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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听戏(3)   目 ...

  •   目光触及芈昭,他脸上那抹懒洋洋的笑意又重新浮了起来,仿佛方才那短暂的冷锐只是芈昭眼花而已。

      芈昭看见他抬起拿着折扇的那只手轻轻敲了一下柳氏的手臂,身旁的柳氏会意,重新弯下腰去,将耳朵凑近他唇边。

      李钦潇侧过脸对她耳语几句,展开折扇遮住了半张脸。

      芈昭看不见他的口型,只看见他将折扇收起之后柳氏朝这边看了一眼,点了点头,直起身来,在他旁边站得像尊雕塑。

      芈昭将这些尽收眼底,面上却没有流露出任何异样的神色。

      眼前这些事真的很不合乎她所听到的那些内容。

      难道是故意让她看到这些的吗?

      芈昭提着裙摆,不紧不慢地走到另一侧的太师椅前施施然落了座。

      芈昭想起之前她第一次见到这位柳氏时的场景。

      芈昭记得好像是在她嫁入王府的第二日。

      那天她在花园里散步,拐过假山时迎面碰上一个身着玄色长袍的女子。

      那女子面容冷淡,身姿模样看上去很是飒爽。

      她的目光从她脸上掠过,似乎认出她是靖王妃,却没向她行礼,只是当即顿住脚步侧过身去等她先过。

      这女子当时全程没有说一个字,引得芈昭对她的身份猜测来又猜测去,又想到她不行礼,只以为是王府的贵客。

      但那之后又过去两天,芈昭竟然又在王府里见到了那位女子。

      不同于第一次见面的玄色,她身上穿着一套与第一次见面完全不相符的鹅黄色长衫。

      与此同时,那女子也瞧见了迎面走过来的她,于是停下脚步干脆利落地向她行了一礼。

      女子行礼的动作极快,腰身一俯即起,没有半分多余的拖沓,像是雀鸟掠过水面,翅膀一沾即收,干净得几乎没有声响。

      这之后芈昭便知道她究竟是什么身份了。

      “妾身柳氏,见过王妃。”

      哦,原来是她之前总是听人谈论的那个妾室。

      芈昭想着,细细打量眼前之人。

      柳氏的声音平平的,没有温度,但是倒也从中听不出敌意。

      芈昭点头算答应她的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她交叠再身前的手。

      她注意到柳氏的虎口上有茧,估计是常年握刀留下的痕迹。

      ……屠夫?

      应该不是吧,李钦潇还能接触到屠夫的女儿吗?

      ……也有可能,毕竟他整天跑这里跑哪里的。

      “你就是王爷前阵子纳的那位妹妹?”芈昭语气温和,像是在聊家常。

      “是。”柳氏的回答简短利落,没有半个字的废话,若非因为芈昭现在是聊家常的心态,不然她还真有一种暗探在向她汇报雍晟这边的消息的错觉。

      她笑了笑,没再多说,抬步从柳氏身侧走过去。

      两人错肩的瞬间她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也许是裙摆挂到了路边的花枝。

      芈昭的身体顿时微微一倾,还没来得及稳住自己柳氏的手已经从旁边伸了过来。

      “王妃小心。”

      她的声音依旧平直而没有波澜,用一只手托住了芈昭的手腕,另一只手稳稳地扶在她的腰侧,等芈昭站稳之后便立即松了手。

      松手之前她的手掌从芈昭的腕间滑过,芈昭立即注意到不只柳氏的虎口,连她的手心也满是粗粝的硬茧。

      她门儿清这可不是绣花或抚琴什么的留下的茧。

      那是常年握刀,拉弓,攀爬,悬吊之后才会留下的痕迹。

      芈昭十分清楚,柳氏掌根的茧最厚,是握刀柄的位置,食指内侧的茧也明显,是控弦的位置。

      毕竟她的手也差不多,手掌摸着粗糙,大多是因为从小抓缰绳的缘故。

      这个人绝对不单单只是李钦潇的小妾那么简单。

      没准,她是他的一把刀也说不准。

      不同于新婚之夜,经过这半月的相处,芈昭已经断定李钦潇绝不是市井传闻里那种纨绔子弟。

      不然,前些天她心血来潮替他整理衣领时,指甲不慎刮到他脖子,他怎么会瞬间红到耳根?

