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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三张脸 查赵总监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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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总监家在一栋老式居民楼的五层,没有电梯。
苏静姝爬楼梯时数了台阶。四十七级。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空花盆,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水泥。这个地址她查过——赵永昌,三年前从苏氏“正常退休”,月退俸拿得不算少,但住在这种地方,不合常理。
她在502门口站定,抬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节奏变快了一点。门内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走得很慢,像脚上拖着什么东西。门开了一条缝,防盗链还挂着。一只浑浊的眼睛从缝隙里看过来,落在苏静姝脸上时瞳孔缩了一下,又移向她身后的季清扬,那张本就松弛的脸皱得更紧了。
“你找错人了。”
门要合上。苏静姝伸手按住门板——力道不大,但那只干枯的手停住了。
“赵叔。我是苏鸿远的女儿。苏静姝。”
门缝里的那只眼睛闪了闪。门没关,但也没开。过了很久,防盗链哗啦一声被摘下来,门推开了一人宽的缝。
赵永昌站在门内。他比三年前老了太多——头发全白了,脸颊凹陷,身上穿着一件洗薄了的旧毛衣。他看了一眼苏静姝,又看了一眼季清扬,嘴唇动了动,最终只侧了侧身:“进来吧,别在门口站着。”
客厅很小,茶几上放着半杯凉茶,旁边摊着一本翻旧了的《三国演义》。赵永昌坐下来,双手搁在膝盖上,十根手指互相掐着指节,像在数什么。
苏静姝没有铺垫。她从包里取出那份资金流向拓扑图的打印件,摊开在茶几上,推到赵永昌面前。
“赵叔。这笔钱三年前从周家出来,经过‘鸿远文化’,被拆成七份转出去。其中一份,经您的手。”
赵永昌低头看着那张图。他的视线在“鸿远文化”那个节点上停了很久,然后慢慢移向最左边那支箭头,终点写着“赵”字。他的肩膀塌了一寸,像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你们查这个干什么?”
“证监已经在查了。”苏静姝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楚,“如果赵叔您现在不说,证监的人找上门的时候,您说或者不说——性质不一样。”
赵永昌沉默了很久。他端起茶几上那半杯凉茶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磕在玻璃面上发出一声响。
“你爸不知道这件事。”他说,“老周让我签的过账授权,说是一笔合法投资,走个形式。我当时在苏氏管财务,那笔钱从他私人账户出来,进了‘鸿远文化’,再转回来,中间没有任何一项记录在苏氏的账上。我不该签。但我签了。”
“为什么签?”季清扬开口了。这是他进门后第一句话,声音不重,但赵永昌的目光明显抖了一下。
“因为我女儿那时候在外地做手术。”赵永昌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干,像砂纸磨过铁皮,“老周说,签了字,手术费他包。我女儿那场手术花了四十三万。我拿不出来。他拿出来了。”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窗外传来楼下菜市场早市的嘈杂声——叫卖、车铃、塑料筐碰撞的响动,离这间小屋隔了五层楼的距离,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苏静姝坐在老旧的布沙发上,视线落在茶几上那张拓扑图上。她慢慢把图收回包里,动作很轻,拉好拉链。
“赵叔。您女儿现在还好吗?”
赵永昌的眼眶忽然红了一下。他偏过头去看窗外,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好了。去年结婚,生了个外孙女。小丫头长得像她妈。”
苏静姝站起来。她从包里取出一张名片,放在茶几上,用那半杯凉茶压住一角。
“证监那边如果问到您,您打这个电话。我帮您安排律师。”
赵永昌抬头看她,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东西闪过去,太快了,看不清是什么。他没有拿那张名片,也没有推回来。
苏静姝走到门口时,赵永昌忽然开口:“静姝。”
她停下。偏头看他。
赵永昌站起来,走到客厅角落一个老式书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张镶着木框的旧照片。他拿过来,递到苏静姝手里。
“你回去问问你妈,这个人是谁。”
苏静姝低头看那张照片。三个男人站成一排勾肩搭背,背后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她认得那棵树,苏氏老宅后院那棵百年银杏。中间那个是她父亲苏鸿远,右边是周老爷子,左边那个中年男人她从未见过。瘦长脸,戴金丝眼镜,嘴角有一道很浅的疤。
赵永昌把照片塞进她手里,转身走回沙发坐下,重新端起那半杯凉茶。他的背影对着门口,声音闷闷的传过来。
“这张照片你别给老周看。他以为我已经烧了。”
苏静姝把照片收进包里。季清扬跟在她身后走出门,轻轻把门带上。楼道里还残留着早上的凉气,他们下楼时谁都没说话。四十七级台阶,她走得比上来时快。
坐进车里之后,苏静姝把那张照片从包里抽出来,对着车窗外的光端详了很久。阳光穿过玻璃照在那三个人的脸上,中间的父亲比现在年轻许多,嘴角带着意气风发的弧度。右边的周老爷子也年轻,那时手上还没长老斑。左边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微微偏着头,嘴角那道疤在光影里若隐若现。
季清扬没发动车。他把手机屏幕转过来——上面是一张他刚拍的赵永昌客厅角落的照片。书柜底层抽屉拉开的状态,里面还有几本旧账册的脊背露出来。
“赵总监书柜底层那些账册,和三年前的账对得上。”
苏静姝点了点头。她还在看那张照片。
“这个人你见过吗?”
