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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携花亡命   地牢的 ...

  •   地牢的铁门是在第二夜被人从外面撬开的。
      撬门的人是个跛脚的老头,伊索尔德在暗渠石室住着的时候从没见过他。但他从门缝里挤进来时,莱拉认出了他,低低唤了一声:"老陈。"
      老头用一截锈铁棍撬断了门锁链,动作麻利得不像他那条跛腿该有的利落。"别说话,跟我走。"他把两件粗布斗篷扔给她们,转身就往外挪,"城外西坡有人接应,最多把你们送到废矿那边,后面的事你们自己想办法。我的命是你救的,五年前那条胳膊要不是你的霜堇药膏早烂没了。今天还你。"
      莱拉没有推辞。她把斗篷裹上,从地牢角落的碎石堆下面摸出一个被油布裹了三层的扁包——是她被押进来时趁乱塞进墙缝里的,里面装着石室药台上最后一批没被收缴的干花和那束缠在一起的白堇霜堇。她解开油布看了一眼,干花还好,碎了几片但没潮,那束缠花被压扁了,白堇枯瓣和霜堇墨紫色的干片贴在一处,薄得像纸叠的标本。
      伊索尔德把自己斗篷的兜帽拉起来遮住半张脸,伸手接了莱拉递过来的一小把干花,塞进怀里贴着胸口的位置。两个人跟在老头身后,从地牢侧面的排水沟钻出圣庭围墙,钻进后半夜黢黑的巷道里。老头的跛腿走在石板上发出不均匀的磕碰声,一深一浅地领着她们穿过贫民窟纵横交错的暗巷,沿途每过一个岔口他都停下来侧耳听一阵,确认没有追兵才继续。
      走了将近两个时辰,天边泛起灰青色的时候,老头把她们带到了城西外一道干涸的河床前。"顺着河床往北走,翻过三道土坡就是废矿区。那里以前开过石料,房子塌了大半没人管,你们先躲几天。"他把手里一包干饼塞给莱拉,转身跛着脚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住,没回头,只把声音低低地送过来:"……姑娘,我们这些受了你药的人,能帮的就这么多了。往北走远些,别回来了。"
      莱拉攥着那包干饼,站在原地看了他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风把河床底干裂的泥块吹得沙沙响,细碎的土粒扬起又落下,落在她斗篷的兜帽上和那包油布裹着的干花表面。
      "走吧。"伊索尔德伸手过来,牵住了她空着的那只手。莱拉的手指冰凉,但没有前一天那么僵了,大约是走出了圣庭那股白堇暖香压顶的范围,霜堇的冷香又从她衣襟里重新舒展开来,薄薄地环着她周身。
      她们沿着干涸河床往北走了一整天。
      日光从灰蓝变成惨白又变成橘红,脚下的土路从干裂的泥块变成碎石又变成沙土。她们的旧布鞋早就磨穿了底,伊索尔德索性脱了鞋赤脚走,莱拉也一样。脚心踩过被日头晒得温热的沙地和被夜露浸凉的碎石,那种直接的触感让伊索尔德觉得每一步都踩得比从前实在。从前在圣庭她走路像飘着的,白堇花瓣垫在她脚下软而虚浮,她从不知道石头的棱角和沙粒的粗粝是什么滋味。
      现在她知道了。
      莱拉的步子越来越慢。她的寒骨绝症在持续的奔走和野外的寒风中发作得厉害,入夜后气温骤降,她整个人从指尖到肩胛都在细微地发抖,嘴唇泛着青紫色,呼出的白气比伊索尔德浓了一倍。但她没有停下来,只是把怀里那包干花油布裹得更紧了些,拇指按在油布外面那层缠花的凸起上,像摸着什么护身符。
      第三天的黄昏,她们终于看见了废矿区坍塌的石屋残骸。
      十几间半倒的石屋散落在荒坡上,屋顶大多塌了,只剩四面石墙立着,缝隙里长满了枯黄的野草和零星的霜堇。伊索尔德选了坡背风面一间屋顶还剩大半的石屋,把里面堆积的石块和枯枝清理出一小块空地,铺上干草和斗篷做了个简单的铺位。莱拉坐在铺位上靠着石墙,把油布包解开摊在膝头,干花和那束缠花被夜风一吹,碎屑簌簌地往下落。