      一个天天泡在声色犬马里的人,被妻子不小心碰了一下,就一副被轻薄了似的退后半步?

      怎么可能。

      芈昭边想边垂下眼睫。

      她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锐色,再抬眼时已换上温婉的笑意:

      “多谢妹妹。”

      柳氏没有接话,退后了半步垂首而立。

      她那张脸上依然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方才伸手扶人的不是她一般。

      芈昭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去。

      还没走出几步她突然想到什么,留了个心眼用余光往回瞧。

      这时候那位柳氏已经直起身朝着相反的方向走去。

      她倒是没有回头,肩背挺直,走路时没有任何的声音,像一阵风掠过地面,不留痕迹。

      不必多说,这位柳氏肯定是位内力深厚之人。

      芈昭沉默地落座,想着他们当着她的面密谋可能是在给她挖坑呢,便没问关于刚刚那幕的任何事情,抬眸望向戏台,仿佛一切如常。

      李钦潇偏过头来,目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停了两息,见她没有要开口的意思,他便也收回目光重新望向了戏台。

      芈昭看到他人往太师椅上没骨头似的一歪,顺手端起了小圆桌上的茶盏。

      芈昭余光瞥见,嘴角不由地抽搐一下,目光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四周。

      院子两侧的回廊里零星站着几个仆人,都是低眉顺眼的模样,看不出什么异常,但她注意到西侧回廊的柱子后面有一道灰色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速度快得像一阵风,若不是她恰好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根本不会察觉。

      她收回目光,端起几上沏好的茶盏低头抿了一口。

      茶是好茶,入口清润,回甘悠长,但她此刻的心思并不在茶上。

      戏台上,锣鼓声渐渐密集起来,一个花旦踩着碎步走了出来,水袖一甩,开了腔。

      李钦潇靠在椅背上,一条腿悠闲地跷了起来,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打着拍子,看上去完全是一副沉浸其中的模样。

      芈昭也望着戏台,目光落在花旦翻飞的水袖上。

      戏台上锣鼓铿锵,花旦的水袖翻飞如云。

      芈昭端着茶盏,神情专注而柔和,目光看似落在台上,但她毕竟听不太懂,心里的思绪百转千回,没一个关于戏曲。

      她在思量前日夜里自己探到的书房布局。

      东墙书架第三层放着一只青瓷花瓶,她那时碰了一下,纹丝不动。

      肯定是底下另有玄机,被粘死做成了机关。

      不知道那机关是用来打开什么的,当时她还没来得及细查廊外就传来了脚步声,于是她只得赶紧从里边的窗户翻出去了。

      还有王府西南角那座不起眼的小院。

      那座小院的门口落了锁,但锁环上没有灰尘,说明那里经常被人打开。

      她路过两次,两次都闻到了淡淡的铁锈味,像是有什么金属器物在里面存放过。

      也许那批传说中的秘密武器曾经就是存放在那儿的,只是在她嫁入王府之前掐着时间转移了位置。

      芈昭觉得不可能这么显眼,那那批武器现在究竟会藏在哪里呢?

      “夫人觉得这出戏如何?”

      李钦潇的声音忽然从旁边传来,带着他一贯懒洋洋的腔调。

      芈昭回过神来,侧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睛。

      这人从什么时候开始看她的?

      芈昭心里紧了一下,维持着面上的神色,对李钦潇回以一个微笑。

      也不知道这人看多久了,芈昭心里想道,还是有些担心。

      不过她现在已经形成了习惯,脸上温柔的微笑恰到好处:

      “妾身对中原的戏曲了解不深,只觉得唱腔好听,词也美。”

      李钦潇挑了挑眉,像是有些意外,大概是看芈昭讲中原官话很是熟练的缘故。

      “哦?所以夫人听不懂词?”

