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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银杏树下的故人 苏母揭沈鹤 ...

  •   苏家老宅后院的银杏树黄了。

      苏静姝推开后院木门时,一地落叶被风卷起来扫过鞋面。沈玉兰坐在树下的藤椅上,腿上搭着一条灰蓝色的薄毯。茶几上放着两杯茶,一杯已经凉了,另一杯还冒着热气,像是掐着时间沏的。

      她看见苏静姝走进来,目光落在那张被风卷起的照片一角上,没说话。苏静姝在她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照片从信封里抽出来,平放在茶几上。

      沈玉兰低头看那张照片。她的目光从苏鸿远的脸上扫过,停在周老爷子脸上,最后落在左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脸上。她看了很久。风又卷起一波落叶,有一片银杏叶落在照片边缘,她伸手轻轻拂开。

      “你爸的弟弟。”沈玉兰开口了,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和自己无关的事,“同父异母。你爷爷当年在南方做生意的时候有的他,后来带回苏家,你奶奶没说什么,但一直不待见他。你爸对这个弟弟倒是好,上学、工作、进苏氏,都是你爸一手安排的。”

      苏静姝拿起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捧在手心里。

      “他后来为什么离开?”

      沈玉兰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从茶几下层取出一本旧相册,翻到中间某一页,转过来。那一页上是一张更老的照片——一群人站在银杏树下,比刚才那张年份更早,树还没这么大。中间站着一个短发的女人,眉眼和苏静姝有三分相似。

      “我嫁过来那年种了这棵树。”沈玉兰的声音很轻,“你爷爷说,苏家每一代儿媳进门都要种一棵树。我种了银杏。那年沈鹤年还在苏氏,站在旁边看工人挖坑,笑着说了一句——‘嫂子,你种的这棵树将来会长得比老宅还高。’你爸说,‘长高了给你遮阴。’”

      她合上相册,放回茶几下。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沈鹤年和你爸吵了一架。吵完他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我会回来拿回属于我的东西。’你爸以为他开玩笑。”

      “吵了什么?”苏静姝问。

      沈玉兰看着她,目光很深。

      “你爸没跟我说。但他吵完那架之后,有整整三个月没睡好觉。半夜起来在书房里翻东西,翻完就坐着抽烟。后来沈鹤年走了,他再也没提过这个人。”

      苏静姝端着茶杯。茶汤的温度透过瓷壁传到掌心,她低头抿了一口。是茉莉花茶,带着一点点甜味。

      “妈。三年前周家有一笔钱经过‘鸿远文化’——那是季清扬他爸以前注册的公司。那笔钱被拆成七份转走。赵永昌说,沈鹤年十年前不是‘退’了,是经侦立案之前他先走了。”

      沈玉兰的手指在薄毯上收拢了一下。她没有立刻接话,偏过头去看那棵银杏树的树冠。阳光透过半黄的叶子筛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细碎的光斑。

      “你爸当年在书房里翻的东西——我后来看过。”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度,“是一份协议。苏氏创立初期,你爷爷出资,你爸出力,沈鹤年出的是一块地的产权证。那块地在城南,现在值不少钱。但苏氏的工商登记里,那块地从来没被列为原始出资资产。”

      “沈鹤年出的地,没有登记在苏氏名下?”

      “没有。”沈玉兰转头看她,“你爸说当年是临时周转手续没办完,后来忘了补。但沈鹤年走的时候——那份协议的原件也不见了。”

      苏静姝把茶杯放回茶几上,瓷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轻轻的一声响。

      “沈鹤年带走了。”

      沈玉兰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她只是看着那棵银杏树,风把她的发梢吹起来,她伸手别到耳后。那个动作和苏静姝做的时候一模一样。

      “你要查这件事,我不拦你。”她说,“但你爸如果知道了——你自己跟他说。”

      苏静姝站起来,走到银杏树底下,伸手碰了碰最低那根枝干。树皮粗糙,刻着年复一年的生长纹路。她想起季清扬说沈鹤年“查无此人”,想起赵永昌说“这张照片你别给老周看”,想起季鸿光看见这张照片时的神色。

      “妈。你觉得沈鹤年还在世吗?”