      伊索尔德蹲在她面前,借着最后一抹暮光看那些干花。霜堇晒干了之后墨紫色褪成了褐紫,花瓣蜷曲成细小的卷筒,一碰就碎成粉。白堇干透了则变成浅棕色,边缘脆得像蝉翼,莱拉每次把它们从油布里取出来检查,总会有几片碎在指尖。那束缠在一起的花状态最差,白堇枯瓣已经只剩下原先的三分之一,霜堇也干缩成一小团,但麻线还系着,两色残片贴在一起没有散。
      "……带不走了。"莱拉轻声说。她把那些碎得最厉害的花屑拢在掌心,看着它们在晚风里被吹散成极细的粉末,褐紫色的、浅棕色的混在一起,飘向石屋外的荒坡。"带得了一路,带不了一辈子。"
      伊索尔德伸手从她掌心里拈起一小撮还没被吹散的花末。粉末贴着她指腹,干而脆,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她低头闻了闻——花香极淡了,白堇的暖和霜堇的凉都只剩一层几乎辨不出的底色,像退潮后沙滩上最后一线将干未干的水痕。
      "带不了就留着。"她把那撮花末拢回莱拉掌心,手指覆上去裹住她冰凉的手背。"跟了一路就够了。花枯了碎了,根还在你身上。"
      莱拉低头看着两个人交叠的手,看着那些花末从她们指缝间不断漏下去,落在干草铺上,落在粗布斗篷的边角,落在石屋的地面上。风从塌了大半的窗口灌进来,把那些碎屑卷起来吹向屋子各个角落,墨紫色的、浅棕色的、白的,像一场无声的雪落在这场逃亡最后的栖息地里。
      夜里她们靠在一起睡。石屋没有门,风从四面墙缝里钻进来把火折子的光吹得明明灭灭,伊索尔德用自己的身体挡着风口,把莱拉整个裹进怀里。莱拉冷得浑身打颤,牙齿磕着发出细碎的声响,但她蜷在伊索尔德胸口的时候还是伸手把油布包里最后那几片完整的花干取了出来,贴在两个人之间的衣料上。
      干花在体温的烘烤下最后散了一点点香。极淡的,暖的凉的交缠着,像那束花还新鲜时她们第一次在旧花园石板上交换约定的夜里涌过的那阵风。伊索尔德低头,鼻尖抵着莱拉的发顶,霜堇的冷气已经很薄了,薄得几乎闻不出和普通寒夜有什么区别。但她知道它还在,像莱拉微弱但持续的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贴着她的肋骨跳着,不肯停。
      她收紧了手臂。外面荒坡上的风呜呜地刮着,把石屋残骸的裂缝吹得像在呜咽。油布包里的花还在不断碎着,明天醒来时大概会少掉更多片。她们带着的花越来越少,花香越来越淡,像两个人的命数被这一路的尘和风一层层剥去了多余的壳,剩下的东西越来越小、越来越脆、越来越清晰。
      清晰到只剩心脏和心脏贴在一起的那一小片温度。
      伊索尔德闭上眼睛,听着怀里人的呼吸。莱拉的喘息比之前短促了一些,带着寒骨发作时那种细碎的痉挛感,但她的指尖还攥着伊索尔德胸口的衣料,攥得很紧,指甲隔着粗布微微陷进去。
      外面起风了。风从废矿的矿道口灌出来,发出空洞的、悠长的低吟,像整座山的山腹在叹气。那些散落在石屋地面上的花末被风推着朝墙角聚拢,墨紫色和浅棕色混成一小堆灰蒙蒙的粉末,蜷在青石地面的凹坑里,像一小座无人知晓的坟。
      伊索尔德低头,嘴唇轻轻碰了碰莱拉的额角。那片皮肤冰凉的,但额心深处透出一丝丝温,像火种埋在灰烬底下还没完全冷透的那层余热。
      "明天继续往北走。"她贴着那片额头低声说。"走多远算多远。"
      莱拉在她怀里轻轻动了一下,嗯了一声。声音哑而轻,像风吹过干花茎的孔隙时那一线细不可闻的嗡鸣。她攥着伊索尔德衣料的手指松了松,又收紧了,像在梦里确认那个人还在。
      石屋外,荒坡上零星的霜堇在夜风里低伏着,墨紫色的花苞贴着地面缩成极小的一团。没有月光,没有人看见它们正在一寸一寸地、执拗地朝石缝深处扎着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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