殿将案上最后一杯冷酒斟满,一饮而尽。
“没关系,李霄栖,总有一天你会亲自拿回来的。”
这句呢喃轻轻的,轻到被窗外的风声所淹没,但他一直记得,在心里打下了烙印,记得清清楚楚,直至此刻——
李钦潇站起身来,惯常展开折扇轻轻地摇:
“行了,今夜就到这儿,派人盯着瑶光长公主的院子,别让她再悄悄出府了,也别让她发现有人在盯着她。”
他边说边摇着折扇,手指忽然一翻,扇骨在掌心里转了个花,“哒”地一声合拢,说的话也停顿了一下,话锋一转:
“不过嘛,她想在自己的院子里走走就不必拦着了,若是想往书房这边来,务必提前通报给我。”
他说完往门外走去,拐弯即将快走出去时他忽然侧过头来,像是刚刚想到什么,又像只是随口一提,语气里带着一丝懒洋洋的余裕:
“对了,柳氏今日挑刀的那一手明日还得再练练,力道够了,角度还差一点火候,差点划到本王的脸。”
柳氏闻言应了一句。
“还有,在书房周围也添三五道暗桩好了,瑶光长公主……她迟早会再来探的。”
他说完便又恢复了惯常的懒散模样,仿佛方才那一时间的沉思从未存在过。
他推门走出去,夜风从门外涌入,将书案上的烛火吹得剧烈摇晃了几下,险些熄灭。
柳氏走上前,将那柄短刀从书案上收起,重新藏入袖中,看了一眼窗外那只机械信鸽。
机械信鸽依然静静地立在书案上,像一尊沉默的铁器,琉璃珠般的眼睛在摇曳的烛火中闪烁着幽冷的光芒。
她收回目光,保持着闭口不言,无声地消失在书房的阴影中。
入夜时分,芈昭褪了外衣正准备起身去吹灯睡下。
一息前她才散开头发,只穿着一身中衣坐在床沿,手里还捏着那本翻了几页的书。
夜已深了,院子里很静,静到能听见窗外虫鸣的间歇和远处更夫隐约的梆子声。
她正要合上书页,忽然听见门外传来两下叩门声。
笃笃。
不重也不急,看来来人不赶时间,只是恰好路过,顺手敲了两下。
芈昭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门的方向。
这个时辰会有谁来敲她的门?王府里的仆从不会在这个点来打扰她,柳氏更不会。
难道……李钦潇?
芈昭将书放下,无声地从床沿站起身,赤足踩在光滑的地面上,走到桌边多点了两只蜡烛。
她走至门边挨在门板:
“谁?”
她的声音不高,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警觉。
门外安静了一息。
李钦潇听着她这警觉的语气不禁挑了挑眉,心里有些好笑,肩膀侧靠过去凑近门缝。
“你夫君没事情做出来走走,路过夫人这儿,看见里边儿还亮着——夫人怎么还不睡?平日里不是天黑没多久就说睡下了不让人来打扰?”
芈昭贴紧门,听着李钦潇语调里那种懒洋洋的笑意,紧绷的肩膀不自觉地松了半分。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中衣和散落的头发,犹豫了一瞬,还是转身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衫披上,走到门边拉开了门闩。
门被拉开一道缝,月光从门缝中漏进来,照亮了门槛上的一小片地面。
芈昭站在门后,看着门外那道绯色的身影。
李钦潇站在月光下,没有带折扇,没有披外氅,只穿着一身寝衣外罩的薄衫,像是真的只是从床上爬起来随便走了走。
他见她开门,笑了一下,目光在她披着外衫的肩膀上停了一瞬,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不明的笑意:
“夫人还没睡?那正好,本王正愁没人说话呢。”
他虽然嘴上这么说,却双手抱臂靠在门框上没有往里闯。
李钦潇低头看了一眼她扶着门框的那只手。
芈昭的手指修长,指节分明,在月光下泛着冷白色的光泽。
李钦潇收回目光:“夫人这手生得可真是好看。”
他说着微笑一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赞叹。
只是如果食指内侧的茧不那么明显就更好了。
那样的话,没准他真的不会怀疑得那么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