      芈昭神色坦然地摇了摇头,露出一丝无奈:

      “只能听懂三四分,苍黎那边不唱这个,我们那里只有牧歌和长调。”

      她说的是实话——

      她中原官话说得再好,也不可能短时间内就精通这边诗词曲赋。

      她之前可是只学了中原官话,诗词曲赋什么的她可是碰都没碰。

      现下与其不懂装懂,倒不如坦坦荡荡地承认。

      芈昭认为这也是她维持形象的一部分,作为一个努力学习融入中原文化的异族王妃,很是合理的一个身份。

      李钦潇盯着她的脸看了稍许,忽然笑了一声,收回目光落回戏台上,折扇在掌心轻轻地敲:

      “听不懂也好,这出戏唱的是霸王别姬,英雄末路,美人殉情,并不是什么喜庆的故事。”

      他顿了顿,语气依旧随意地补充一句:

      “其实本王也不爱看这种苦情戏,奈何戏班子就这首唱得最好,再就是长生殿了。”

      芈昭垂着眼睫,没有接话。

      霸王别姬,英雄末路。

      雍晟手里握着那批传说中的秘密武器,就像是握住了乌江的主动权。

      可谁是霸王,谁是虞姬,现在还言之过早。

      她抬眼,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身侧那个歪在椅子里敲着折扇的人。

      李钦潇,他知道多少?

      安插在朝堂中的人说制造那批武器的人是靖王,也就是李钦潇的人。

      那那个人被他安排藏在了哪里?

      还有那批武器,被他转移到了哪儿?

      难道是被运到城外了吗?

      前几天他带她出府游湖那次就处处都透着蹊跷。

      他们的船到湖心时岸上有人远远喊了一声“玄清兄”,当时李钦潇正歪在船舷边喂鱼。

      他听见那声招呼便直起身来眯眼望了望岸上,然后回头冲她笑了一下:

      “碰上个朋友,夫人稍坐,我去去就来。”

      他说话时的神情一贯很随意,听着总是像真的只是去寒暄两句。

      说完他便上了岸,把折扇插进腰封里才快步朝那人走过去。

      只是……她记得他那天不同寻常地穿了一件深红色的紧袖长袍,那时她还在马车上问了一句,那人笑着说想去岸边戏水,那样穿着方便,现在想来根本不是那样。

      是了,她就说怎么感觉不太对劲的样子,平日李钦潇都是穿的宽袍大袖,模样闲散得很,折扇要收也是收进袖袋里放着的,不会像那天一样插到腰封里。

      而且他和那人在岸边碰了面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竟然并肩沿着湖岸往柳荫深处走去,边走边聊,步子不紧不慢,像两个久未见面的故交在叙旧。

      但是那柳荫深处的路是弯的,树又密,他们二人走着走着人影便被枝叶遮去了一半,再走几步便几乎看不见了。

      芈昭那时特意站到了船头的位置。

      她望着那两道渐行渐远的身影,心里有个念头动了一下,让船夫将船从湖心停回岸边。

      她提裙欲上岸,脚还没踏上码头,便被不知从何处出现的王府仆从挡住了去路。

      那人躬着身,语气恭敬,话却说得滴水不漏。

      他当时让她留步,说是王爷出门会友时不喜旁人跟随,还说这是老规矩。

      “王爷吩咐过,让奴才们在此处护好王妃,免得他分心。”

      话说得合情合理,人也退得恰到好处,不远不近,能恰好将她拦在船边。

      只是她的身份毕竟摆在那儿,所以她执意上岸那人也只得扶着她。

      但待她上岸之后早就晚了,根本无从找到李钦潇的踪影。

      芈昭站在码头上,望着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柳荫深处,风吹过来,柳枝轻轻摇动,动静相应。

      如果她养的那两条狗也能跟着她一道长途跋涉来到雍晟的话估计就能找到人了。

      那天她等了许久,后来无聊去逛了逛集市,但等她再回到岸边时还是不见李钦潇的人影。

      在之后看到他回来发现他是一个人往她的方向走,衣摆边还沾了只城外才有的砖红色的泥。

      其实也是因为他衣摆上的泥印在他上车时蹭了一点到马车上她才发现的,不然真要被他糊弄过去。

      台上原本的笛声缠得人眼皮发沉,忽的鼓声密集起来,“咚!”地一声响,将芈昭思绪回拢了些,再听清台上唱着的是“鼙鼓动地来,惊破霓裳曲”。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在心里估摸着那批武器是不是被运到了城外去了,没注意到台上的锣鼓点早已换了一副调子,换了一出戏。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三章 听戏(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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