      沈玉兰的视线没有从银杏树上移开。风吹落了一小片黄叶,打着旋落在苏静姝肩上,她没拂掉。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知道你爸一直在等。”

      “等什么?”

      “等他弟弟回来道歉。”沈玉兰的声音忽然轻了,轻到几乎被风声盖过,“或者等他弟弟回来——拿走当年没拿走的。”

      苏静姝把那片叶子从肩上取下来,夹进了那本旧相册的某一页里。她走回藤椅边,俯身拥抱了一下沈玉兰。老人的肩膀很瘦,隔着薄毯能摸到骨头的棱角。沈玉兰的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力道不大。

      “季家那孩子在外面等着呢。去吧。”

      苏静姝直起身,走出后院木门时回头看了一眼。沈玉兰还坐在银杏树下,手里的茶杯已经凉了。她没有喝,只是握着,像在暖那团已经不存在的热气。

      季清扬靠在老宅前厅的门框上,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陈屿发来的长篇调查记录。他看见苏静姝走出来,锁了手机。

      “问完了?”

      “问完了。”

      “什么结论?”

      苏静姝走到他面前,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又看了一眼。

      “沈鹤年是我爸同父异母的弟弟。三十二年前带走了苏氏一份原始出资协议。那协议里包含一块城南地皮的产权。那块地不在苏氏账面上。”

      季清扬接过照片又看了一遍那个戴眼镜的男人。他把照片还给她,从口袋里取出手机,点开一条陈屿刚发来的消息。屏幕上是一张航拍图——城南某块空地,现在正在施工打地基,围挡上印着“沈氏集团”四个字。

      “沈氏集团?”

      “陈屿查到的。这家公司三年前注册,法人代表是个名字完全陌生的中年人。但它的实际控股人——陈屿追了四层股权穿透——最后指向一个代号。那个代号对应的身份证号,和沈鹤年三十年前的号码一致。”

      苏静姝盯着那张航拍图上正在打桩的地基。

      “所以他在。他一直都在。”

      “嗯。”季清扬收了手机,“一直没走远。”

      两个人站在老宅前厅里。门外的日光从敞开的门扇灌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块光亮的梯形。苏静姝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茉莉花茶,她说不出话来。

      季清扬伸手,把她手里那杯凉茶接过去放在旁边的案几上。他牵起她空出来的那只手,十指扣紧了。

      “苏静姝。”

      “嗯。”

      “你爸等了三十多年。我们现在知道了他在哪儿。”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进木板里的钉子,“你想去见他,我陪你去。你想让你爸先去见他,我陪你等你爸出院。你想先查清楚那份协议里的东西再动——我陪你查清楚。”

      苏静姝抬头看着他。他的眼睛在门外的日光里颜色很浅,但瞳孔很稳,像一根插进河底泥沙里的桩子,水怎么流都不动。

      “你连他要干什么都不知道,就说陪。”

      “我不用知道。”他低头看着她,“你走哪边我走哪边就行。”

      苏静姝没说话。她把手从他的掌心里抽出来,然后重新伸进去,这次是自己扣住了他的手指。五根手指逐一对齐。她偏头看了一眼院外那棵银杏树的方向,风正好又卷了一波叶子落下来。

      “季清扬。”

      “嗯。”

      “明天陪我去城南。”

      “好。”

      “不带别人。”

      “就我们两个。”

      苏静姝拉着他往外走。老宅的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合上,那棵银杏树的树冠在窗格里晃了一晃。

      沈玉兰还坐在树下。她听见前厅方向传来脚步声和关门声,然后重新安静下来。她低头看着茶几下那本旧相册,把它抽出来翻开最后一页。

      那一页夹着苏静姝刚放进去的银杏叶。叶子还没完全干透,边缘卷起来一点。沈玉兰看了很久,把相册合上,放回原处。

      然后她抬手摸了摸自己肩上那个被苏静姝拥抱的位置。那一点温度还在,暖融融的,像秋天午后最好的那阵阳光。

      她低头笑了,很轻。

      那棵银杏树是她嫁过来那年种下的。三十多年了,高出了老宅屋脊,每年秋天落一地的金叶子。

      今年好像格外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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