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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圣堇堕落   审判长 ...

  •   审判长没有当场宣判。他把那句话留到了第二日的公开大典上。
      整座城都被召集到了圣庭正殿前的白石广场。晨钟从黎明前就开始敲,每一声都沉甸甸地压过低矮的城际线,把睡梦中的人逐一从贫民窟和市集的窄巷里拽出来。到天光彻底放亮时,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几千双眼睛望着正殿高台上层层叠叠的白堇花堆和祭坛中央那两个被铁链锁住的身影。
      伊索尔德跪在高台左侧。铁链从她腕骨绕过,另一端固定在祭坛的石柱上,冷而硬的金属把她两只手分别锁在身体两侧。她身上还穿着那件灰褐旧布衣,因为跪了一整夜膝盖处的粗布已经磨出了毛边。晨风从广场上灌过来,吹得她散乱的金发覆了满脸,她没抬手拨,也拨不了。
      莱拉跪在她右侧三步远的地方。铁链从她双腕和脚踝绕过,锁得比她更紧,因为她被定义为妖女和异端党首,要承受比叛教圣女更重的枷锁。她瘦削的腕骨被铁环勒出了红痕,衣襟上那束花还在,但白堇已经彻底枯了,花瓣缩成一小团褐黄的干片贴在霜堇墨紫色的花瓣上,像一簇被深秋冻死的残骸。
      广场上的人声从黎明持续到日光彻底铺满白石地面。伊索尔德跪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从背后涌来,一开始是窃窃的低语,后来逐渐升高,变成一片嗡嗡的、辨不清字句的嘈杂。她听出了其中几缕格外尖利的声音,有人在说"圣女堕落了",有人在骂"妖女该死",也有人在哭,不知道哭什么。
      然后钟声停了。审判长从正殿深处走出来,身后跟着十二名白甲高阶修士,每人手中捧着一束盛放的白堇。他们在高台上一字排开,审判长走到最前方,抬手向广场上的民众示意安静。嘈杂声层层退去,像潮水从岸边缓缓收回,最后整座广场静得只剩晨风掀动白堇花瓣的细响。
      审判长开口了。他的声音被圣庭正殿的扩音石加持过,从高台上传出去覆满了整座广场,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圣女伊索尔德,圣庭倾尽心血熏养十七年,以白堇圣花为冕,以神明之道为刃,守护圣白堇的洁净与秩序。然十五日前,圣女的圣体沾染妖花邪霜,圣心背离神明旨意,私摘圣花赠予堇花妖女,与霜凝堇同室共处,并在昨日的审判厅中公然拒绝斩杀异端、焚烧妖花。"
      广场上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前排几个妇人捂住嘴,她们手中的白堇花束因为惊愕而攥紧了,花瓣被攥皱,暖香挤压着从指缝间溢出来。
      "圣女的神性已碎。白堇圣花因她染上污秽,再也无法承载神明之辉。经圣庭最高审判席合议——"审判长的声音在此处顿了一拍,像一柄斧头被抬到最高点悬而未落。伊索尔德跪在高台上,手腕上的铁链因为她无意识攥紧的动作而勒得更深了些,粗粝的铁缘陷进腕骨内侧的皮肉里。
      "——剥夺圣女伊索尔德的全部圣职与神恩。剔除其圣庭名册,焚毁其曾佩戴过的白堇花冠,从今往后,她与圣白堇再无半分瓜葛。"
      审判长抬手。一名修士走上前来,捧着一顶白堇花冠。那是伊索尔德作为圣女时每月祭祀佩戴的冠冕,白堇织得密密匝匝,花冠基底用银丝编成,上面缀着七朵连枝的白堇,最大那朵正中心嵌着一粒冰种堇晶。修士把那顶花冠举到审判长面前,审判长摘下它,当众将七朵白堇逐一扯落。花瓣断裂处渗出清白的花汁,一滴一滴落在高台的白石地面上,像七点缓慢晕开的泪痕。银丝冠基被他随手掷进火盆,银在高温里迅速发红变软,扭曲成一团不成形状的银块。
      广场上爆发出一片巨大的、混杂着惊叫和哭泣的喧嚣。有人捂着脸蹲下去,有人把手里的白堇花束高高举起朝高台方向挥舞,有人在喊"不——她不会的——她怎么可以——"
      审判长再次抬手。喧嚣声又压下去一层,但比刚才艰难了许多,像在按着一头不肯就范的野兽。
      "同时,堇花妖女莱拉,以妖花霜凝堇蛊惑民心,私设药房藏匿异端,引诱圣女堕落叛教,罪加一等。"审判长的目光从伊索尔德身上移开,冷冷地落在莱拉身上。莱拉跪在那里,铁链锁着她的四肢,但她微微抬着头,目光平静地望向广场上密密麻麻的人影。那些面孔里有她救过的流民,有她每月在暗渠口偷偷塞药给他们的病患,也有她从未见过的人。此刻他们都在看着她,表情各异——惊恐、憎恶、迷茫、悲伤。
      "根据圣庭法典第八章第七条,妖花与妖人同罪,当处以火刑,焚其花、焚其人,不容生还。另,叛教圣女伊索尔德被妖花蛊惑后仍执迷不悟,公开违抗圣庭指令,按叛教者论处,同以火刑焚之。"
      这次广场上的喧嚣没有等人按。它自己炸开了。几千个人的声音汇成一片巨大的、混乱的、辨不清喜怒的洪流,从白石广场的每一个角落朝高台上涌。伊索尔德从那些声音里分辨出有人在哭,有人在骂,有人在把手里捧着的白堇花束狠狠摔在地上踩碎。
