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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城南旧锁 苏父交老宅 ...

  •   医院消毒水的气味在下午的走廊里淡了一些。

      苏静姝推开病房门时,苏鸿远正坐在床边自己剥橘子。手指不太稳,橘皮撕得断断续续。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季清扬,没问“你怎么来了”,只把剥了一半的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拍了拍手上的汁水。

      “见到他了?”

      苏静姝在他床边的椅子上坐下。季清扬照例靠在门边的墙上,那个位置能同时看见病房里的人和走廊外的动静。

      “见到了。”她说,“他认得我。他说我像奶奶。”

      苏鸿远的手指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床头柜上那个剥了一半的橘子,橘皮搭在果肉上,像一件没做完的事。

      “他还说了什么?”

      “他说那块地是爷爷给他的。说他当年走的时候带走了地契。说苏氏的账上从来没有入过那块地。”

      苏鸿远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脸上切出一条一条的亮痕。他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根手指没有动作,像在等什么。

      “他有没有说——他回来干什么?”

      苏静姝看着父亲。从她记事起,苏鸿远在任何谈判桌上都没露过这样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慌乱,是一种很深的平静,像台风过去之后的海面,底下什么都沉了。

      “他说他回来不是来拿东西的。”

      苏鸿远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说的不是‘不是来拿东西’。”苏鸿远的声音忽然变轻了,“他说的应该是——他回来是来还东西的。”

      他弯腰从病床枕头底下摸出一把钥匙。黄铜色的,磨得发亮,钥匙齿被反复使用了很多年。苏鸿远把那把钥匙放在床头柜上,推过来。

      “你爷爷当年给沈鹤年在城南老宅留了一间屋。老宅后院朝东那间,他一直锁着。沈鹤年走的时候没带走钥匙,你爷爷去世之后——那把锁从外面被换了,里面的东西没有人碰过。你爷爷说,那间屋里的东西,是沈鹤年他妈留下的。”

      苏静姝拿起那把钥匙。黄铜在掌心焐了两秒就开始变温,像一件被人握了太久的物什。

      “您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件事。”

      “你爷爷不让说。”苏鸿远重新拿起那个橘子,继续剥皮,这次剥得稳了一些,“他说苏家欠沈鹤年一双手。他妈当年能嫁给他的时候不被苏家承认,最后走的时候什么都不要,只带走了那间屋里的东西。但那间屋里的东西——她后来一样一样又放回去了。”

      苏静姝把钥匙收进口袋。那钥匙贴着手机背面,金属的触感硌着她的腿。

      “爸,你当初为什么说‘手续不急’?”

      苏鸿远剥橘子的动作停了。他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很久,咽下去之后才开口。

      “因为当年那块地是沈鹤年的。我要是办了手续,那块地就变成了苏氏的资产,以后他想拿回去——手续会更复杂。”

      “你故意不办,是给他留了门。”

      苏鸿远没回答。他继续吃橘子,一瓣一瓣,吃得很慢。最后一瓣吃完的时候,他把橘皮叠好,放在床头柜的纸巾上。

      “你明天去老宅,打开那间屋,看看里面有什么。”他顿了一下,“如果沈鹤年明天把协议原件带来给你看,你先别签。看完了再说。”

      “为什么?”

      苏鸿远把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放进了床头柜抽屉里。

      “因为当年你爷爷说的那句话——‘苏家欠沈鹤年一双手’,你问他欠的是什么。他没说。他走之前最后跟我说的那句话,是三十二年前的今天。”

      苏静姝的呼吸轻了一度。

      “今天?”

      苏鸿远抬头看着她。日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在他脸上,那些亮痕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多了一层脆弱的棱角。

      “他走的那天,就是今天。”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走廊里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声音,塑料轮子碾过地砖的滚动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苏静姝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父亲站了几秒。

      然后她转身,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偏头看向靠墙站着的季清扬。

      季清扬直起身,从门边的位置走过来,在她身侧停下。他没有说话,但他站的位置——正好挡在苏鸿远看苏静姝和走廊之间的视线上。那个角度不大不小,像一座可移动的矮墙。

      苏鸿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季清扬站的位置。他忽然说了一句:“你爷爷当年没学会站那个位置。”

      季清扬的脚步骤然停住。他回过头来看苏鸿远,老人没有看他,正在低头整理床头柜上那个叠好的橘皮纸包。

      “你比你爷爷会站。”苏鸿远把抽屉合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响,“去吧。明天把钥匙还我就行。”

      苏静姝和季清扬走出住院部时,天已经暗了。路灯还没亮,暮色把整栋楼的轮廓染成一团深蓝。两个人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风冷了不少,苏静姝把大衣的领子立起来,低头翻手机日历。

      “明天早上先去老宅开那间屋,下午去见沈鹤年看协议原件。”她把手机锁屏,“时间够。”

      季清扬看着她。暮色里她侧脸的线条被余晖最后一点光亮勾了一道边。

      “你刚才进去之前,我在门口看见护士站换了一张排班表。”他说,“有一个护工的名字,我认识。”

      苏静姝偏头看他。

      “谁?”

      “你爸病房那层楼的护工组长。三年前从周家那边调过来的。”

      苏静姝的目光顿住了。路灯在这时亮起来,把她脸上的阴影切出一道崭新的明暗分界。

      “他知道了。”

      “不一定知道。但他可能已经在等了。”

      苏静姝站在原地,路灯下她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她从口袋里掏出那把黄铜钥匙,握在掌心里,金属被体温焐热,边缘的锯齿硌着指腹的皮肤。

      那间锁了三十二年的屋子。

      这把换了三十二年的锁。

      钥匙在她手里,但门后的人——还有那个在走廊里等了三十二年的、周家三年前调过来的护工组长——她忽然觉得,打开那间屋子的那一刻,不管门里有什么,门外都已经有人在等着看结果了。

      “季清扬。”

      “嗯。”

      “明天去老宅之前,先见那个护工组长。”

      “好。”

      季清扬牵住她握着钥匙的那只手,把她的拳头包在自己掌心里。夜风从住院部门口灌进来,他侧了侧身,用肩膀挡了一部分。

      两个人并肩走进夜色。苏静姝口袋里的黄铜钥匙随着步幅轻轻晃了一下,磕在手机壳的边缘,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

      老宅后院朝东那间屋,三十二年了。

      明天有光会照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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