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目张胆》耶律阿保机

13、城南旧人 城南工地对

　　城南工地围挡上的灰被风吹起来，扑了人一头一脸。

　　苏静姝站在路口拐角，视线越过施工车辆和扬起的尘土，落在那辆黑色轿车上。车门打开时她下意识屏住了呼吸。一只皮鞋先落地，深棕色，保养得极好。然后是整个人——瘦，高，从副驾出来时微微弯了一下腰，直起身时伸手扶了一下金丝眼镜。

　　和照片上一样。那张脸老了三十多岁，颧骨更高了，嘴角那道疤在日光下泛着浅白色。但眉骨和鼻梁的轮廓和她父亲苏鸿远有七分相似。

　　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正侧头和工地负责人说着什么。声音隔得太远听不清，只看见负责人连连点头，姿态恭敬得像下属向上级汇报。

　　苏静姝深吸了一口气，抬脚走出去。

　　季清扬跟在身后，和她保持半步的距离。没有靠近，也没有退远。那个距离刚好让沈鹤年看见他的脸，又不至于挡住苏静姝的视线。

　　她在沈鹤年身后三步的位置停住。

　　“沈叔。”

　　声音不高。但工地上铆钉枪的噪音刚好停了一拍，那两个字清清楚楚地传了过去。

　　沈鹤年手里的文件掉在了地上。纸页散开，被风掀动了一角，露出上面密密麻麻的条款和一枚鲜红的公章。他没去捡。他慢慢转过身来，目光落在苏静姝脸上，从她的眉骨移到鼻梁，再移到下巴的轮廓，一遍——又一遍。

　　风灌进围挡的缝隙，把工地上的沙土卷起来，在两个人之间旋了一个小圈。

　　他弯腰捡起文件。动作很慢，和刚下车时的利落判若两人。他直起身后看了她很久，开口时声音有些哑，像一扇生锈了很久的门被推开了一条缝。

　　“你长得像你奶奶。”

　　苏静姝迎着他的目光。她没有回避，也没有上前。两个人隔着三步的距离对视，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抬手去别。

　　“您认识我奶奶？”

　　沈鹤年的嘴角动了一下。那道疤随着牵扯被拉平了一瞬，又恢复了原状。“她是我妈。”他说，“我亲妈。”

　　他说完这句话，目光从苏静姝身上移向她身后的季清扬，在他脸上停了两秒。

　　“你是季鸿光的儿子？”

　　季清扬往前迈了半步，和苏静姝并肩。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只是站在那儿，身体的重心微微偏向她那一侧。

　　沈鹤年看了他这个动作，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很淡，只牵动了半边嘴角——有疤那一侧没动。

　　“季家小子。你比你爸当年会站位置。”

　　季清扬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沈叔，我站哪儿不重要。她站哪儿我站哪儿就行。”

　　沈鹤年看了他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苏静姝身上。

　　“你爸还好吗？”

　　“刚出院。”苏静姝说，“比上个月好一点。”

　　沈鹤年沉默了一会儿。风把他手里的文件又掀动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折了两折收进大衣内袋。

　　“你来找我，是替自己来，还是替你爸来？”

　　“替我自己。”

　　沈鹤年看着她。那道目光很深，像从很深的水底往上打捞什么东西。

　　“三十二年前我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他说，“你爸没跟任何人提过我。”

　　“他提过。”苏静姝的声音没有起伏，“他跟我妈提过。他说他一直在等。”

　　沈鹤年的手按在文件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瞬。工地上的铆钉枪重新响起来，噪音割断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你跟我来。”他说。转身往工地旁边的临时板房走去，步伐不快，但没回头。板房的门被推开时发出吱呀一声响。

　　苏静姝看了季清扬一眼。季清扬点了下头。两个人跟进去。

　　板房里很简陋。一张折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箱矿泉水。沈鹤年拉开椅子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两把椅子。苏静姝坐下了，季清扬站在她身后，一只手轻轻搭在她椅背的上沿。

　　沈鹤年把那份文件从内袋里抽出来，放在桌上推过去。苏静姝低头看——封面印着“城南新区C-7地块产权确权书”几个字，落款处盖着沈氏集团的公章和苏氏集团三十二年前的旧章。

　　“当初这块地，是你爷爷给我的。”沈鹤年靠在椅背上，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他说苏家欠我妈一个名分，所以这块地给我，算补偿。你爸当时在场，点了头。但苏氏的工商登记里从来没把这块地入过账——你爸说手续不急，先放着。”

　　“后来呢？”

　　“后来你奶奶走了。我再留在苏家也没意思。”他顿了一下，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正在施工的空地上，“我把地契带走了。但三十二年前那份协议有一个条款——如果苏鸿远在我不在场的情况下单方面处置这块地，协议自动失效。他没处置过。所以这块地，到现在还是我的。”

　　苏静姝把文件推回去。她的动作很平，像在法庭上把一份不成立证据推回对方律师面前。

　　“沈叔。您离开三十二年，回来的时候直接动工建楼——您有没有想过，这块地现在的市值翻了不止百倍。苏氏如果当年把它入账，现在资产规模不是今天这样。”

　　沈鹤年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施工声持续不断，重锤砸进地面的震动透过板房的铁皮传进来。

　　“我知道。”他说，“所以当年你爸说‘手续不急’的时候，他没想到三十年后的地价。”

　　“他没想到，但您可能想到了。”

　　沈鹤年看着她。板房里的灯很暗，只有一盏白炽灯泡挂在屋顶正中。光从上方照下来，他脸上那道疤被阴影加深了一倍。

　　“你比你爸会问问题。”他说。

　　“我比你走了三十二年的路。”

　　沈鹤年的肩膀动了一下。那个动作太小了，像某种东西被轻轻戳了一下又缩回去。

　　“你明天再来。”他忽然说，“明天我让人把三十二年前那份协议原件带过来。你看了原件之后——你想怎么谈，我陪你谈。”

　　他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对面两个人也不得不站起来。沈鹤年走到板房门口，推开门，外面的日光一下子涌进来，把昏暗的小屋照得刺眼。

　　他回头看了一眼苏静姝。

　　“你回去跟你爸说——他等的人，回来了。不是来拿东西的。”

　　他走了出去。黑色轿车的车门合上，引擎声响起，驶离了工地。

　　苏静姝站在板房门口，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工地围挡的拐角。风又卷起一波灰扑扑的土，落了她一身。季清扬从身后走近，把大衣脱下来披在她肩上。

　　“明天再来？”

　　“嗯。”

　　“我刚才在他手机屏幕上看到一条消息。”季清扬声音很低，“他锁屏之前弹出来的。发信人备注是‘老周’。”

　　苏静姝偏头看他。

　　“内容？”

　　“没看清全文。只看见一行字——‘那笔钱你不用查了，我处理掉了。’”

　　风把围挡上的“沈氏集团”四个字吹得猎猎作响。苏静姝站在那片空地上，肩上是季清扬的大衣，手里攥着那张名片上赵永昌的电话号码。

　　他说“不是来拿东西的”。

　　但沈鹤年离场的车尾灯在尘土里闪了两下，像一双眼在暗处眨了一下又闭上了。

　　她忽然觉得，明天那份“协议原件”——

　　不一定只有地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