季清扬凑过来看了一会儿,摇头。
“没有。但这道疤,”他放大了一下照片的局部,“我查周家背景的时候见过一个人——姓沈。沈鹤年。十年前从商界退的,退得很干净,之后几乎没有公开露面过。”
苏静姝的指尖在照片上那道疤的位置停了一下。
“沈鹤年和我爸、周董——三棵银杏树底下拍过照。那棵银杏树是苏氏老宅的,不是随便什么人能进的后院。”
季清扬没接话。他伸手,把苏静姝握着照片的那只手轻轻拉过来,让她把照片放平在他掌心里。他又仔细看了一眼那张脸,然后把手机拍下的照片发给了陈屿——附了一句话:“帮我查这个人。十年前商界,沈鹤年,越详细越好。”
发完消息他才松开她的手。
“今晚还要去我妈那儿。”他发动引擎,声音恢复了日常的松散,“你这张照片能不能先放包里?我怕你吃饭的时候还在看,我妈会以为你在嫌弃她做的菜。”
苏静姝把照片收进包里,拉好拉链。包上那串钥匙碰撞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三把钥匙,银环在晨光里晃了一下。
“她准备了什么?”
“不知道。她没说。但她说‘现在开始准备’的时候——我估摸着今晚至少八道菜起步。”
苏静姝靠进副驾座椅里,偏头看着窗外驶过的街景。阳光把行道树的影子一格一格甩过挡风玻璃,光影在她脸上流动。她闭了一下眼。
季清扬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累了?”
“在想事。”
“想什么?”
“想赵叔说的那句‘你回去问问你妈’。”她睁开眼,视线落在前方路上,“我妈和我爸结婚三十多年,老宅后院那棵银杏树底下的照片——她应该知道。”
“晚上吃完饭回去问?”
“嗯。”
车在红灯前停住。阳光从侧面灌进来,把车内晒得暖融融的。季清扬伸手调了一下空调出风口的方向,指腹在旋钮上转了半圈。
“苏静姝。”
“嗯。”
“你今晚去我妈那儿——是打算先当儿媳妇,还是先当查案的?”
苏静姝偏头看他。阳光下他的侧脸轮廓清晰,下颌线绷着,嘴角有一点很浅的弧度。那问题看起来像随口问的,但她听得出他底下那层意思。
“先当儿媳妇。”她说,“查案的事,吃完饭再说。”
季清扬的嘴角那点弧度加深了一线。绿灯亮,车重新汇入车流。
傍晚六点半,季家老宅。
苏静姝第二次站在这个玄关时,手上没有水果篮。宋秋荻开门时的围裙和上次一模一样,但上面沾的痕迹更多了——酱油色、油星、面粉白印。她看见苏静姝时眼睛弯了一下,然后目光掠过季清扬,落在苏静姝空空的两只手上。
“空手来的?”