      然后她看见前排一个瘦小的妇人从人群里挤出来,弯腰从地上捡起一朵被踩烂的白堇,举过头顶朝高台上砸过来。花瓣散了一路,花茎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落在伊索尔德膝盖前半尺处,蔫皱的白色花瓣上沾着碎石和灰土,暖香碎了最后一缕散在晨风里。
      有人跟着她做了。
      第二朵白堇砸过来,落在伊索尔德脚边。第三朵,第四朵,转眼间从广场前排飞来的白堇花束像雪片一样密集地落在高台下方和祭坛周围。花瓣被踩碎的、被揉烂的、被连茎折断的,白的残骸铺满了伊索尔德面前两丈的地面,暖香从那些残破的花瓣间弥散出来,混着泥土和鞋底的灰尘,变成一种她在圣庭十七年里从未闻过的、腥而浑浊的气味。
      有人在人群中嘶声喊道:"她不配!她不配白堇!她脏了!——"
      伊索尔德跪在高台上,看着那些白堇花束不断飞过来砸在面前的地面上。花瓣落在她膝盖上,落在她锁着铁链的手腕旁,落在那束她昨天横在身前的那束白堇残骸上——那束花还在她身边的地面上搁着,从昨晚起就没人动过,白堇的花瓣被夜露浸透了边缘开始腐烂发软,墨绿色的花茎蜷曲着贴紧冰冷的白石。
      她低头看着那些被砸过来的白堇。昨天之前,这些花瓣洒在她脚下是"圣洁的象征",今天它们砸过来,是因为她脏了。教廷只用了一天、一席话、几句判决词,就让同样一片花瓣从神坛跌进了泥里。
      可她看着那些残破的白堇,心里没有疼。她以为自己会疼,毕竟白堇曾经是她的全部,她的血里都浸着白堇的暖香。但此刻她跪在被白堇残骸覆盖的冰冷石面上,膝盖贴着那些破碎的花瓣,暖香混着泥土钻进她鼻腔,她只觉得轻。
      像背了十七年的壳忽然被卸掉了。壳碎了,碎在脚边,暖香散了一地,壳里面空的、轻的、什么都没有。她跪在那片空和轻里,转头看向右侧的莱拉。
      莱拉也正看着她。铁链把她们隔了三步的距离,但莱拉的目光越过那几步晨光和碎花的阻隔稳稳地落了过来。她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那种东西很薄很静,像霜堇花瓣上最后一层没被烈火烤化的雪,冷而亮地浮在瞳仁表面。她在无声地看过来,用那双常年倦怠的眼睛,看着伊索尔德从圣女变成叛教者,从万人敬仰变成万人唾弃。
      她看她的目光和从前没有任何区别。
      伊索尔德跪在那里,忽然觉得手腕上的铁链不勒了。她慢慢松开攥紧的手指,掌心被指甲掐出的月牙痕泛着浅红,掌纹里嵌着白堇残瓣的碎屑和霜堇干花的粉末。她把手指伸展开来,让晨风从指缝里穿过去,风凉凉的,带着广场上几千人呼出的热气和白堇花被踩碎后弥散的浊香。
      她听见审判长最后的声音从高台上飘下来:"火刑,三日后,正殿日落时执行。届时焚烧所有霜凝堇物证、妖女莱拉、以及叛教者伊索尔德。圣花白堇将见证邪祟被烈火净除,神明秩序重归圣白。"
      广场上的人群开始散了。有人哭着跑出去,有人沉默地转身消失在窄巷里,有人在原地站着久久不肯动。修士们走过来,把伊索尔德和莱拉从地上拽起来,铁链拖着哗啦啦地响,她们被押下高台,往正殿侧面的地牢方向走。
      经过台阶最后一阶时,伊索尔德低头看见台阶缝隙里嵌着一片白堇花瓣。很小的一片,边缘已经发黄卷曲了,可能是昨晚从某束祭祀花上落下来的,也可能是今早有人从怀里掏出的珍藏花束上掉落的。它卡在石阶缝隙里,没人踩到,安安静静地躺着,晨光从侧面照过来,把那片半枯的花瓣照得像一小片琥珀色的透明薄片。
      她被押着走过那片花瓣时侧了侧身,用被铁链锁着的、不太灵活的手腕碰了一下台阶边缘。她的指尖擦过那片白堇花瓣的边缘,把它从石缝里拨了出来,落进她掌心里。
      然后她被推着往前走。铁链声拖在地上,哗哗地响着,莱拉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被押着,衣襟上那束枯了的花在步伐中轻轻晃动,白堇残片和霜堇花瓣互相蹭着,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两片干透了的叶子被风推着贴在一起。
      伊索尔德攥着掌心里那片从石阶缝隙里捡来的白堇花瓣,低垂着头走进地牢昏暗的入口。晨光在她身后被厚铁门一寸一寸地夹断,最后一线光消失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掌心,那片白堇在暗处泛着极淡的暖白色,像快燃尽的烛火最后一小截灯芯,亮得微弱但还没有灭。
      她把那片花瓣贴在自己心口的衣料里面,贴近皮肤的位置。花瓣的凉和暖同时隔着粗布传过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暗牢冰冷的空气里散成一小团。
      铁门"哐"一声合死了。地牢里伸手不见五指,只有她胸口那片白堇花瓣残余的体温,像萤火虫的尾光一样薄薄地亮在她衣服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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