苏静姝顿了一下。
“阿姨您上次说别带水果。”
“我说的是别带水果。”宋秋荻侧身让开门口,“但你可以带张嘴来。嘴带了吧?带了就行,进来。”
季清扬跟在后面换鞋,低头时轻轻笑了一声。苏静姝偏头瞪了他一眼,那个“瞪”的力度很轻,像用羽毛扫了一下。他接住了那个眼神,嘴角没收。
餐桌上果然摆了八道菜。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葱油拌面、一盅炖得浓白的鸡汤,还有几盘苏静姝叫不上名字的小菜,每一样都码得整整齐齐。季鸿光已经坐在主位上翻报纸,看见苏静姝进来,把报纸折了两折放在一旁。
“坐。”他指了指苏静姝上次坐的那个位置,“今天没准备别的——都是你阿姨自己做的。”
苏静姝坐下来时,右手边那把椅子上放着那本本子的相册。她上次走的时候忘了看这个,今天它自己出现在那里。宋秋荻从厨房端最后一碗汤出来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那个是清扬的相册。从小到大的。你吃完饭拿回去翻翻——比那本信轻一点。”
季清扬正在盛汤,听见这话手里的汤勺歪了半寸,汤滴在桌面上。宋秋荻没看他,拿抹布擦干净,神色如常地补了一句:“里面有一张他三岁穿开裆裤的照片。你翻到最后一页。”
苏静姝低头夹菜。她的嘴角动了一下,没抬起来。季清扬把盛好的汤放在她面前,低声道:“我妈以前是学校档案室的。她手里谁的黑料都有。”
“你穿开裆裤算什么黑料?”宋秋荻坐下,给苏静姝夹了一筷子排骨,“你小学二年级尿床的照片我还留着呢。”
季清扬低头喝汤,耳尖红了。苏静姝看着他耳尖那道颜色,低头咬了一口排骨。糖醋味,酸甜适中,外壳炸得酥脆。她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饭吃到后半程,季鸿光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
“你今天去赵永昌那儿了?”
苏静姝的筷子停了一瞬。她抬头看向季鸿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像在问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您怎么知道?”
“那小子早上问我要赵永昌的地址。”季鸿光朝季清扬的方向偏了一下头,“他那辆车的车牌号我认识,物业那边早上打小报告了。”
苏静姝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她从包里取出那张照片,放在餐桌中央转过去朝向季鸿光。
“爸。”她叫他爸的时候顿了一下——声音短了半拍,像这两个字从舌尖滚过去时磕了一下,“您认识这个人吗?”
季鸿光戴上老花镜凑近看了看。宋秋荻也偏过头来,目光落在照片上,脸上的表情忽然变了。那种变不是剧烈的,是一种很细微的凝住——嘴角的弧度收平了一线。
季鸿光看了很久,摘下老花镜。
“沈鹤年。”他的声音沉了半度,“你爸、老周、沈鹤年——当年苏氏创立的时候三个人在一起。后来沈鹤年退了,退得很彻底,连苏氏的董事会都不列席了。再后来这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你怎么拿到这张照片的?”
“赵叔给的。”
季鸿光沉默了一会儿,把照片推回来。
“你回去问问你妈。这照片上那棵银杏树——是你妈嫁过来那年种下的。她应该在。”
他说完站起来,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宋秋荻也跟着站起来收碗,经过苏静姝身边时轻轻按了一下她的肩膀。力道很轻,像在说“别急”。
苏静姝把照片收进包里。她偏头看季清扬,他靠在椅背上正在看手机——屏幕上陈屿发来一条语音,他点开放在耳边听了一句,然后神色变了。
他放下手机,低声道:“沈鹤年十年前不是'退'了。是经侦立案之前他先走了。查无此人。”
餐桌上的灯光暖黄。苏静姝低头看着包里那张照片,那棵老银杏树的叶子在二十年前的阳光下泛着金边。
她忽然想到——如果沈鹤年十年前就消失了,那三年前经由周家流入“鸿远文化”的资金,到底是在为谁铺路?
“查无此人”四个字悬在餐桌上方。宋秋荻在厨房里冲洗碗碟的声音哗啦啦响着,水花溅在陶瓷上的声响盖住了一瞬间所有的沉默。
苏静姝把包扣好,端起碗把剩下的汤喝完。然后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看着宋秋荻的背影。
“阿姨。今晚的菜我下次还想吃。”
宋秋荻转过头来,脸上的表情从“正要收碗”的日常里迅速翻出了笑意。湿淋淋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
“什么时候?明天?”
苏静姝看着那双期待的眼睛,忽然觉得——“查无此人”和“明天还想吃”可以在同一顿饭里共存。
“后天。”她说,“后天我再来。”
宋秋荻的笑从嘴角漾开,一路蔓延到了眼角。
“行。我给你炖猪蹄。”
季清扬靠在餐厅门框上看着这一幕。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陈屿发来的消息,但他没在看。他在看苏静姝——和那天在董事会上冷静引述法条的人不同,和那晚在照片墙前僵硬站着的人不同。
她站在他家的厨房门口,正在对他妈说“后天再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机屏幕上“查无此人”四个字,又抬头看了看厨房里两个女人的背影。水面倒映着头顶那一小圈暖光,光斑在他瞳孔里晃动了两下。
然后他笑了,把手机锁屏收进口袋。
查无此人。那就查到他“有”为止。
反正他时间多。一辈子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